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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鈴鐺 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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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鈴鐺 信以為真

姜確垂眸,望著顧雪黛。

顧雪黛因為姜確的話語,心尖泛起波瀾。

她在想什麽?

姜確不說倒還好。

頃刻間,顧雪黛的腦海中浮現畫面。

水濕霧蒙,男人瘦削冷白的指尖冰冷,有力。

夢中的手指......

顧雪黛低著的睫羽輕輕抖了下,在她的視角,恰好能看到姜確的手。

指節修長,漂亮,膚色冷白。

這樣好看的手並不是所有男子都有的。

“沒什麽。”顧雪黛內心顫顫,端莊平靜道,“大表哥,夜已深,還請早些回去。”

姜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溫和,卻像無形的枷鎖,纏繞著顧雪黛。

顧雪黛掀起眼皮,桃花眸瑩潤地看著他禁欲的容色,對他福禮,“謝謝大表哥送我回來。”

姜確微微挑了下長眉。

他輕淡收回視線,不緊不慢道:“表妹獨行過於危險,下次莫要如此。”

是在關心她麽?

顧雪黛抿了抿唇。

或許是在警告她吧。

“大表哥,我知道了。”顧雪黛柔柔說。

“嗯。”

姜確視線掠過她裝出的清柔乖軟,指尖緩慢地撥了下佛珠。

“......”

姜確的身影消失於顧雪黛的視線,漸漸隱於暗色後,顧雪黛才長長松口氣。

這大概是放過她了。

顧雪黛回憶起方才看到的血腥畫面,手指有點抖,姜確這人瞞過了世人,虛偽陰狠。

絕對不能跟姜確有太多牽連。

顧雪黛回到別院。

“姐姐。”

“這麽晚了,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麽?”

顧聽眠的小手搭在輪椅上,用力滑動,焦急地仰著稚嫩病弱的面龐。

顧雪黛一下子察覺到妹妹對她的擔心超出了尋常範圍。

她內心疑惑,趕緊安撫妹妹。

雙親不在後,顧雪黛與顧聽眠相依為命。

她希望能帶著妹妹過上更好的生活,不想讓妹妹繼續擔驚受怕。

“小眠,不要緊的,只是有東西掉了,我已經找回來了。”顧雪黛輕松地告訴顧聽眠。

“可是姐姐,你方才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危險?”顧聽眠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捏了捏裙子衣料。

顧雪黛微楞,“小眠為何這麽說。”

“小姐,小小姐她方才夢魘了,夢到您流落在戰場上。”乘月出聲。

又是夢。

顧雪黛的心跳了下。

她近日對夢格外敏感。

“夢都是反的。”顧雪黛斂眉,溫柔地摸了摸顧聽眠細軟的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顧雪黛將顧聽眠的輪椅推到屋內,抱著顧聽眠,把顧聽眠重新放在床榻上。

顧聽眠躺下時,行動不便,顧雪黛熟稔地為顧聽眠整理了下衣襟,蓋上被子,細心地掖好。

“小眠,繼續睡吧。”女郎布滿真情的柔軟嗓音響起。

哄著顧聽眠睡下後,顧雪黛從內室走出。

乘月戰戰兢兢:“小姐,方才那是大公子嗎?”

“是。”顧雪黛點頭,想了想,又說,“不必將此事洩露出去。”

“我曉得了,小姐。”乘月趕緊用力點點頭,眼眸中的光閃動。

顧雪黛覷了眼乘月的神情,解釋說:“大表哥恰好有事要處理,撞見了我,怕我獨自一人在府中行走不便,就送我回來了。”

她用感慨的語氣說:“大表哥當真是一個慈悲仁善的人。”

違心的話音落下,顧雪黛的睫毛顫了一下,唇瓣抿緊,飽滿的唇上留下淺淡痕跡。

“佛子心善。”乘月敬仰地說。

在國公府的這幾日,乘月了解到了佛子姜確的事跡,她很快就理所當然地與眾人一同信奉於佛子了。

顧雪黛露出溫柔的笑,沒有繼續談及姜確。

她巴不得與姜確毫無關系。

欺騙了整個大洛朝的佛子,實在是讓她感到心驚肉跳。

如果與那樣危險的人接觸,可能會影響到妹妹的安危。

顧雪黛心中產生強烈的危機感。

顧雪黛思忖著,覺得要早日嫁給姜明。

誠如大家所言,顧家已沒落,她現在所展現出來的一切,是強弩之末。

她想成為世子妃,想擁有更多的權勢守護妹妹。

顧雪黛用帕巾沾濕銅盆中的水,擦了擦面,整理好鬢發,換下染臟的衣物後坐於桌案前。

“小姐,這麽晚了,還不休息嗎?”乘月打了個哈欠,困倦地詢問。

女郎面容幹凈,眉間染著濕潤的水珠。

“我難以入睡。”顧雪黛輕緩說,“你先繼續歇息,今晚麻煩你了。”

乘月的心一熱,擔心顧雪黛身體的同時感到慰貼。

小姐向來溫和待人,沒有什麽架子。

當年,她是被小姐從歹人手中救出的,自此忠心耿耿地跟隨著小姐。

小姐雖然柔弱,但其實頗有將軍遺風。

希望小姐以後能夠順風順水,順順利利地嫁入國公府,成為貴婦人,身後有所依仗。

乘月躺下來,從枕下摸出了平安符,為顧雪黛祈福。

顧雪黛執起墨筆,在燈燭下繪制新的畫卷。

購買香料的銀兩已足夠,但她還想畫更多的畫卷,得到更多的銀兩,以此擁有更多的安全感。

旁人不可靠,唯有自己堅定,才能想方設法地擁有一方天地,不隨波逐流。

今夜,顧雪黛沒有入睡。

於是無夢。

第二日,顧雪黛照常在國公府內走動。

姜明看到顧雪黛站在湖水邊,陽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清美的光輝貼在顧雪黛的裙裳,流光溢彩,她閑花照月,姝麗嬌艷。

“表妹。”姜明牽起唇角,握著手中的東西,大步走向顧雪黛。

“表哥。”顧雪黛垂首。

兩人沈默須臾,顧雪黛擡眸,疑惑地看著姜明,姜明臉龐很快紅了起來。

“咳咳。”姜明擡起手,握成拳頭,掩在唇邊咳了咳。

姜明將掌心攤開,“表妹,這是我今日要給你的。”

在姜明的手中,是一條編織精致的玉佩穗子,五彩線,墜寶玉。

顧雪黛擡起纖細蔥白的指,接過穗子,指尖相碰時,姜明的耳朵通紅。

“祖母贈我們的玉佩沒有穗子,我就準備了這穗子。”

“我也有一條。”

姜明拿出自己的半邊玉佩,玉佩上的穗子已經系好,也是五彩線。

他臉上洋溢著朝氣笑容,“表妹,你看,我們的穗子和玉佩都是一對的。”

顧雪黛瞧過去,唇角輕輕露出淺笑,嗓音低柔,“表哥有心了。”

姜明的喉結不著痕跡地滾了下。

表妹站在他的身邊,隨著查看他掌心的動作,她的發絲幾乎觸碰到他的身體,女兒家身上的軟甜香氣傳來。

“表妹,快帶上這穗子。”姜明笑著說。

顧雪黛解開原本的穗子,她正要系上新穗子,姜明伸出手到她的視線中,觸碰到她的手指,顧雪黛眨了下眼,忽然覺得姜明的手指有些過於黏膩,下意識小聲:“表哥,這於禮不合。”

姜明如夢初醒,收回手指,臉紅地摸了下鼻尖。

表妹一定是害羞了。

他不該太著急。

顧雪黛將新的穗子纏在玉佩上,然後掛在裙裾。

女郎腰肢纖細裊娜,泛著五彩色的穗子搭在她的腰畔,隨著她走動時,穗子輕輕晃動。

姜明看的口幹舌燥。

自從確認了婚約後,姜明身旁的友人們少不得帶他去風花雪月之地長見識。

雖然姜明從未真的做什麽只是了解,但比起之前,已經成熟了不少。

顧雪黛與姜明一前一後地走著,少不得閑聊。

“表哥,這穗子是你做的嗎?”顧雪黛好奇問。

姜明模模糊糊地應了,“唔。”

其實是下人所做。

世家貴族男女贈物,鮮少有親手做什麽的吧。

姜明想著,短暫的心虛很快消散。

顧雪黛與姜明一時無話,片刻後,顧雪黛說:“表哥,三日後我要出府一趟。”

“怎麽了?你遇到了什麽事情麽?”姜明問。

顧雪黛停頓,揚起桃花眸,於晴日微風中輕和說:“沒什麽大事,我要去坊市購買香料。”

這幾天乘月斷斷續續買了一些香和香料,但還有些許香料,顧雪黛需要親自去試試,避免不符合她的想要。

購買名貴的香料要花費較多的銀子,顧雪黛不想太過浪費。

“表妹要親自過去?”姜明有點驚訝。

“嗯,我想自己試一試香料。”顧雪黛溫和說。

結合著顧雪黛的表情,在姜明聽來,顧雪黛是非常認真的人,對於香料的挑選頗有講究,所以不想讓人代勞太多。

姜明臉上的笑容更深,詢問道:“三日後,我可以與表妹同行嗎?”

“表妹剛來京城沒幾日,對道路不熟悉,我想為表妹引路。”

少年公子的話語真誠。

顧雪黛答應了姜明的邀約。

姜明送顧雪黛到了她的別院,姜明與顧雪黛告別後,他行走在別院前的青石磚路上。

風拂過,玉白衣袍映入姜明的眼簾。

男人膚色冷白,眉眼雋秀。

“兄長。”姜明不可置信,激動地喚,隨後又擺上恭敬的表情。

“您怎會在此處?”

姜確烏黑的瞳仁瞥了眼姜明,神色平和,他溫潤道:“在此處參禪。”姜明信以為真,他打量四周,奉承著說:“這裏偏僻安靜,的確有助於佛法修行。”

“只是......”姜明忽然有些猶豫。

“只是?”姜確嗓音清淡,似有疑惑。

姜明趕緊說:“兄長有所不知,不遠處是一別院,住著顧家表小姐。”

兄長不近女色,禁欲無比,定然不能與表妹接觸,否則,便是褻瀆了兄長。

“我知道了。”姜確溫和道。

姜明正要繼續說些什麽與兄長攀談,姜確不緊不慢的嗓音響起:“東宮太子,已確認伴讀名額。”

姜明瞬間緊張起來。

“兄長,伴讀是誰?”

“自然是你。”

姜確笑意清潤如玉蓮。

“過幾日,你就要常常入宮陪伴太子了。”

“我定不負兄長所托。”姜明受寵若驚,既是為這東宮伴讀的名額,也是為向來清冷不近人的佛子長兄與他溫潤談話。

*

等待出府的三日裏,顧雪黛偶爾提心吊膽。

她怕姜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她撞破了姜確的秘密。

但府中平靜,佛子姜確與眾人保持著疏淡的距離,沒有發生什麽變故。

漸漸的,顧雪黛拋棄了那些提心吊膽。

如果被發現秘密是一件重要的事,那現在最該擔憂的是他,而不是她。

顧雪黛的心徹底定下來。

兔缺烏沈,到了顧雪黛出府購買香料的時候。

東方泛起魚肚白,晨色熹微。

顧雪黛起身,坐於梳妝臺前對鏡畫眉。

她的三千青絲垂在腰後,寢衣寬大,她擡起手,腕骨與一截胳臂露出,顧雪黛認真地點眉描唇。

於是,她本就姝美的容顏更加昳麗。

唇脂鮮艷,她的唇飽滿欲滴。

乘月拿起梳子走到顧雪黛身後,眼角眉梢染著欣喜,“小姐,今日與世子爺外出,可要好好地游玩。”

顧雪黛打量著銅鏡中的自己,想到接下來要與未婚夫一同出行,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陌生,她笑了笑,“你呀,莫要打趣我了。”

乘月趕忙擡手,捂住嘴巴,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裝作不能說話的樣子,顧雪黛終於忍不住,發出清脆的笑音。

乘月笑嘻嘻,“小姐,今日要梳什麽發?”

“就梳......百合髻。”顧雪黛偏了下首,輕聲說,她擡起桃花眼眸,眸色清亮。

顧雪黛換了身棠紅色裙衫,裙擺層疊,其上掛著金墜飾,美艷萬方。

大洛朝民風開放,貴女著華麗衣裙,很是常見。

姜明見到顧雪黛時,卻是有些走不動道,呆呆地看著顧雪黛。

女郎膚白賽雪,棠紅的裙裳穿在她身上,靡麗絕色。

“表妹......”姜明癡喚。

顧雪黛恬靜美好地笑了一下。

姜明耳熱心跳,殷勤地邀請顧雪黛上馬車,之後,馬車駛向坊市。

“表妹,這邊就是賣香料的店鋪。”

姜明帶著顧雪黛到了坊市中的一處街道。

顧雪黛挑了香料,肉疼地付了銀兩,面上,她笑的端莊溫婉。

“表妹。”姜明溫柔地說,“我們去那邊逛逛,可好?”

顧雪黛點頭,“好。”

少年公子帶著顧雪黛,逛逛這裏,逛逛那裏。

女郎貌美,公子俊秀,天作之合。

“你喜歡這個麽?”

“我送你。”

姜明買下一只蝴蝶簪,他擡起手,顧雪黛低頭,姜明將簪子戴在顧雪黛的烏發上。

遠遠望去,少年軒朗俊貌,身形寬闊,女郎容貌嬌艷,裊裊婷婷。

他溫情地為她戴上發簪,目色繾綣。

她穿著艷麗的棠紅色,美艷勾人,一舉一動,都是對面前少年人的誘惑。

人潮熙熙攘攘,漸漸隔絕所望之人的視線。

坊市中,氣質古樸沈穩的老年僧人與戴著白紗帷帽的青年僧徒前行。

因佛子姜確的緣故,大洛朝的僧人眾多。

坊市中也常常會出現出家人,周身的人習以為常。

老年僧人駐足在乞兒面前,拋下銅錢,念了些慈悲的佛語。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僧徒。

僧徒身量高挑,氣度出塵。

帷帽遮蓋面容,長長的白紗垂落,帶著聖潔。

倘若他摘下面紗,被旁人認出,那整個坊市都會變成佛子姜確的講壇蓮地。

老年僧人是釋惠道摩,姜確在大洛朝的老師。

這僧人便是在姜確幼時預言了姜確要遁入佛門的法師。

時隔數十年,老僧人容貌與姜確幼年時相比,幾近不變。

“夢乃虛幻之物,是佛陀對我們的考驗。”釋惠道摩說。

“你時常夢魘,最近愈發不安穩,所以帶你來此。”

“看這蕓蕓眾生,如滄海蜉蝣,以辨心明。”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虛妄不實,剎那生滅。”

“妙澄,經年往事,該忘卻了。”釋惠道摩雙手合十,呢喃佛語。

妙澄是姜確的僧徒名號。

坊市間,有胡人牽著馱馬走過,鈴鐺響動。

長紗下,姜確的眼瞳浮現晦暗。

無人窺見的臉龐上,面紗陰影輕覆,透出山鬼般的幽美。

他此時所想起的,卻是細細的金鏈系在凝雪般的足腕上,鈴鐺晃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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