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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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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謊言

醫院厚重的玻璃自動門無聲滑開,將室內消毒水的味道隔絕在後,外面傍晚微涼的空氣湧了進來。

於東城率先邁步而出,宋一展緊隨其後。

路燈次第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宋一展看著於東城緊繃的側臉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那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幾乎能凍結空氣。他幾次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跟著,直到兩人一前一後拉開車門,坐進那輛熟悉的黑色SUV裏。

車廂內密閉的空間讓沈默更加凸顯。宋一展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寂靜:“那位沈院長,有什麽問題嗎?”

於東城發動了汽車,引擎的低吼短暫地蓋過了車內的沈悶。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前方,直到車子緩緩駛出一段距離,匯入車流,他才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從頭到尾,都有問題。”

“啊?”宋一展楞住了,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困惑,“可是……剛才她回答得挺配合的,該有的反應也都有……我沒感覺出來哪裏不對勁啊?”他努力回想著沈曼如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反應,試圖找出破綻,卻徒勞無功。

“因為,譚君祥接受整形手術的時間,不會早於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為,為什麽是……?!”

這個時間點太敏感,也太關鍵了。宋一展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陸醫生分析譚君祥的面部骨骼後,得出的結論是:確實存在多處人為改造的痕跡,符合整形手術的特征。但由於骨骼的愈合和重塑過程因個體差異、手術方式、術後恢覆等多種因素影響,加上時間久遠,譚君祥的手術痕跡大部分已經被周圍新生的骨組織和軟組織覆蓋、吸收,變得模糊不清。因此,他只能給出一個非常寬泛的判斷,認為手術時間“至少在數年以上”,卻無法精確到具體的年份,更別說“十一年前”這麽準確的時間點了。

於東城是怎麽知道的?難道有什麽他們忽略的關鍵證據?

“因為十一年前,阿林……見過譚君祥。”

宋一展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信息量太大,他感覺自己的大腦有點宕機。

“可她為什麽要隱瞞手術時間呢?”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流淌而過,在於東城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十幾年前,整個星洲省發布了針對醫療機構病歷管理的統一規定,要求所有醫院保留紙質檔案的同時,也要同步電子檔案,並在政府醫療體系庫備份。”

“沈曼如既然主動隱瞞,說明譚君祥當時根本就沒走明面上的流程。兩人恐怕早就相識,出於某個特殊的原因,才私下安排了整形手術,這自然不會記錄在案。”

“所以,檔案中譚君祥的資料,是偽造的?難怪要宣稱手術時間在二十三年前,而且我們要紙質資料時,她還這般推三阻四……”

於東城沒有回應,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擁堵的車流,眼神卻有些放空,似乎飄向了不久前的某個時刻。

他閉上眼,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和蕭南陌之間,那場算不上爭吵的爭吵。

更準確地說,是他單方面的氣急敗壞。

起因是蕭南陌遞給他的一份報告,黑曼巴蛇毒血清庫存的調取報告。

經常與蕭南陌思維同頻的他,一下子就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了。

“阿林,”他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都在發顫,努力壓抑著翻湧的情緒,死死盯著蕭南陌那雙過分冷靜的眼睛,“你告訴我,你來臨西,是不是早就計劃好的?”

蕭南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調來市局,是不是故意的?”於東城的音量不自覺地拔高,“梁家村你受傷住院,是不是也在你的計算之內?!”

“……”

“你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於東城感覺自己的情緒像即將沖破堤壩的洪水,“只要你想,沒人能玩得過你,沒人能算計得了你,對不對?!”

“……”

長久的沈默,比任何辯解都更讓於東城感到絕望和憤怒。

“那你把我當什麽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一個方便你調動資源的棋子?一個幫你掩蓋真實目的的擋箭牌?”

“我……”蕭南陌終於開口,卻只吐出一個字,又停住了。

“別再跟我提什麽‘錨點’!”於東城幾乎是吼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那種鬼話你也就能騙騙你自己!我算什麽錨點?只是剛好出現在那裏罷了……是不是換成張三李四王五,對你來說,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許久,久到於東城幾乎以為蕭南陌不會再回答,才聽到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或許是吧。”

於東城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他設想過蕭南陌可能會辯解,可能會解釋,甚至可能會繼續沈默,卻唯獨沒料到,他會如此輕易地承認。

“對我來說,死亡是一種表演。”蕭南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於東城,你可以選擇,只當一個觀眾。”

說完這句話,蕭南陌便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留下於東城一個人,楞楞地站在原地,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冷又痛。

那之後的好幾天,他們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距離感,再沒有多餘的對話。

那種無形的隔閡,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窒息。

最終,還是於東城先繃不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者說,是那份壓抑不住的情感,驅使著他。在一個傍晚,他拿著先前同居時,蕭南陌給他備份的鑰匙,雄赳赳氣昂昂的闖了進去。

他一把抓住正準備起身的蕭南陌的手臂,用力將人按在了冰冷的墻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蕭南陌沒有掙紮,只是順著力道靠在了墻上。他的身體很瘦,隔著薄薄的衣料,於東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骨骼的形狀,還有那份似乎與生俱來的涼意。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眸子近在咫尺,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映照著於東城此刻有些扭曲的、混雜著憤怒和狼狽的臉。

他用著他自認為這輩子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

然而,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頗為可憐兮兮的妥協。

“阿林,”他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緊,卻不再是之前的嘶吼,反而低沈沙啞,“你可以瞞著我,你可以有你自己的計劃,有你自己的秘密……”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眼神裏翻滾著覆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句近乎乞求的低語:

“……但能不能,不要把我當觀眾?”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孤註一擲的卑微。於東城說完,心臟擂鼓般狂跳,緊緊盯著蕭南陌的眼睛,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像一個等待判決的囚徒。

空氣凝滯了,只剩下兩人粗細不同的呼吸聲交錯。

蕭南陌的睫毛極輕地顫動了一下,視線從於東城漲紅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他抓著自己手臂的手上。那只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用力,還是因為情緒。

“不是你的問題。”他輕聲道。

蕭南陌微微側了側頭,目光重新對上於東城的眼睛。那眼神依舊平靜,但似乎有什麽極細微的東西,像冰層下微弱的水流,悄然改變了。

“是我被困住了。”

然後,他擡起了另一只沒被鉗制的手,非常緩慢地,輕輕覆蓋在了於東城抓著他手臂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很涼,帶著一種安撫般的、幾乎微不可察的力度,輕輕拍了拍。

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

但於東城卻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似的,猛地松開了手,後退了一小步。

他看著蕭南陌手臂上被自己抓出的紅痕,又看看蕭南陌那只還停留在半空的手,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揉搓著,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漆黑的海上漂流了很久,筋疲力盡之際,遠遠望見了一點模糊的、可能是燈塔的光。

雖然依舊遙遠,依舊看不真切,但至少……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了。

……

車廂裏,於東城緩緩睜開眼睛,眼底殘留著回憶帶來的晦暗。

“沒事吧,於隊?”旁邊傳來宋一展帶著關切的聲音。

於東城側過頭,勉強扯出一個笑:“沒事,就是剛才走了下神。”

宋一展了然地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緩慢移動的車流,語氣帶著幾分寬慰:“也別太緊繃著。反正沈曼如那邊,已經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時輪班盯著了,她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們都會第一時間知道。”

於東城深吸了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點了點頭:“但願吧。”

車子駛離擁堵路段,速度逐漸加快,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於東城和宋一展剛一踏入大廳,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從裏面迎了出來。

“隊長!小宋!”秦游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看樣子是跑過來的。

“喲,這什麽?”宋一展也湊近了些,目光落在秦游手裏的文件袋上,挑了挑眉,“梁三傑的審訊記錄?這麽快就出來了?我還以為得磨個一兩天呢。”

秦游皺著眉頭,表情有些古怪:“是審訊記錄沒錯,梁三傑他出乎意料的非常配合,但……算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你直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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