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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假 “臣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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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假 “臣不悔。”

走到宮門口, 我改道,去了安王府。

神武營的兵守在外面太過招搖,一整條街, 朕都換了人住, 各自穿尋常衣服, 兵器藏在各自家中, 順手的角落, 掩人耳目。另外一部分兵,直接住進了安王府, 在各個出入口和墻邊把守。

街道比從前我去還要安靜,到他家門前, 門已經開了,眾人都在侯我。他在最前方, 說:“皇上駕到,臣有失遠迎。”

朕說:“安王今晚, 應當不會歡迎朕來。”

我讓人搜查安王府, 裏裏外外上上下下,打著火把,全都是翻箱倒櫃的聲音。

我端坐花園小亭之中,角落的位置, 園中最高處, 看得清楚遠處人馬走動。

賀櫟山陪我一塊兒坐,遙望遠處,問我:“臣鬥膽, 問皇上想要搜什麽。”

我說:“一是搜安王這麽多年來犯上作亂的痕跡,二為驗證,安王所說戀慕朕, 是真是假。”

他身形一佇。

“臣這麽多年逢場作戲講過太多假話,到頭來講一句真話,皇上竟然還要查。”

他臉上起了笑意,轉眼消失,風吹屋檐一角,燈籠搖晃,燭光飛入他眸中,莫測變化。

“臣可笑。可臣仍然要辯白一句,臣大多數時候,都對皇上講的真話。也許是皇上心上有偏,不是臣嘴上有偏。”

我不答,靜靜地看人搜,靜靜地等。

“臣鬥膽,再請教皇上。”半晌,他又出聲。

“安王但說無妨。”

“若皇上查出來臣所說非假,皇上要怎麽處置臣?”

我側首,看見他似笑非笑看我。

一時之間心亂,沒有話說。

“臣明白了。”他將頭轉過去,依然眺向遠方,“臣僭越不敬,皇上應該更想要殺臣而後快。”

領兵守在賀櫟山家中的叫曹嶼,年紀輕,二十出頭,很小就從軍,往往這種人反應快,又有一些經驗,適合值夜蹲人。

他跑過來稟告,說搜出來賀櫟山謀反的罪證。

朕讓人守著賀櫟山在亭中,獨自跟他去。

書房之中,他將原本抵墻一面櫃子其中一個抽屜拆下來,呈在桌前,手指著裏面疊起來的信件,激動道:“皇上,便是這些!”

信原本是裝在一個木盒子裏面,盒子上的鎖已經被撬開了,信外面用綢布做的方口袋罩著,兩根雙股金線從袋口兩側的位置飛出來,將袋口鎖緊。

線從中間一刀割開,帶著繩結的碎繩還落在旁邊,信封的頭冒出來,整整齊齊明明白白。

“安王這種藏信的手法,卑職立馬就猜出來不同尋常。”

見我仍然在打量,他在我耳邊湊近,聲音鬼祟。

這一摞信,朕全部抽了出來。

曹嶼垂頭站在我身側,良久,沒有見我說話,擡起頭用餘光看我臉色。

“你也是個瞎的。”

朕說完,他噗通栽倒。

“這些信的事,誰都不要說。”朕將他拽起來,“身體差就多練,別動不動就倒,朕也會受驚!除了這些信,你還搜出來什麽?”

曹嶼說沒發現別的蹊蹺之處,同時說安王果然奢靡鋪張,家裏面藏著名人字畫墨寶無數,夜明珠放在書房裏面左右一枚做裝飾,連櫃子的把手都鑲金嵌銀。

朕打斷他:“他收藏的書畫都在哪裏?”

曹嶼帶著我來到一面櫃子前站定,打開櫃子,裏面果然許多畫卷壘摞成小山。

“不止這些,墻上也還有很多,各個房間都掛著,皇上想看,卑職讓人全部取下來!”他說著就往外走。

年輕的也有一點不好,做什麽都毛躁。

“不用,”我將畫筒打開,抽出來一卷畫,轉過頭見曹嶼目光灼灼盯著我看,停下來手,“你,出去侯著。”

人走了,書房只剩我一個人。

翻箱倒櫃,我翻出來趙歡希說的那一副畫。藏在櫃子裏面單獨一格,就在剛才裝信的那一個櫃子旁邊。

是我。

少年時候,我模樣。

畫的左上方,有作畫的時間,一行題字,蓋賀櫟山的章。

樂安二十八年冬,大雪。

我站在宸妃的殿外,裹著手,臉上正笑。

畫作右下角犄角旮旯裏,還有一行小字:

——“三殿下賞餘與雪,不知餘與雪,孰令他悅”。

我將信和畫都收起來,往回帶,賀櫟山來送我,目光從我手上攜的東西上面一掃而過。

“皇上帶走的東西,可否給臣過目。缺了什麽,臣家中好補。”

我將所有人遣散,庭中寂靜,燭火在我身側,照亮我給他展開的畫卷。

“懷深為朕作畫,想必是要送朕。朕不知道,懷深也忘了,不小心翻出來,朕便收了。多謝懷深美意。”

他立在庭前,看了一眼畫,收回目光,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皇上不必謝臣,倒是臣要謝皇上。”

我將畫裹回去,“謝朕什麽?”

他道:“臣要謝皇上快刀斬亂麻,搜走臣這些僭越之物,絕了臣的念想。”

我不語。

他看著我的臉,再道:“皇上之前說看錯了臣,臣看皇上,也覺得臣曾經輕看皇上。”

我道:“安王冒犯朕,不是一回兩回,有什麽話,但說無妨。反正你有罪,不需要朕恕你。”

賀櫟山道:“皇上絕情,世上罕見,臣輕看。臣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可臣仍然想要告訴皇上一句。”

我道:“是什麽?”

賀櫟山道:“臣不悔。”

我心跳一窒,血液流轉不靈。

賀櫟山走近兩步,道:“皇上要跟臣劃清界限,可從前種種,皇上能夠收回嗎?臣的妄念,皇上親眼見了,臣雖死,無憾。”

我轉身,“大逆不道。”

我回到宮中,第二日,將信和畫都撿出來查。

——“書不盡意,思君思君。翹企示覆。”

當年我寫的。

每一封,都是我。

畫上筆跡,我拿出來曾經賀櫟山寫給我的信作對比,確認是他所畫無疑。

他善工筆,只是外面人不知道,趙歡希所說是真。

“拳拳在念,亦貼見寸心。翹企示覆。”

“殿下救小王一命,小王結草銜環都報不過來,區區幾杯酒,小王怎麽會怕。”

……

“殿下若全都要,小王也給得起。”

……

“等你平安歸來,我有話同你講。”

“過了好久,小王已經忘了。”

……

“恰恰臣想要的,皇上不願意給。”

“臣想要皇上一顆真心。”

“臣趕山赴海,也回來要拿。”

……

往事回首,全有來由因果。

朕抱住腦袋。

頭一次,天羅地網,動彈不得。

朕不知道要該怎麽做。

朕願意他騙我。

他為了脫罪,編出來一個大謊。

可他沒有作假。

天旋地轉,朕暈厥過去。

太醫院的人過來給我把脈,依然沒有查出來緣故,只是說朕可能是近來忙碌過度,體虛。萬霖不合時宜地見縫插針,打探我要立誰為後,幾個兄弟裏面最看重誰。

這個病,朕要瞞給天下人。

否則叫賀櫟山又抓住了時機。

動蕩之機,起兵作亂。

老天不知道為何,總是幫他。

在朕病倒之前,有些要緊事要趕緊處理。

***

皇後不肯招,朕一聲令下,準了對她用刑。

我去看她,她在牢房裏面破口大罵我,說我不忠不孝,說我父皇如果知道我如今這樣做,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我說她說錯了,我殺她,才是忠孝。

她臉上驚惶一閃而過,擡起頭,亂糟糟的頭發垂下來,遮擋住半邊汙穢不堪的臉,說:“段景燁,你放了我,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答應你。”

牢房裏面我只留了兩個人,一個人在我身側,一個人在她身旁,她四肢被縛在墻上,動彈不得,朕於是讓人將她的頭發給理好,叫朕看得順眼。

她不知道為什麽,害怕得發抖。

又重覆了一遍剛才說的話。

她臉上血汙都被擦得幹幹凈凈,朕終於看清楚她的臉。

“江山都是朕的,朕還要你給我什麽?”我道,“皇後以為朕一直留著不殺你,是因為想要你出去之後說朕開恩,朕仁慈,留給朕一個好名聲。皇後猜錯了。”

“朕留著不殺你,是因為有一個藥,朕還需要一點時間去查。你謀反的事情認不認,對朕來說不是最緊要的。”

我從袖中掏出來一個藥瓶,倒出來裏面藥丸,漆黑的一團,指甲蓋大小,拿出來給她看。

“噬心丸,你就是用這個殺的她。”

她臉上恐懼,瞳孔驟縮。

朕說:“朕知道,是你。”

她嘴唇蒼白,聲音抖個不停,“我……我……”

我說:“朕親自來,只是為了讓你死個清楚明白。”

我把藥遞給了一個獄卒,交代餵給她吃。

她掙紮著,尖叫著,說不是她,藥餵到嘴邊,不肯吞,滿臉赤紅,獄卒捏著她的嘴給她餵,她眼中絕望,突然道:“段景燁,還有一個人,應該跟我一起死。殺你娘,她也有份。”

朕讓人停手,她咳嗽半天,擡起頭來看我,突然放聲大笑。

“其實我早就想要殺你娘,她多活了半年,是因為我讓人出去找藥,這個藥最毒,死得最痛苦。你應該謝我,讓她多留在世上陪你。反而宸妃,她巴不得你和你娘都去死,但她不敢動手,這個賤·人,竟然還敢裝好人。”

“你不信。我看出來。你覺得她對你好,她跟你娘好。當年後宮之中,她們姐妹情深。”

她哈哈大笑。

“你知道她為什麽要跟你娘好嗎?皇上最愛去找你娘,她跟在她身邊,以為你父皇就能因此多看她兩眼。可是曲靈嵐站在那裏,你父皇眼裏還會有別人嗎?她真是可笑。”

“我恨,我妒忌,我承認,她呢?她既無才也無德,全身只長了心眼,她在你父皇身邊服低做小,無論什麽時候都笑臉迎人,這麽多年才在後宮混到個貴妃的頭銜,你說她這樣的人,見到你母妃,什麽都不用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會不恨?”

“她恨得要死,還得跟在你母妃屁股後面轉,裝作姐妹情深。”

“皇上就愛她識大體。”她說到這裏,笑得更瘋狂,“這個賤·人,她真當你娘是姐妹,為什麽要給我通風報信?曲靈嵐死了,她哭得最傷心,她怎麽不給她的好姐姐報仇?她最開心,她把你養在身邊,要你過去給她當兒子,也是為了表現給你父皇看。”

“她識大體。哈哈哈哈哈。”

朕沒說話,她停下來,看了我一眼,笑得眼淚都要快出來。

“段景燁,你不會被她施舍久了。認她當娘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哦,你娘讓她伏低做小了那麽久,換你給她當牛做馬這麽多年,也算是公平。哈哈哈哈哈哈。只是不知道你娘這麽些年,看著你被人當狗一樣使喚,在地下是什麽心情,會不會恨不得沒生你這個孽種……”

“啪”——!

長鞭從天打在她的肩膀。

“嗬啊啊啊——”

又是一鞭落下。

“冒犯陛下,找死!”

“段景燁,你不去殺了那個賤·人給你娘報仇,你娘泉下有知,還認你這個狗兒子嗎?”

鞭子落得越用力,她說得越起勁。

“住嘴!“

“住嘴,我叫你住嘴!”

獄卒邊罵邊打,她不停口,突然,嘔出來一口淤血。

朕叫人住手。

“你說你殺人時,宸妃給你通風報信?”

她呸出來血沫,“她單獨約你娘在寢殿之中刺繡談心,不然你以為,為什麽你娘死的時候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是她給我留出來時機,她和我合謀去殺你娘。難道我還能差遣得動你娘身邊的宮女?都是她信了宸妃的話,要單獨跟她聚,不讓旁人聽,你娘死的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哈哈再笑。

朕說:“朕聽說,有一種刑罰,先砍人四肢,再摘人口舌,放置在缸中,用酒腌浸……”

她不笑了。

“段景燁,你不能這樣對我……不……”

她慢慢搖著頭,唇色蒼白如紙,尖叫起來:“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瘋子!放了我,你放了我!”

牢房裏面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

尖叫,哭喊。

“段景燁……三殿下,皇上,求你放了我,你放了我……你放了我……”

朕說:“皇後的膽子,比朕以為的小。”

“我求你放了我。皇上……我給你磕頭了……皇上,你高擡貴手……我求求你……”

朕說:“朕今天聽了皇後唱戲,甚悅,皇後有求於朕,朕應該考量。噬心丸,你自己吃。朕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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