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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夢 不會做其他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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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夢 不會做其他念想

夕陽斜照,在青石磚上鋪就殘紅,似淩亂落花。

夾雜淩寒的冷風穿廊吹拂,檐下的鐵馬隨之搖曳,發出聲響。

顧雪黛站在風中,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少女身段婀娜,聘聘婷婷立在臺階上,朔風的吹打沒有讓她顯得狼狽,毫不減損她端麗姣好的容色。

那如瀑烏發素素披在衣裙上,只以一支木制芙蓉簪挽起。

殘陽的光輝落在她的身上,衣裙上的素凈小花繡紋染上紅意。

她已在這秋末的寒涼中等了幾個時辰,門扉遲遲沒有開啟,在她面前的黃花梨木槅扇內,斷斷續續地傳出屬於另一名少女清脆的笑音,那名少女後於她到來卻先於她入內。

顧雪黛將裏面的談話內容聽了大差不差。

在屋內歡笑的,是國公府中的二小姐姜清影。

這日姜清影下了學塾,因為夫子昨日留下的課業並未寫完遭了夫子的訓斥,故來向母親撒嬌賣癡。

不巧的是,顧雪黛恰好正在求見侯府的當家主母王氏,也就是姜清影的母親。

作為表小姐的她,身份尷尬,不得不繼續等待。

顧雪黛半低鴉色睫羽,眸光輕輕顫了顫。

半晌後,槅扇終於被推開,穿著沈悶暗青色服飾的嬤嬤走出來。

趙嬤嬤沒正眼瞧顧雪黛:“表小姐,天色不早了,瞧這架勢二小姐一時半會兒是不會離開花廳了。”

“大夫人向來疼愛親女,暫時抽不開身,您只能下次再來拜見了。”

顧雪黛的指尖抖了下,露出那因寒涼而泛紅的指腹。

“無妨,我等就好。”顧雪黛嗓音柔軟。

她擡手從荷包中拿出一錠銀子塞給趙嬤嬤,端莊溫聲,“有勞嬤嬤為我報信了。”

趙嬤嬤下意識掂了掂銀子的分量,眼底浮現亮色,略微停頓,底氣不足道:“您恐怕要一直等下去......”

說話間,趙嬤嬤將視線凝在顧雪黛身上。

水沈為骨玉為肌,少女艷麗瑰姿,是國色天香之貌。一縷碎發在她耳邊垂落,搭在羊脂玉般的肌膚上,她擡手撩起發絲,睫毛翕動,露出那雙含煙籠霧的桃花眸。

饒是跟著大夫人見多了京城貴女的趙嬤嬤,也是不由心中感慨。

這位表小姐容色姝麗,是少見的絕色美人,若她與侯府的婚約得以確認,婚事有幸定下,以後恐怕就順風順水,享榮華富貴。

既然能輕輕松松拿出這麽多銀兩,說不定家底殷實。

原本以為這表小姐是來打秋風,但似乎另有隱情。

也是,畢竟是亡故的忠武侯候大將軍顧淮遺留在世的女兒,且她逝去的母親來自清河崔氏,總歸是名門之後,雖然現在落魄了點,但與下人們相比,還是實打實金枝玉貴的小姐。

趙嬤嬤在心底思索後,奉承著改口道:“表小姐如此誠心,再等等,夫人仁善,只是一時有事耽擱了,定不會真的拂了表小姐。”

趙嬤嬤說完,轉身進屋。

顧雪黛又等了半晌,直到天光晦暗,她面前那黃花梨木槅扇終於緩緩打開。

“若實在難以抄寫完全,讓侍女天冬幫你抄,別那麽不知變通。”

“但莫要像這次一樣惹夫子生氣了,你父親為了請這位大儒到姜府來費了一番功夫,那位大儒最後還是看在你長兄的面子上才留下來的。”

“母親,我知曉了,以後我會註意的。”姜清影嘟嘟囔囔說,作為府中被偏愛的二小姐,她並沒有真的將這些話放在心上。

侍女為姜清影穿戴好披風,姜清影撩袍轉身,迎面看到顧雪黛。

那嬌美清嫵,艷麗瑰姿的絕世容色映入姜清影的眼簾。

姜清影有些愕然。

來的時候,姜清影滿心都是被夫子懲罰的委屈,根本沒註意顧雪黛。

顧雪黛對姜清影露出和善的笑,柔雅的聲音有禮道,“二小姐。”

姜清影:“哦、哦。”

這就是那位來自顧家的表小姐?

離開後,姜清影才反應過來。

因為是武將之後,且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所以姜府的小姐們都猜這位顧雪黛可能是有些不通教養的,只是來攀高枝的,卻沒想到,看上去這般金貴。

“先前的賭約恐怕要壞了。”姜清影低喃著,匆匆帶著侍女回去。

顧雪黛款款走入屋舍,舍內溫暖。

趙嬤嬤打簾,顧雪黛微微垂首,隨著這樣的動作,一縷青色的發絲從她耳邊墜落,貼在她的面頰,黑色的發襯的雪膚更加白皙。

紫檀木雕花鑲嵌緙絲絹繪屏風、盤金地毯、孔雀藍釉香爐......顧雪黛隨意瞥過去,便見房內布置處處奢侈,足以見姜府的滔天富貴。

姜府顯赫,家主任當朝宰相,被封為國公,然而,姜府中最為出眾,身份最高的,卻是府中的大公子,佛子姜確,連皇帝在姜確面前,都要敬上三分。

世人所尊奉崇拜的佛子出身於姜府,姜府的地位可見一斑。

不過,那位佛子過於高貴,顧雪黛只是知道姜府中有這樣的人物存在,不會做其他念想。

她到達姜府,所持婚約的對象,是姜府的二公子姜連,即國公府世子。

王氏半闔眼眸,做假寐狀。

趙嬤嬤將一蒲坐放在地上。

蒲坐與周圍的奢貴格格不入。

顧雪黛面不改色,跪在蒲坐上。

聽到顧雪黛的行禮聲,王氏才緩緩睜開眼睛。

“清影擾了我許久,有些乏累了,孩子,你等了這般久也要執意進來,是有何要事?”王氏望向顧雪黛,平靜疏離。

顧雪黛眸光微閃。

她很快恭敬淺聲:“伯母,雪黛待在別院中,始終不知祖母情況,心中焦急,只有伯母與雪黛親,雪黛只能向伯母詢問祖母的身體是否安康。”

“一刻不知祖母的情況,雪黛便難以心安。”

王氏挑了下眉,“你是個孝順的。”

“只是你祖母病急,我也不跟你繞彎了,醫者們現在都在為你祖母看護,無暇顧及你的妹妹。”

“伯母這是說的什麽話?”顧雪黛擡起面龐,恰好藏下眼底的焦急,她的頸子雪白,一雙眼眸蘊藏著秋水,萬般楚楚可憐,困惑說,“雪黛只是來向伯母請安,擔憂祖母的身體,除此之外,別無所圖。”

王氏楞了下。

顧雪黛帶著她的妹妹來到國公府,她的妹妹身患殘疾,且體弱多病。

說是為了婚約,卻拿不出婚約的證明,只有老祖母才知曉那婚約。

在王氏看來,這姐妹倆,一個是來打秋風,一個是拖油瓶。

老祖母年紀那麽大,早就糊塗了,若這顧雪黛哄騙幾句,也許就讓老祖母認了婚約。

王氏並不想讓老祖母和顧雪黛相見,更不想讓顧雪黛長久待在姜府。

今日上午,顧雪黛的妹妹似乎犯了疾病,顧雪黛讓丫鬟尋找醫者,但顧雪黛這表小姐自然不能請到姜府的醫者。

晌午,顧雪黛就來拜見王氏。

顧雪黛那妹妹所犯的病,王氏讓人打聽過了,似乎時常發病,所以平日裏的發病不至於要人命。

王氏打算借此讓顧雪黛知難而退。

王氏回過神,沒想到顧雪黛如此沈得住氣,微微變了臉色,片刻後,和善無比。

她與顧雪黛寒暄一陣。

這期間,顧雪黛始終表現規矩守禮,只字未提什麽要求。

“伯母,天色不早了,雪黛就不叨擾伯母了。”顧雪黛恰到好處地告退。

丫鬟送顧雪黛離開後,王氏的臉立刻垮下來。

趙嬤嬤察言觀色,趕忙道:“夫人可是有什麽擔憂的?”

“婚嫁之事,關乎女兒家的一生,我也是理解她的焦急。”

“只是,好端端地一個姑娘家,何必這麽不清不白地投奔。”

想到之後這顧雪黛有可能會嫁給她的兒子。

王氏表情有些不舒暢。

“夫人,老奴倒覺得表小姐行為端莊,堪稱大家典範。”趙嬤嬤恭敬道。

王氏冷哼了聲。

她的兒子好不容易成為了國公府世子,未來的妻子本應是公主,怎麽能是顧雪黛這種家世落魄的?

趙嬤嬤見王氏神色越來越沈,識趣地不再出聲。

夜色更沈,披星戴月,顧雪黛回了姜府為她與妹妹安排的別院。

別院偏僻破舊,顧雪黛的侍女乘月著急走出,心疼地為顧雪黛披上氅衣。

“小姐,可有醫者過來?”

顧雪黛沈默著,搖搖頭。

輪椅滑過地面的聲音響起,細白的小手搭在輪椅上,女孩清甜的聲音極小,細若蚊吶,“姐姐。”

“我沒事了,你不要擔心我。”

女孩七八歲的年紀,坐在輪椅上,雙足無力,眼罩白紗,臉蛋病弱消瘦。

顧雪黛接過輪椅,將顧聽眠的輪椅推至屋內,溫柔說:“小眠,外面風大,莫要受涼。”

屋舍中,爐盆內炭火燃燒,是最簡陋的木炭,松散的炭塊中散發出濃黑的煙。

與王氏房舍的奢侈相比,這裏簡直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小眠,對不起,姐姐今天沒有為你請來國公府的醫者。”顧雪黛拿起梳子,為顧聽眠梳發,洗漱。

顧聽眠乖巧地仰臉,任由顧雪黛用巾帕擦拭她的面龐,懂事說:“姐姐不用跟我道歉,他們不來我也好好的。”

顧雪黛因為妹妹的乖巧心中柔軟,不禁露出笑容,然而,很快,顧雪黛的表情凝固,嘴唇顫了顫。

顧雪黛在為妹妹換衣的時候,看到妹妹胳膊上的掐痕,透出痛苦。

妹妹發病被痛苦折磨時,便會用力掐自己。

“那姐姐下次多為你找一些府外的醫者,可以嗎?”顧雪黛的聲音努力平穩,不讓顧聽眠察覺到異樣。

顧聽眠垂首,躑躅地用手指勾了勾裙間玉佩。

“不好嗎?”顧雪黛耐心溫柔。

“姐姐......”顧聽眠微弱的聲音努力擡高,“我不想讓你為我使用那麽多銀兩了!”

府外的醫者自是那些市坊間的醫者。

其實,在到達姜府前,顧雪黛已經請了許多醫者為顧聽眠看病,並無用處。

“也許宮裏的禦醫會知道。”

那些醫者們搖搖頭。

“只是我們這種普通的身份怎麽能為小姐您打聽來禦醫的消息呢?”

到了國公府後。

顧雪黛想到姜府內的醫者們大多出身於宮廷,便點燃了希望。

“不管是什麽醫者,都一樣的,他們不能看好我的病。”顧聽眠躺在了床上,眼睛上的紗布被顧雪黛摘下,她的眼睛空洞,輕聲細語。

顧雪黛用手指捏了捏顧聽眠的鼻尖,“可是,小眠,我們不試試怎麽能知道呢?”

顧聽眠的鼻尖癢癢的,不由得笑了起來。

顧雪黛繼續撓顧聽眠的胳膊,腰窩。

“好、好,姐姐,我答應你。”顧聽眠在笑聲中說。

緊接著,顧聽眠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顧雪黛拿起帕子,擦了擦顧聽眠嘴角的血漬,眼底心疼。

顧聽眠已經有些疲憊,乘月送來煎好的湯藥,顧雪黛讓顧聽眠喝下,接著,顧聽眠閉上雙眸。

顧雪黛看了一會兒顧聽眠,她站起身要離開時,顧聽眠細白的小手突然拽住顧雪黛的衣角。

“小眠,怎麽了?”顧雪黛嗓音柔似春水。

顧聽眠在困倦中努力睜開眼睛,“姐姐,我忘記問你了,婚約順利嗎?”

顧雪黛睫羽微顫,美麗的唇瓣輕揚,“很順利。”

“太好了。”

“姐姐,等你成親後,就可以不用這麽孤單了。”

顧雪黛說:“我有你在呀,怎麽會孤單?”

顧聽眠乖巧地露出一個笑容,然後閉上眼睛入睡。

她知道,她的身體不會撐很久。

顧雪黛為顧聽眠掖了掖被角,接著,坐在窗邊,遙望遠處燈火。

過了一段時間,乘月看向窗畔的絕色女郎,不確定問,“小姐,要睡了嗎?”

“嗯。”

“熄燈吧。”

這一晚,顧雪黛做了個夢。

在夢中,她睜開眼。

梵音裊裊。

香客們摩肩擦踵從她身邊走過。

顧雪黛疑惑擡頭,視線掠過亭上的藻井。

宇內菩薩低眉,神佛慈悲。

她在一個寺廟中。

顧雪黛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雖然是虛假的,顧雪黛也懷著虔誠的心思提裙邁上臺階,走入廟內,打算為妹妹、為祖母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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