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二 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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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不會太貪心了,一般來說,貪心的人總會得不償失。”她那雙溫柔的眼此刻減了幾分神采。

唐頌默默地給她倒了杯熱水。

“你知道嗎?唐頌,我今天來之前還在想,我不提以前,也不提以後,只想跟你說我心裏還有你,然後你會安慰我,心疼我,說不管怎麽樣都會原諒我。”

陶斯渺接過水杯,自嘲一笑,“我哪裏來的這種自信呢?”

“其實你不需要從我這裏找安全感。”唐頌誠懇地說,“而且你應該明白,我給不了。”

“不是給不給得了的問題,而是你願不願意給。”

“再糾結下去沒有意義。”

“是沒有意義。”她笑意未褪,聲音卻在往下沈。

唐頌安靜地看著眼前的她。

四年過去,她依舊美麗,優雅,可是眉眼間那抹憂傷,卻比之前更加深厚。

“唐頌,你是愛過我的,對嗎?”她忽然問。

他不回答。不回答就是默認。

陶斯渺是知道的。但她並不開心,因為現在看來,也僅僅是愛過罷了。

唐頌見她杯子空了,又給她倒了杯水。

在煙亭山的那個夜晚,他正是被她那看似囂張,實則脆弱無比的笑容所觸動。

所以,即使知道一見鐘情太過荒唐,他還是信了。即使知道她很可能只是一時興起,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她走了。

和她在一起的那幾年,是他最落魄的時候。租房,打工,省吃儉用,頂著自己和妹妹的生活壓力,日子窘迫得無暇顧及自己的理想。

而她像一個公主來到他身邊,用愛情替他照亮灰暗的前景。

她愛美,愛耍性子,愛撒嬌,也愛無理取鬧。她像詩詠的另一個影子,所以他很快習慣,也願意理解和包容。

但他不明白,為什麽詩詠不喜歡她。而他只當詩詠是鬧脾氣,沒放在心上。

詩詠工作穩定之後,他也攢夠了錢,開始為她和他的未來謀劃。

後來想想,他那時太專心了,以至於忽略了她,而當她在求婚那天拒絕自己時,他第一反應就是惡作劇。

她愛開玩笑。他習慣了。

只是結局不太盡如人意。

她走得太快,太急,一個解釋也沒有。而他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病入膏肓,深入脊髓。

如果問他恨不恨她,恨。

因為愛過,所以更恨。但也因為愛過,所以不舍得很。

他帶著創傷一步一步地走。她卻已經遠走高飛。

肖子航來畫室找他,已是兩年之後。

他剛剛從泥濘堆裏出來,稍有名氣,而對方的身份是房產大鱷。

肖子航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並沒有羞辱或是炫耀的意思。兩個人的對話如同許久未見的好友。

他買了唐頌的兩幅草稿,然後說,她在國外過得並不好。

但對唐頌來說,好不好都跟他無關了。

唐頌也是在他離開之後才發現,原來他已經可以如此平靜地面對過去。

他當初原諒她時,猜想她是為了錢才離開,而他在那一刻明白,他沒有輸給錢,他輸的是成熟氣度。

換作他,面對情敵,第一反應是做好應戰的準備,而肖子航,比他大度穩重千百倍。

他甚至覺得他們很相配。而自己才是耽誤他們的那個。

說到底,他不是一個長情的人。

而他相信陶斯渺也不是。

她只是在肖子航那裏受了刺激想要逃避。幾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他翻出肖子航給他發的短信,每一條都是:“你知道渺渺在哪兒嗎?”

“他只是要他的面子罷了。”

不然他不會在她說出孩子的事時就取消了婚禮。也不會在大街上,冒著出洋相的風險也要帶她回去見父母。

唐頌見她排斥,語氣和緩地勸道:“斯渺,其實你很了解自己,只是害怕面對。你害怕他離開你,就像當初你離開我一樣。”

陶斯渺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老是問別人愛不愛你,那你呢,你愛的又是誰?”

陶斯渺看著他,卻找不出任何戲謔。

“斯渺,你要的生活,我以前給不了,現在和以後也給不了。”

因為你的心,始終不在我這裏。

半晌,陶斯渺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好了,這回我真的明白了。”

唐頌溫和一笑。

“唐頌。”

“?”

“謝謝。”

“……”

“你就不能再多說一句嗎?”

“那……祝你們幸福。”

陶斯渺破涕為笑。

唐頌和她碰了碰杯。

跨越千山萬水,日日年年,過去的已然過去,我只有一句祝福,再無其他。



唐頌送她下樓。外面的雪下得愈發大了。

“唉,還以為能和你破鏡重圓呢,結果是自取其辱。”陶斯渺像是恢覆之前的神采,嘴角勾起明媚的弧度,“對了,今天就當我沒來過。”

“上次你也這麽說。”

“你覺得我會犯同樣的錯誤?”

“那可說不定。”

陶斯渺仔細打量他幾眼:“唐頌,你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

更穩重,更內斂,也更堅定果斷。

猶豫幾秒,她終於走向那輛紅色的車,開門前,她忽然回過頭來:“唐頌,替我跟甘棠說聲抱歉,我之前跟她說了些不該說的。”

“她不會在意的。”

“你還是不了解女人。”她笑了,卻正好看見某個熟悉的身影從公寓大門裏出來。

她忽然來了興致。

“唐頌,打個賭怎麽樣?”

“?”唐頌還沒反應過來,她卻已經轉身湊近他,而後摟住他的脖子:“唐頌,我還是要給你上一課,女人永遠要比你想象中的小氣。”

唐頌伸手推開她。

她順勢往後退一步,發現這個男人依舊和之前一樣不解風情,但她還是莞爾:“祝你好運。”

說完,她開車走了。那抹靚麗的艷紅像一顆寶石,沈入漫無邊際的夜色的海洋。

唐頌目送她遠去,像完成某種儀式。可當他回頭,卻看見不遠處的甘棠。

她換了一件衣服,頭發紮成高馬尾,就那樣安靜地站在路燈下,頭頂和肩上都有薄薄的雪花。

唐頌瞬間反應過來,陶斯渺的好運指的是什麽了。

他朝她走過去,她卻往他這邊來。

直到距離不到半米,他才看清她眼裏的霧氣。

他知道她誤會了,忙伸手替她去擦:“甘棠,你聽我解釋……”

“不用。”她阻止他的動作,“唐頌,我不需要解釋。”

她剛剛穿上她最喜歡的衣服,化上一個自以為還不錯的妝,像是奔赴戰場前的全副武裝。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忽然很想笑,因為她像極了一個要去搶親的惡霸。

她要去搗亂。

可是她一出門,就看到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電梯,她所預想的開場白都沒了用武之地。

她等不及,就從消防通道跑下去。她追出門,看見他們道別。陶斯渺笑得那樣美,而唐頌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直到陶斯渺上前摟住他,甘棠的腦子裏瞬間炸開一道雷。

憑什麽?!難道她不在,他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嗎?

她氣極了,氣得都快哭了。

可是當唐頌轉身看見她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走到他身邊。

“唐頌。”她緩了緩心神,自己擦幹眼淚,“老實說,現在我很生氣。”

唐頌喉嚨一窒,他當然看得出來。

“我氣你扔下我不管,氣你一邊跟我說喜歡我,一邊又跟她來往。唐頌,我知道她對你很重要,但是你對我也很重要。”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因為情緒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我好像到現在也沒跟你說過,其實我從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了,久到我以為喜歡你已經成了習慣,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當你聖誕那天跟我表白的時候,我簡直覺得那是在做夢。”

“如果沒有陶斯渺,我希望這樣的夢能持續下去。可是事實表明……”

唐頌想要開口打斷她,卻被她察覺:“我憋了這麽久,你先聽我說完好嗎?”

她很少有這樣堅定的時刻,唐頌看著她的臉,那樣直白的倔強,讓他選擇沈默。

“我曾經想,我是不能和她比的,因為沒有比較的資格。就算到了現在也是一樣,她是你的過去,我無法參與,更無法替代。”甘棠認真地說,“可是唐頌,我說服不了自己,我說服不了自己知難而退,說服不了自己不去喜歡你。這段時間是我最幸福也最矛盾的日子。幸福是因為能和你在一起,矛盾是因為,我不知道能幸福多久。”

“但就在剛剛,我突然想通了。”她擡眼,深深望進他的瞳孔,“唐頌,我想和她競爭。她來找你敘舊也好,續情也好,我都不會再躲開。因為你現在是我的男朋友,在你沒有提出分手之前,我絕對不會把你拱手讓人。”

唐頌輕輕笑了一下。

“你嚴肅點!”

唐頌只好繃緊了嘴角。

她又思考了幾秒:“但是,相應的,我也不希望再撞到你和她有任何親密的舉動。畢竟你也應該考慮到我的感受。”

她不否認,看見他們摟抱時,自己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在意。

唐頌看著她微微氣喘的模樣:“說完了?”

“說完了。”她如釋重負。

雪越下越大,她看見雪花在他肩上積起薄薄的白色,伸手替他拂去,下一秒,卻被他握在掌心。

她半邊身子一麻。

感受著他的溫度,她聽見他開口:“甘棠,你聽清楚,我和她在四年前就結束了。而今天,只是結束得更徹底而已。我保證,剛剛是最後一次讓你誤會。”

她心跳如捶鼓。

“聖誕夜那天,我的確有點沖動,如果沒有給你必要的安全感,我很抱歉,但我能告訴你的是,我確定你才是我要的人,這一點,現在和以後都不會改變。”他繼續說,像是要和她剛才的表態一較高下,“你之前說的很對,我們都應該誠實,所以你今天做得很好。該反思的是我,是我太猶豫不決才讓你難做。但是你放心,以後不會了。”

“你是真心實意地要跟我在一起?”

“當然,我保證。”

“那要是你後悔了怎麽辦?”她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發熱。

“這話該我問你。”唐頌說,“要是你發現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會後悔嗎?”

“不會。”

“這麽肯定?”

“當然,我保證。”

因為只要你願意,我會一如既往地愛你。不分晝夜,無懼風雨,把我的全心全意,交到你手裏。

她笑得燦爛而明媚,而唐頌對上她的眼神,緩慢而動情地吻了下去。

漫天風雪,路燈的光線幹燥而明亮。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心懷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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