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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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機場到嘉侑和詩詠的家,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車子在夜色中行駛,車窗都關著,外面的路燈和霓虹被霧霾稀釋,朦朧而令人心安。

詩詠已經開始打哈欠了。她很容易在車裏犯困。

“要不要睡會兒?”甘棠問她。

“奇了怪了,在飛機上六個小時都沒睡意,一上我哥的車就想閉眼睛。”詩詠懶洋洋地應道。

話音剛落,車子緩慢減速,然後靠邊停下,甘棠不解,就聽嘉侑邊解安全帶邊對她說:“我們倆換個位子,你坐前邊。”

甘棠轉頭,見詩詠對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心裏了然,嘴裏卻笑罵道:“你們兩個夠了啊。”

換了位置,車子重新啟動,她回頭就見嘉侑脫了外套披在詩詠身上,而後輕輕摟著她。而詩詠一臉幸福地靠在他懷裏,踏踏實實地睡了。

雖然很想表現出恨得牙癢癢的樣子,但她不得不承認,此刻她的心裏很溫暖。

她記得婚禮之前,她很鄭重地跟詩詠談過一次。張嘉侑長得是很英俊,但與之成正比的是他的花心。就像漂亮的女人容易成為禍水,英俊的男人也通常不□□分。

因為業務上的聯系,圈子裏對張嘉侑的風評她也有所耳聞過,而作為好友,她怕詩詠受到傷害,問她到底有沒有想好和他過一輩子。

詩詠一臉輕松地答:“想好了啊。他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都知道。”

“他不一定是個好男人。”她硬著頭皮勸她。

“我也不一定是個好女人啊。”詩詠笑得滿足,滿臉憧憬,還反過來勸她,“小棠,你就是沒愛上,等你愛上一個人,就都知道了。”

甘棠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是多傻的傻丫頭,才會把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交付給曾經的情場浪子,

就像是拿著自己的未來在打賭。

但或許傻人有傻福,甘棠想,詩詠她真的賭贏了。

所以說,命運是多麽神奇的東西,它能讓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相遇相愛,還會一步步地將引領他們相知相守。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命都這麽好。

她偏頭看向窗外,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眼神也許真的有溫度,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後腦隱隱有些燙,回過頭,唐頌正疑惑地看著她。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紅燈孤獨地亮著。

甘棠躲過他的視線,別過頭去。

“怎麽了你?”他壓著嗓子問。應該是怕吵醒後座的詩詠。

甘棠訥訥地不答話。可他卻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看。

她往座椅裏縮了縮,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開始不正常地加速,又像是有什麽聲音在耳邊響起,癢癢的很不舒服。

最後,她像下了什麽決心,拍了他一下:“幹嘛啊你,看路,綠燈了!”

唐頌轉頭,指示燈剛開始倒計時。雖然他還是沒弄明白她那感慨萬千的表情,但也沒再開口問。

甘棠心虛地坐直了身子,她剛剛腦子裏全是昨晚自己趁酒作亂的畫面。她酒量一向不大,但從來沒斷過片,早上起床時楞是把自己頭發扯得跟雞窩一樣,也沒能派遣心裏的郁悶。

怎麽就把持不住了呢?

更要命的是,唐頌竟然像是沒事人一樣,弄得自己單方面譴責,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她瞄了眼唐頌,依舊是張專註的冰山臉。而自己像是偷吃糖果又被家長看破心思的小孩。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街口,開進了一個高檔小區。這是嘉侑的父母家。詩詠和嘉侑的新房在市中心一塊鬧中取靜的綠地,是個洋房小區。新房已經裝修好,但還沒正式搬進去,所以結婚後,他們還是和父母一起住。

嘉侑溫柔地叫醒詩詠,然後和唐頌一起搬行李。嘉侑的父母早就候著了,一聽見動靜忙過來幫忙。和男人間的重逢不同,三個女人顯得很興奮。

嘉侑父母走在前面,甘棠和唐頌跟在最後。

只是還沒從親熱勁裏反應過來,甘棠就聽見一聲狗叫,然後條件反射般地往後退了退。

嘉侑家有一只成年的秋田犬。而她怕狗怕得很嚴重。

只一秒,那秋田犬就竄了出來,歡脫地圍著他們繞了幾圈。嘉侑笑著叫了幾聲冬瓜,它搖搖尾巴很是受用,低聲嗚咽著表達思念和歡迎。

而她只能僵住身子。

唐頌提醒她,“進去啊。”

她很想反駁,但聲音是碎的。因為她感覺這只名叫冬瓜的秋田犬就在她腳邊亂蹭。

“他好像特別喜歡你。”嘉侑回過頭來調侃道,“雖然你不常過來,倒跟你特別親。”

甘棠心裏想,誰要它的喜歡,手心已不知不覺出了汗。想往門口走幾步,那秋天犬就一叫喚,她忍不住誒呦了一聲。

唐頌走到她旁邊:“趕緊進去。”

甘棠的左手傳來溫熱。

唐頌牽著她的手往旁邊一移,“閉眼睛幹什麽,睜眼看路。”

她的直接反應是身子繃得更厲害,但還是楞楞地跟著他往裏走。誰知那秋天犬莫名一陣不平,朝她沖了過來,她尖叫一聲,抓住唐頌的手臂,而他自然地單手摟住她,朝那冬瓜虛踢了一腳:“別鬧。”

沒想到這兩個字竟像鎮靜劑一樣,冬瓜聞聲還真委屈地退了開去。

唐頌另一只手推著行李箱,見她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不免失笑:“你還真是有出息。”

“誰還……還沒點怕的東西。”

“你倒是怕得稀奇。”

“怕狗的人多了。”

“像你這麽怕的倒是少。”

甘棠瞠目,推了他一把,他便順勢放開她的腰。

“你們兩個快進來啊,這麽晚了,都餓了吧,阿姨做了好多菜,趕緊洗手吃飯。”

嘉侑和詩詠已經從廚房出來,笑嘻嘻地在餐桌旁坐下。

“謝謝媽媽。”詩詠眉眼彎彎,張母笑得舒心,“多吃點哦。”

嘉侑的父親則忙著招呼唐頌和甘棠兩個。他是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前幾年剛退休。他身上有股溫和儒雅的風度,只有鼻梁上的眼鏡使他學究之味稍足。

從氣質上看,這父子倆並不相像。

但他們笑起來時,左臉頰都有一個很淺的酒窩。

嘉侑父母都是本地人,說話帶著特有的口音,讓人覺得很親切。兩個老人一邊招呼他們一邊拌嘴,氣氛很是融洽。

“爸,媽,你們兩個還讓不讓我們好好吃飯。”嘉侑假意把筷子一頓。

張母趕緊住嘴,“就你脾氣最大。”

張父笑而不語,給四人都倒了杯酒,除了唐頌借還要開車回去的理由婉拒之外,其餘三人都抗不過他的勸酒,喝得臉頰微醺。而甘棠耳根子軟,實在拒絕不了老人的好意。

“你還喝這麽多。”唐頌提醒她。

甘棠腦子一震,像觸到根警戒線,但又像什麽也沒想起來似的,頂了一句:“你管我。”然後仰頭喝盡,還嗔怪似的瞪他一眼。

這一眼含羞帶怒,既是抱怨又有隱忍。唐頌眉毛微皺,看樣子十有八九已經醉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張父喝得開心,拍拍唐頌的肩膀:“小唐,你跟我到書房去,有東西給你。”

唐頌於是跟在張父上了樓。剩下的人則都在樓下的客廳,詩詠和甘棠提出幫張母洗碗,張母哪裏能答應,攛掇著他們看電視去。

於是真皮沙發裏,嘉侑摟著詩詠,兩人交頭接耳甚是甜蜜,甘棠惡作劇般地把詩詠往自己身邊一拽,沖嘉侑嚷道:“放開你的爪子。”

嘉侑嘴角微彎,摟得更緊。

“你們兩個怎麽膩歪不夠啊。”她簡直想翻白眼。

“膩歪不夠。”嘉侑笑道。

甘棠假意哼了一聲,扭頭看起電視。但沒過一會兒,詩詠就把嘉侑趕走了,後者只能乖乖起身去廚房洗碗。張母倒很是開心,解下圍裙走到客廳,調皮地沖詩詠豎起了大拇指:“還是老婆的話管用。”

詩詠含羞一笑。

詩詠曾經說,她嫁給嘉侑的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貪戀他家的家庭氛圍。兩個老人的好,像是彌補了她生活中很大的空缺。

其實照詩詠的性子,很難看出她是離異家庭的孩子。但作為她的大學同窗和摯友,甘棠很清楚,她對於家的期待很強烈。她是個很需要安全感的女孩。

而和她相反,唐頌就是負責提供安全感的角色。雖然詩詠結了婚,他能提供的安全感也很有限,但這並不影響他在詩詠心中的分量。也正因如此,嘉侑父母對唐頌這個哥哥很是敬重。

相比之下,甘棠的角色多少有些尷尬。時不時地來蹭幾頓飯,倒弄得自己也和嘉侑父母沾親帶故一樣。其實甘棠也明白自己是沾了詩詠的光。張家父母為人和氣,對詩詠這個媳婦很是滿意,愛屋及烏,自然對詩詠的朋友也照顧有加。

而當她受寵若驚,想推拒這種好意時,張母真心實意地跟她解釋說,只是單純地喜歡她這個性子,特別是提到她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語氣裏的心疼竟然讓甘棠的鼻子酸了酸。

張母笑著說她和詩詠一樣都是傻丫頭。

而她覺得她和詩詠最像的,就是都有一份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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