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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發絲自指縫間一寸寸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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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發絲自指縫間一寸寸溜過

他的話沒有任何迂回,點破了橫在兩人中間心照不宣的尷尬。

周旋一度想當作無事發生過,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念頭,給出一個折中的解釋:“當時太晚了,我看過微信,睡醒之後就忘了這茬。”

白行樾唇邊挑起一個弧度,也不戳穿:“是麽?”

周旋低頭抿一口咖啡,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要來隊裏幫忙的?”

“有段時間了。”白行樾說,“不過,答應你們領隊是在加你那天晚上。”

“你加我是為了了解隊裏的情況嗎?”

“不然你以為是為了什麽?”

周旋睫毛一顫,說不知道,又說:“其實你那天可以當面問我。”

“我也忘了這茬。”

他把這話原封不動還了回來,像在逗她。

周旋自知理虧在先,笑笑說:“沒關系,我現在加你。”

白行樾看著她,無聲地笑了笑。

幾分鐘前她還措手不及,多少有點強撐的意思,此刻卻可以應對自如,起碼面上瞧不出什麽端倪。反應倒快。

周旋松開不銹鋼的攪拌勺,拿起手機,翻開好友添加列表。

他幾天前加的她,申請已經過期,她只好點開他的資料,反加了回去。

白行樾的手機一直放在左手邊,周旋見他沒有要加上她的意思,也沒提醒,泰然自若地盯著面前的杯子,細數杯壁每一條紋路。

白行樾身體向後靠,目光落在她手背:“手好點了嗎?”

周旋也看自己的手,回答:“過了這麽多天,早就好了。”

白行樾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一局狼人殺結束,隔壁那桌在覆盤,笑鬧聲一陣勝過一陣。

白行樾沒表現出一絲不耐煩,手撐著太陽穴,離遠看他們玩游戲。

周旋背對那群人,視野範圍內只有白行樾。似乎和寧夷然提到的不大一樣,他在這種環境下瞧不出有多孤僻,愛湊熱鬧,只是周身沒什麽煙火氣。

王玄回到座位,看到面對面坐著的兩人各自無話,找理由支開周旋一會,對白行樾說:“周旋這姑娘做事穩妥,是隊裏為數不多的能讓我放心的人。”

白行樾也不出聲,等王玄把話說完。

王玄說:“我帶她來,是想著你們年輕人有共同話題,凡事更好溝通一點兒,另外還想讓她跟你多學習學習。先說好,你可別介意啊。”

白行樾說:“談不上介不介意。多個人在身邊,也不耽誤什麽。”

“幾年不見,你倒更好說話了。”王玄哼笑一聲,爽朗道,“說起來,小周剛來實習那會兒,寧夷然那小子私下裏找過我,托我對他的小女朋友手下留情。你倆打小一起長大,有這麽一層關系在,之前不認識他女朋友嗎?”

想到周旋剛進來時看他的眼神,清淡、僵硬,擺明了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行樾忽然笑起來:“還真不認識。我不是剛回國麽?”

又聊了兩句,王玄臨時有事,接個電話急匆匆走了。

周旋點完餐,從吧臺回來,只有白行樾在等她。

民宿是棟三層小樓,沒有電梯,白行樾住的房間在頂層,周旋拎著打包好的幹果和三明治,隨他到樓上收拾行李。

王玄的意思是,發掘日期已經定下來了,最近半月最好和隊伍一起住在營地,以備不時之需。

幫人幫到底,白行樾不會在這種小事上予以計較,由著王玄安排。

走廊鋪一條深褐色的長地毯,周旋走在前面,聽不太清身後的腳步聲,但能感受到一股似有若無的氣息,時緩時急地撲進鼻腔。

白行樾刷卡開門,她邁過門檻,讓出過道位置,站在原地沒動。

他垂眼瞧她:“怎麽了?”

“需要幫忙嗎?”周旋說,“要是不需要,我就不進去了。”

白行樾淡笑一聲,答非所問:“這兒風大,去裏面等。”

她背對墻上插卡的凹槽,頭發起靜電,有幾根黏在了上面。

白行樾擡起手,把房卡塞進去,手臂從她耳邊擦過,橫在她眼前。她的頭發像有感應一樣,轉移了目標,吸附在他袖口。

房間通了電,一瞬間響起電器的運作聲。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手指動了動,發絲自指縫間一寸寸溜過。

他比她高大半個頭,周旋籠罩在陰影下,無端生出一種壓迫感,正想往旁邊挪一步,白行樾已經放下手,順便把門關上了。

周旋倚在沙發靠背,離遠看著白行樾的一舉一動。

他東西不多,整理起來並不繁瑣,落地窗旁立一個木架,紙上是一幅沒畫完的古建築結構草圖。

在樓下那會,王玄對白行樾讚不絕口,周旋以為是恭維的場面話,直到此刻才有實感。

收拾到一半,手機突兀地震動幾聲。

白行樾掃了眼來電顯示,說:“你先坐會兒,我去接個電話。”

周旋點點頭。

白行樾來到隔間,沒什麽表情地接通,對那頭的人喊了聲“媽”。

白敏靜默幾秒才開口:“聽你舅舅說,你不在北京。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白行樾淡淡道:“兩三個月,把這頭的事忙完再說。”

白敏嘆一口氣,無奈道:“你說說你,跑去那麽遠的地方旅游也就算了,現在還答應你舅舅的朋友,給他做顧問。身兼要職,一時半會兒哪還走得開。”

白行樾說:“我訂了家餐廳,等您生日,和陳阿姨他們一起過。”

“我和夷然他爸媽擡頭不見低頭見,總歸能打上照面。媽媽主要是想在那天見你一面。”

“媽,我說了,暫時回不去。”

聽筒裏過分安靜。

如果換作平時,白敏免不了要端起長輩架子責備兩句。想到這半年母子倆的關系好不容易緩和一點,白敏語氣放緩:“對了,你去熱城的事連我都不知道,你舅舅是怎麽知道的?”

白行樾看一眼窗外:“我說的。”

白敏心裏自然不平衡,問原因。

白行樾言簡意賅:“前段時間我們有過聯系,順嘴一提而已。”

話完家常,白行樾切斷了來電。

一墻之隔的外面,周旋在等,沒發出任何動靜。

白行樾銜一支煙到嘴裏,還沒點燃,想了想,又原封不動塞回煙盒。

王玄今天帶周旋一起來,究竟揣著什麽心思,白行樾心裏明鏡,無非是想通過寧夷然的關系多留他一段時間,拋開這一層,也的確想給周旋鍛煉的機會,有意培養她。

來熱城前,他主動聯系舅舅白帆,聊起自己近期的行程。

熱城這個考古項目是重中之重,王玄和白帆一向交好,聽說人要過來玩,不可能放過這次的機會,沒過幾天便發出邀約。

他同意或不同意,這邀約會一直作數。

前因後果串聯到一起,很多事不用刻意籌劃,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閉環。

“順嘴一提”不過是閉環的開端。

-

離開民宿,兩人趕在天黑前抵達營地。

正趕上飯點,營地比白天熱鬧,周旋領白行樾去住處,中途碰見了剛從宿舍出來的林立靜,沈蓓蓓和丁斯奇緊隨其後。

林立靜上前挽住周旋的胳膊:“周旋,你回來了啊,吃過飯沒?一起去食堂?”

丁斯奇也過來打招呼。

周旋笑說:“你們先去吧,我還有事。”

正說著話,林立靜朝白行樾那邊偷瞄一眼,興奮地拽她衣袖,用口型問這是誰。

周旋回頭看白行樾,簡單做了介紹。

林立靜剛要說點什麽,被打斷。

沈蓓蓓笑瞇瞇地對白行樾說:“白老師,又見面了!上次的事多謝你呀。”

白行樾好一會才想起這是哪號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林立靜默默翻一個白眼,面上盡量維持和氣:“你們之前認識啊?”

沈蓓蓓“唔”了聲,模棱兩可說:“周旋和白老師有天晚上出去約會,在路上碰到我和師兄,就順帶稍了我們一段——你說是吧,師兄?”

丁斯奇推推眼鏡,笑說:“說起來,大家也是緣分一場。”

林立靜表情變了變。

她見過周旋男朋友,分明不是眼前這位。

白行樾不予置評,周旋也沒刻意澄清,和林立靜三人分開後,她叫他先等一下,一個人去後勤組辦公室取房門鑰匙。

白行樾暫住的地方離她宿舍不遠,同樣是樣板房,配置明顯好太多,家具齊全,有獨立衛浴。

回來路上,周旋聯系保潔阿姨把房子裏裏外外打掃一遍,推門進去時,地板剛晾幹不久,白熾燈一照,亮得幾乎能反光。

阿姨在墻角放了瓶空氣清新劑,隱隱飄來一股劣質桃子味。

周旋將鑰匙放到櫃子上,想起沈蓓蓓對他的稱呼,說:“白老師,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宿舍了。”

聽出她平靜語氣下的調侃,白行樾彎一彎嘴角:“等會兒。”

周旋仰頭看他。

白行樾問:“你住哪間?”

“隔壁的隔壁。”周旋指向南邊,“王隊和執行領隊,還有各個組的負責人都住斜對面。”

“知道了。”

臨走前,周旋餘光掃到墻角,想到什麽,把那瓶空氣清新劑一並帶走了。

折騰大半天,周旋懶得再往食堂跑,隨便吃點幹果墊墊肚子,躺在宿舍的板床上瞇了會。

沒過多久,林立靜推門進來,手裏拿著柏叔偷偷給的一盒薄皮核桃。

周旋睡眠淺,稍有點動靜就醒了,拄著肘部坐起來。

林立靜湊過去,跟她聊起白行樾:“快跟我說說,你們倆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周旋撿重點簡述了一遍,失笑:“不然還能有什麽情況?”

林立靜恍然:“原來是這麽回事兒,我還以為……算了,不說這個了,那你之前知道他要來隊裏任職嗎?”

周旋搖頭:“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林立靜抱著雙臂吐槽:“咱們領隊藏得可真夠深的。”

周旋沈默。

王玄藏得深不要緊,畢竟是上下級關系。

她只是覺得自己看不透白行樾這個人,摸不準他時而浮浪時而周到的行事準則。

靜靜待了幾分鐘,林立靜突然出聲:“對了,晚上沈蓓蓓那麽說,你為什麽不解釋啊?”

周旋隨手捋了下睡得亂糟糟的頭發,語氣溫和:“我只跟你講清楚就好了,別人怎麽看怎麽想都不重要。”

天色將暗,燈光斜射在周旋臉上,能清晰看到皮膚表面的細小絨毛,瞳孔顏色偏淡,吊著眼尾,眼皮薄得幾近透明。

林立靜一眨不眨地瞧著,無端有點出神。

仔細想想,周旋其實一直是這樣的性格,一方面圓滑、明事理,另一方面又跟外界有不深不淺的隔閡。她好像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如果不是為了給彼此一個安心,她或許不會同身邊人解釋這些。

周旋被盯得發毛,好笑地問:“看我做什麽?”

林立靜在她腰上抓一把,笑嘻嘻道:“沒什麽,就是覺得你挺好看的。如果我是男人,才不管你有沒有對象,一定想方設法讓你這支紅杏爬出墻!”

周旋被弄得發癢,直往後躲。

兩人仰倒在床上,笑著鬧作一團。

-

寫完日報,傳到釘釘上,周旋合上筆記本電腦,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九點。

外面漆黑得不正常,發陰發悶,窗框被刮得嗚嗚作響,像是要下雨。

林立靜剛洗過澡,拎著澡筐往屋裏走,邊擦頭發邊催促:“這鬼天氣有點不對勁,你快去洗澡吧,晚了沒準又要停水。”

周旋問:“裏面人多嗎?”

林立靜說:“這會兒沒什麽人了,剛剛好。”

周旋收拾好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淋浴間用幾塊厚木板做隔斷墻,分成兩個大單間,男女分開用。她脫了衣服站在銹跡斑駁的花灑底下,眼前一片霧蒙蒙,像紙糊的燈籠。

隔壁兩個男生在調笑,隔著水霧,聲音不是很清晰。

沒一會,交談聲聽不見了,整個水房只剩下她一個人。

周旋擠出兩泵洗發精,塗抹到頭皮上,剛揉出白沫,前面的窗戶猛地被風推開,吹倒了窗臺上的花盆,發出清脆一聲巨響。

雨點和泥點狂砸進來,混著熱水,流進下水道裏。

周旋嚇一跳,勉強睜開眼睛,要去關窗。

棚頂的吊燈滋啦閃爍幾下,下一秒,周圍陷入無盡黑暗。

沒停水,但停電了。

一波又一波的意外發生,周旋心跳如雷,快速沖去頭上的泡沫,也不管洗得幹不幹凈,摸黑關掉淋浴開關,想趕快離開。

無意間擡眼,她看見窗外光影晃動。

有什麽人過來了,越靠越近。

周旋壓低了聲線問:“……誰?”

白行樾的聲音裹攜了風雨,在波蕩中安定落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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