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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門客 “是東宮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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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門客 “是東宮之物。”

風兒一下便靜了了。

好半天, 我又道:“本王怕你誤會了太子。”

林承之道:“這世上的事,親眼見的、親耳聽的,有時都未必為真。只憑這些東西, 下官豈會亂下結論。殿下多慮了。”

第二日清晨, 筋骨剛松, 正用著早膳, 忽然有人上跟前來傳話, 說是承王來見。

承王,那就是我二哥。

我於是叫人去沏壺茶, 請他到花園來。沒來得及吃完,我便去花園一處湖心亭中坐下, 候他。

本來今日還要去大理寺,起了個大早, 沒想到他來的也早,趕在我出門之前——可見鐵了心要見人。

不多時, 他由那帶話的婢女引了過來, 笑瞇瞇地沖我走來:“三弟。”

我心頭咯噔一下。

我起身迎他,道:“二皇兄過來,有失遠迎。”

“你我兄弟二人,不用那些虛禮, ”段景昭入了座, 整了整袖子,醞釀一陣,方才緩緩道, “為兄聽說,三弟昨日和江起聞一道去了翰林院?”

“二皇兄這消息倒是靈通。”

莫非翰林院也有他的眼線?

段景昭輕描淡寫道:“為兄聽說,江起聞昨日去的是文涵閣, 他不是正查科舉舞弊案嗎,文涵閣裏頭放的,不正是歷屆會試的答卷嗎?三弟你跟他同去,是不是也在查……”

他既然已經知道我跟江起聞一道,再仔細打探,說不定也知道我去過大理寺和柳府。

我壓低聲音,道:“雖說此事不該往外傳,但二皇兄你不比旁人,我信得過你。我乃是得了父皇授意,與江左少卿同查此案。”

段景昭睜了睜眼:“竟果真如此。”又疑惑道,“父皇為何會選三皇弟你去查探此案?”

我老實道:“實則不是父皇選的,是江左少卿看我賦閑在家,尋我去幫他的忙,父皇便準允了。”

段景昭垂頭看著茶杯,許久,擡起頭看我,目光如炬:“三弟上回說,為兄若有什麽謀劃,應當告知三弟你聽。其實,為兄倒真有一件事……”

我心神一震。

段景昭這樣猶豫,莫不真如黎垣所言,乃是這案子背後主導?

“二皇兄但說無妨。”

段景昭憂傷地望著池面,道:“為兄做了一件錯事。”

“當年,為兄尚在宮中的時候,機緣巧合認識了黎垣,他跟我哭訴,說自己幾試不中,整日遭人戲弄嘲笑,活得十分沒有滋味。”段景昭眼底盈盈,仔細一瞧,竟是淚光,“他就是這樣,站在宮中的一個湖邊,直直往裏頭栽了去。為兄恰巧路過,命人將他撈起,聽了他那些話,心有不忍,就、就幫了他一把……”

“……”

“三皇弟,其實,為兄當年,為了黎垣的事,曾經找過柳文崖。”段景昭轉過頭,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吃驚地道:“二、二皇兄,你,難道你……”

段景昭閉上眼道:“不錯,黎垣平日裏雖然刻苦,但才學疏淺,他能中榜,是為兄斡旋的結果。”

我不可置信地將他看著,痛心疾首道:“二皇兄,你怎麽能如此糊塗?!”

“為兄也是一時心軟……”

“那、那柳文崖,也是二皇兄你、你殺的嗎?”

段景昭便不說話了,臉上全是猶豫之色。

“二皇兄,你說實話,到這種時候了,你若還遮遮掩掩,叫我我如何幫你?”

他要是承認了,我便捏了他一條把柄。他要是不承認,我這廂篤定他與柳文崖無關,那麽就會繼續追查柳文崖和高晟之死,到時真叫我查出什麽與他想幹的,他便再無機會挽救了。

段景昭道:“罷了,為兄便跟你直說了吧。柳文崖之死,確實與為兄有關。”

他到底是不敢賭。

“皇兄,你,你怎麽敢?”我睜大了眼睛作震驚狀。

“可那並不是為兄的本意,是為兄手下之人擅作主張……為兄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段景昭握住我的雙臂,真摯地望著我,泫然欲泣,“三弟,你可信我?”

段景昭又將如何為黎垣走動的細節一一講給了我聽,各中原由,無非是心軟、身不由己,若非先聽得黎垣所述,我此時倒真可能被他打動幾分。

“那二皇兄,高晟也是你……”

段景昭搖頭道:“高晟之事,與為兄無關。”

我醞釀了一番,又道:“二皇兄,你說實話,我知道你有苦衷,不論你做了什麽,我都不會對二皇兄你趕盡殺絕的。”

段景昭趕緊道:“三弟,為兄都已將柳文崖之事向你坦白,高晟之事又何必要瞞你?這高晟的死,確實與為兄沒有半點關系。”

“那這高晟……”

我正思索著,他突然道:“不過,為兄大概猜到是誰的手筆。”

我愕然擡頭:“是誰?”

“東宮那位。”

“怎麽可能?太子為何會參與進此事?難道他也曾跟柳文崖打點過什麽?不……不可能。”

段景昭嘲諷一笑:“太子自詡清高,平日裏愛惜羽毛得很,怎麽可能會為旁人走動?但是,三弟你別忘了,黎垣乃是太子門下賓客。”

“二皇兄這是什麽意思?”

“黎垣是樂安十六年中的榜眼,科舉舞弊案正查到關鍵,他卻失蹤了,太子難道是傻子嗎?”

我思忖片刻,道:“二皇兄是說,太子覺得,黎垣或許也曾經向柳文崖等人行賄,考官被查,黎垣心中忐忑,為求活命,才會在這關鍵時刻逃跑?”

段景昭點頭道:“正是。況且,黎垣一開始便待在太子身邊,他什麽斤兩,太子會不清楚嗎?太子懷疑到他頭上,是再正常不過了。太子如今做了幾件錯事,父皇對他很不滿意,要是此時再被牽扯進科舉舞弊之中,他這太子之位怕是真的坐不穩了。”

若黎垣真的做過,此事太子便是百口莫辯。如此情形,派人進牢中殺高晟,卻也是說得過去……

“太子是想讓此案死無對證?”

段景昭道:“只有舞弊一事真正不存在,他才能真正周全。”

我不自覺皺起了眉頭。段景昭嘆了口氣,苦口婆心道:“三弟,為兄早跟你說過了,東宮那位,決不是什麽心慈手軟之輩。”

“可是,此事若被查出,太子處境不更加不妙嗎?”

段景昭頓了頓,有幾分認真道:“三弟,命這種東西,掌握在自己手裏,總比受他人左右好。太子,早已不是當初的太子了。他這些年,步步為營,怎麽可能容許旁人的差錯毀掉他的命?到這一步,是半點差池都要不得。”

這案子,牽扯進了太子、承王,如今柳文崖的罪狀已經找到,至於其他人,得看之後要怎麽個查法。

柳文崖是我二哥所殺,高晟是太子所殺,那麽文涵閣裏黎垣的墨卷呢,又是誰調換的?是一早就不在,還是他二人中的一個,得了風聲之後,找人去偷偷拿了出來?

只是,我已答應了江起聞不能將案情進展告知旁人,便不能開這個口問我二哥,遂試探著道:“那,二皇兄,想讓我怎麽做?”

段景昭定定看著我:“柳文崖、高晟已死,為兄希望……此案能到此為止。”

我道:“二皇兄不想此時將太子拉下馬嗎?左右黎垣已經死了,這臟水潑到那位身上,那位便只能受著。”

段景昭卻笑了:“三弟以為,舞弊之事,只打點柳文崖一人便可成事嗎?”

我忽然便想到了高晟的那個賬本,柳文崖三千兩,徐事垣和左升各五百兩,還有流通關節的一千兩……

“二皇兄的意思是,這牢裏還有別的官員知道黎垣與你的事?”

“不錯。黎垣當時是太子門客,又有為兄幫他走動,那些考官便以為是太子和為兄共同的意思,哪裏敢說個不字?”

我這下便明白了:“若太子被牽扯進來,那些考官再被提審,不定會將二皇兄你也給供出來。二皇兄現在,跟那位是到了一條船上。”

段景昭肅道:“所以這船,是千萬翻不得。”

江起聞說先前提審這些個同屆考官,沒一個人交待的,懷疑是有人提前跟這些人傳了話。實際恐怕我二哥根本沒做這檔子事,這些人防得滴水不漏,是因為知道一句不說,尚還有太子和承王阻攔查案,救他們出來。

若是洩露了半分,太子和承王都饒不了他們。

“三弟,此事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二皇兄放心,竭我所能,一定幫二皇兄將此事辦成。”

聽完我的保證,段景昭舒了口氣,就這麽走掉了。

我將他送走,回屋換了身衣裳,預備接著去大理寺。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生起了個疑惑。

段景昭如何能這麽放心將事情全都告知我?此事不僅牽連到他,還牽連到太子,若是我執意查下去,將他二人都挖出來……他二人失勢,這太子之位不是更容易落到我手上嗎?

難道說,他手裏還有什麽依仗?

***

這一番耽擱,等我到大理寺的時候,林承之和江起聞已坐著在等了,剛到,便有官差來換第二壺茶了。

我不便提段景昭的事,告罪說起晚了,又問江起聞道:“對了,江大人今日有什麽安排?”

江起聞道:“說不上什麽安排,只是昨天回大理寺的時候,收到了順天府轉送來的……一具屍體。”

最後幾個字說完,我和林承之俱是一楞。

按照我朝律例,各地刑獄重案,以及京城之中涉及朝廷命官的案子,一律移交給大理寺,如此制度,是為了避免這涉案之人因官職身份左右案情。這屍體送來大理寺,那不就意味著……

“死的是朝廷命官?”我道。

江起聞點點頭:“不錯。”

“是如何死的?”

“或是被人刺死,或是溺水。這屍體是在河邊被人發現的,衙役趕到之時,岸邊已經圍了許多的人,紛紛說這是起命案,因那屍體的左胸處的衣裳浸了許多血,還破了一個口子,像是被人捅傷的。等屍體擡回了衙門,順天府就發了個尋人的告示,因著一直沒有家屬上門認領,按照無名屍處理,仵作就直接驗屍了。然後,方打開那人的外衣,便發現了一塊令牌,仵作把那令牌呈給順天府府尹,府尹就趕緊將人送來大理寺了。”

林承之道:“那令牌……”

江起聞道:“是東宮之物。”

我三人互看了一眼,心裏大概都猜到了七八。

林承之道:“是黎垣的屍體?”

江起聞道:“正是。”

黎垣是我二哥殺的,他殺完人,或許是將人拋進了河裏,未曾想,黎垣又給“飄”了回來。我二哥昨日來找我,會否是因為看到了順天府的告示,知道我也參與審理案情,害怕殺人之事暴露,這才坐不住了?

我道:“江大人想讓本王和林修撰做些什麽?”

江起聞道:“那屍體已交由大理寺的仵作查驗,今日就勞煩二位,跟我一道去查查,黎垣消失之前的事。”

我三人又從大理寺往外走去。

我揣著手道:“江大人昨日才將黎垣墨卷遺失之事翻了篇,今日怎麽又興起去查黎垣的事了?”

江起聞微微笑道:“疑罪從無。昨日不敢妄下定論,是因這證據並未直指黎垣。而今這屍體已經到了下官面前,死因成謎,下官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他現下這話讓我覺得,他昨日放過黎垣,是因為不想因一件未下定論的事去得罪太子,但若真有冤情到了他手裏,他的良心也不能裝作全然看不見。

善惡在人身上,常常是念念生滅,少有一慣始終的。就比如貪官,不一定沒做過好事,清官,也不一定是個有作為的官。有時多少汙濁都能看在眼底,卻依然可能為了某個微渺的正義拼得頭破血流。但也只是少數。江起聞是不是,我不知道,我餘生唯一見過只向善而生的,只有一人。

我不願他冒這個險。

“上回叫林修撰來,是為解柳文崖那密室之謎。如今柳文崖和高晟的罪證已經找到,這回就只本王和江大人去便是,林修撰便回翰林院接著當差吧。至於父皇那裏,就由本王去說清,好讓林修撰交差。”

聞言,林承之一時沒有說話。

“黎垣死得蹊蹺,若真是被人所害,可見此人是毫無忌憚。父皇派本王來協助江大人查案,是看中本王武功高強,若真有什麽危險,尚能保護江大人。若林修撰也在,本王還得分神保護林修撰你。到時,萬一本王沒顧得過來,或那歹人挾持林修撰你威脅本王和江大人,本王和江大人該如何是好?”怕他拒絕,我趕緊又道。

林承之沈默許久,垂首道:“原來如此。那下官就不給殿下和江大人添麻煩了。”

目送林承之走遠,本王松了口氣。

江起聞卻笑了,道:“晉王殿下似乎格外緊張林修撰?”

“卻是怕他誤事。”

江起聞搖搖頭,道:“下官怎麽覺得,殿下不是緊張那幕後之人對付我等,倒是緊張林修撰參與黎從令的案子,惹火燒身。”

他這話說得就好笑了。

“江大人將這火都引到本王身上來了,還管本王怎麽玩這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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