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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五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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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五十萬

很尋常的一個日子裏, 羅枚打來電話,說外婆情況實在有些不好。

這會兒,桑悅正在房間裏簽名, 她之前預售的一本書銷量不錯, 圖書公司寄來了一箱紙,讓她加簽一些特簽版。

下印時間緊迫, 需要趕工,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出過家門。

或許是因為年紀大了自然而然開始耳背,羅英的聽力越來越差, 平常打語音都得開外放, 聲音調到最大,就算隔著一扇門, 桑悅在大房間裏,也能清楚聽到電話裏的內容。

語音那頭,外婆正在大聲哭喊。

羅枚的聲音明顯更近一些, 語氣裏難掩煩躁:“……老媽這一陣癡呆得是越來越厲害了。”

從前些年開始, 田書秀就一直有阿茲海默的癥狀出現。一開始只是記性不好,忘東忘西, 到後來漸漸發展成間歇性認不得人,每天總有那麽兩三個小時是迷迷糊糊的,名字時常叫錯, 動作也不太靈敏,看起來有些遲緩呆楞。

疫情前,桑悅過節去看她, 她每次都還是清醒的。

去年再去,偶爾就會叫不出她的名字了,只是坐在沒靠背的老破木凳上, 吊著眼笑。

現在,她幾乎已經沒有清醒的時候了。

到今年2021年,外婆已經85歲,實屬高壽,之前腦梗過兩次,全都被救回來,得過黑色素瘤,八十多還上了一次手術臺,也平平順順地下來了,命硬得不得了,沒想到老年癡呆得卻那麽嚴重。

在桑悅的印象裏,田書秀是個性格堅韌的人,一生都在帶孩子,從自己的女兒、到女兒們的孩子,幾乎都和她一起生活過。

得了癡呆癥之後,她性格大變,每天在家裏又哭又吵,時常半夜哭鬧,將樓上樓下和隔壁鄰居都吵醒,物業來了很多次,還報過警,但也實在沒辦法。

老太太神志不清,也不能把她抓到派出所去。

羅枚和外婆住在一起,擔負著照顧她的責任,但也是被鬧得難以忍受,每天到處打電話訴苦。

“……昨天把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哭了一夜天(一晚上),一直講我打她。今天睡了兩三個鐘頭(小時)又開始哭了,腦子實在不好了啦。我是要被她煩死了,你們說哪能辦,送出養老院行伐?”

類似這樣的話,桑悅已經聽過八百遍。

但五個女兒意見不統一,一方面是覺得養老院貴,更主要的原因是怕老太太癡呆,送進去被欺負,所以遲遲沒有個定論,依舊還是由羅枚照顧著,另外幾個女兒每周輪番去陪上幾天。

果然,桑悅聽到羅英說:“送去養老院麽兩三個月人就沒了啦,她這麽吵,肯定要給她打藥的。她幹嘛吐飯啦?是不是你弄得不好吃啊?”

羅枚一直跟著田書秀生活,從前田書秀能幹,家裏燒飯都是她來,羅枚什麽家務都做不好,後來田書秀做不動了才換成她來弄。她把家裏弄得臟兮兮的不說,燒出來的飯菜也就是勉強能吃。

再加上她們家一向節省,平常都吃點打折菜,稍微貴點的食材都不會買。種類少,燒也燒不出什麽花樣來。

羅枚:“個麽我就這點水平,不滿意麽你們把老媽接走好嘞。我今天也和羅莉說了,憑什麽就我一個人管老媽,我們一個人輪一個月好嘞。”

羅英:“行啊,我沒意見,你去問問羅敏呀。”

話雖如此,但羅敏必然不會同意。

之前商討的時候她已經明確表示,自己身體不好,視網膜也脫落了,做過手術,弄不動老太,她願意出錢送外婆去養老院。

除了身體原因,羅敏也有自己的道理:“當初老媽的戶口遷到羅芬家,她家才有資格拿了一套經適房,她是實實在在的受惠者,沾了老媽的光的。就算要輪流,也該是從羅芬開始。”

羅芬倒是答應,但外婆去她新家住了幾天,一直哭嚎,吵著要羅枚,周威忍不了,開口直接把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趕出了家門,氣得幾個姐妹都在背後拼命罵他。

但周威這種神經病,家裏誰都拿他沒辦法,只能在心裏咒他早點死。

然後,羅敏又幫羅英講話:“老媽在你家住了那麽多年,本來也應該她們幾個先表示的。”

類似的車軲轆話說了八百遍,大家都有各自的借口和理由,也有自己的為難和無奈。和每個普通人家一樣,只能竭盡全力與生活對弈。

桑悅聽到外婆哭鬧不斷,放下筆,轉了轉手腕,開門出去。

語音還沒掛,她遙遙地沖著電話那頭喊:“外婆哭什麽啦?覅哭了呀。”

羅枚說:“她聽不懂的,她現在誰也不認識了。”

頓了頓,又接上一句:“悅悅也不過來看看你外婆,你外婆一直說想你。”

桑悅啼笑皆非,反問:“你不是說外婆誰都不認識嗎?怎麽還說想我呢?”

不過,她最近大半年實在太忙,再加上疫情影響,出入小區不方便,確實有好長一陣沒有去探望外婆了。

說句心裏話,外在因素是一部分,桑悅其實有些不敢去看外婆。

在她的記憶裏,外婆一直是有些厲害的形象,個子不高,略有些胖胖的,說話的時候微微吊著眼睛,不是倨傲,是鋒利。她說話不好聽,還有些不大講理,隨時隨地能和任何一個人罵起架來。

外婆是鮮活而明確的,和她兒時長長的弄堂回憶纏繞在一起,也和六樓的老公房、漫長的學生生涯纏繞在一起,是舊時光裏的記憶。

桑悅至今還記得,他們一起打牌、打麻將,夏天吹著電風扇吃冰西瓜,外婆把最中心那塊挖給她吃,冬天做酒釀,捂著被子一起守候電視看《孝莊秘史》。

外婆養水仙花、也養點蔥和辣椒,還在陽臺上種了牽牛花,沿著陽臺的縫隙爬出去,爬滿整個外墻。

後期,和外婆住在一起的時候,她們之間爆發過大大小小各種摩擦,但等她們搬走的時候,桑悅只記得,陽臺的花沒有人侍弄,羅英對養花養草毫無耐心,漸漸地,牽牛花全都謝了,變成了一根一根的枯枝。

越明確,桑悅越不敢面對現在的外婆。

許是因為一直沒有外出去上班的緣故,哪怕年歲漸長,她的內心和行為處事依舊是有點孩子氣的。雖然理智知道,外婆是病了,沒辦法,但那種撕心裂肺、毫無理智的哭嚎,從電話裏傳出來,讓她恍然有種對面人好陌生的感覺。回憶和現實沖突割裂,叫人心裏發顫。

桑悅有點害怕。

但她沒法把這種想法告訴任何人,否則大概立刻會得到“沒良心”的點評。

……

見桑悅和羅枚有要爭論起來的趨勢,羅英立馬打斷兩人,對桑悅說:“儂好覅來各得磨洋工了伐?講講麽辰光老緊張呃,哪能還逛來逛起?好進起嘞。(你能不要拖拖拉拉了嗎?說說時間很急,怎麽還逛來逛去?可以進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了。)”

桑悅撇了撇嘴,轉身回了大房間,反手闔上門。

次日,沈照清開車去了浦東。

奔馳雖說轉給了桑悅,但桑悅不會開車,自家小區裏也沒有買車位,平常還是沈照清在用。

他和往常一樣,拿了很多東西上門。

時逢工作日,家裏只有羅枚和外婆兩人,羅莉和羅芬都還沒來。

沈照清幫著給田書秀和羅枚她們倆做了飯,又陪著說了好一會兒的話。當然,外婆現在壓根不認識他,嘴裏念念叨叨的也不知道在說點什麽話。沈照清聽不懂,但並沒有失去耐心,只是平靜地坐在那邊,不怎麽說話,安安靜靜地聆聽外婆的胡言亂語,還會間歇性“嗯”一聲,表達自己在聽。

外婆也很給面子,難得一天都沒有哭鬧,臨沈照清離開前,還口齒不太清晰地誇了一句:“個小寧蠻好看額。下趟多來窩裏白相喔好伐?(下次多來家裏玩好不好?)”

沈照清笑笑,輕聲道了謝,又應諾道:“好,我會多來的。”

回去之後,他將這事說給桑悅聽。

桑悅心情並不好,扁了扁嘴,低落地說:“沈照清,謝謝你。”

沈照清:“謝什麽,外婆也是我的外婆。”

這倒不是客氣話,在弄堂那會兒,外婆時常接送倆孩子上下學,還帶著他們倆一起去外灘、去步行街、去城隍廟……沈照清在外婆家也沒少蹭飯,算不得外人。

桑悅:“再過幾天就中秋節了,到時候我過去看看。”

沈照清:“好,我送你。”

……

-

轉眼,時間來到2022年初。

這幾年天氣極端,夏天特別熱,冬天特別冷,再加上疫情影響持續不斷,網上一直有“好像世界末日”的感慨,甚囂塵上,比2012年更甚。

幸好大家還沒消極到底,還惦記著“流浪地球”,或是準備搭上“諾亞方舟”,趕緊尋找新家園。

因為氣溫太低,桑悅家又是老房子,一夜之間,外部水管全部凍上,龍頭裏放不出一滴水來。

桑悅中午醒來,見羅英正從提著水上樓。

水是從樓下物業接的,一壺不夠用,喝水都不夠,更遑論洗菜做飯,得反覆打好幾壺。羅英已經上下跑了兩次六樓,這會兒有些走不動了,靠在門邊,氣喘得厲害。

見狀,桑悅趕緊上去攔住她,“你搞鍛煉啊!上上下下不嫌累啊?”

這下正撞槍.口。

聞言,羅英立馬調轉方向,把她罵了一頓,大概就是不幹活不知道家裏的事、沒水準備不刷牙不洗臉不吃飯嗎之類的,類似的話翻來倒去地說了十幾分鐘,聽得人頭大。

桑悅煩得不行,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下去:“水管凍住難道怪我嗎?我早就說換房子了啊。”

現下正是全國房價的制高點,羅英手上存款不少,估摸著得有六七百萬,這套單位分房早幾年也已經被她買下來,現在產權在她自己手上,面積不小,還是學區房,掛牌賣出去,再貼一點,能換一套很不錯的新房了,大大改善居住條件。

桑悅打小就抱怨走不動六樓,現在她在家裏寫文,出入得少,羅英卻要每天出門。

一個65歲的老阿姨,六樓樓梯走上走下,實在不方便。就算為自己,也該換個電梯房才是。

為此,母女倆已經吵了好幾回。

羅英越老越固執,嘴巴也越來越壞,不講道理,一直罵桑悅,說桑悅就是自己沒出息,想要圖她的錢,所以才逼著她拿錢買房。

桑悅實在快要被她氣暈,爭論幾回之後,幹脆破罐子破摔:“我圖錢?那我現在就去和沈照清結婚好了,他的錢都是我的了,還用得著圖你這點?我是怕你走樓梯把膝蓋走壞!你這人怎麽不識好歹呢!”

短短近一年的時間裏,沈照清、連同他的公司“心悅游戲”,都不再藉藉無名。

他所開發的新游戲在一定範圍內引發了一波熱度,許多游戲測評博主稱,這是近些年來玩法和主線劇情最新穎的國產游戲,玩的時候很容易上頭。

但隨之而來的也有一些非議,譬如充值價格偏貴,不氪就要肝才能開後續劇情線之類的。

有爭論就有話題,有話題才會有源源不斷的熱度,熱度引發更多人來玩游戲,給游戲增加流水。

毫無疑問,沈照清在這場豪賭中,賺了個盆滿缽滿。

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候,桑悅收到了一大筆分紅。

她這才知道,沈照清還把自己寫在了股東行列,實繳出資比例基本和他本人一樣高。

公司賺的每一毛錢,桑悅都能分上一部分。

但她至今還沒用過那張卡裏的一分錢。

那些都是沈照清的,和那套時值飛漲的江景房一樣。他踐行了兩人“茍富貴不相忘”的承諾,但桑悅卻始終無法坦然花別人的錢,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男朋友。

在桑悅看來,自己不是沒有賺錢的能力。

沈照清先一步獲得了成功,但她也絕對不會落後太多,馬上就會追上去。

桑悅會對羅英說這種話,也只是因為太過生氣,受不了羅英整天說難聽的話。

羅英曾經多次提過,覺得外婆講話太難聽,陰陽怪氣,她們母女倆性格不合,所以幾十年都相處不來。但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她卻漸漸也變成了外婆那個模樣。

聽桑悅這麽一說,果不其然,羅英立馬說:“那你要有本事吃男人的,你也去好嘞,誰攔著你了啊?別到我這裏來耍脾氣。我沒吃你的沒用你的,沒靠過你半點。以後也不會靠你的,你放心好嘞。”

桑悅:“……我懶得跟你廢話。”

說完,她搶過羅英手上的茶壺,下樓打水去了。

室外氣溫實在太低,直到臨近傍晚,桑悅家的水管還沒化開。

晚上七點多,沈照清不請自來,到六樓來敲門。

桑悅在裏面做自己的事,是羅英給他開的門:“清清?噶晚了,儂哪能過來啦?”

零下的天氣,沈照清穿了個黑色沖鋒衣,但因為身形清瘦,看起來依舊單薄,頭發半長不短地耷拉下來,膚白貌美,看起來很少年氣。

他沖著羅英清清淡淡地笑,開口道:“阿姨,天氣冷了,家裏我一個人開地暖有點浪費錢,我來接你們去玩兩天。”

……

2022年暑假,李覓將沈照清叫回家去吃飯,順口說起了他和桑悅的事。

她問:“你們怎麽個說法啦?還沒打算結婚嗎?”

2022年,兩人虛歲都已經27歲了,算不上早婚。只不過當代年輕人對婚育實在不感冒,平均結婚年齡也在一年年變遲,所以才顯得還早。

李覓是擔心,桑悅家覺得自家對沈照清的事情不上心,做家長的不負責,也怕沈照清悶聲不開口,才硬生生這麽拖下來。

她這大半生,對這個大兒子是多有虧欠的,所以連幹涉他的事情都有些小心翼翼,“……我看你工作也沒有特別忙,個人問題是不是也應該考慮一下啦?”

作為一個新晉熱門游戲公司的老板來說,沈照清是閑得有些過分了。

用現在互聯網的流行語來說,就是一點都不“卷”,非常具有“躺平”精神。

他不善言辭,但卻挺懂人心,樂意放權,只把控最核心的技術,別的瑣事都交給下級領導管理,讓願意管事的人去管,大家都能輕松一些。

多出來那些時間,當然還是圍著桑悅轉。

在沈照清這裏,毫無疑問,桑悅是排第一位的。

他耗費心力低頭撿那些“六便士”,只是為了握住手中的“月亮”。

所以,沈照清對李覓說:“不急。”

李覓實在不解:“誰不急啊?你不急還是她不急?”

雖然沒有生活在一起,但李覓還是了解自己兒子的,沈照清打小就喜歡桑悅,不可能不想結婚。

李覓:“難道悅悅有別的計劃?”

聞言,沈照清平聲說:“桑悅最喜歡我就好。什麽計劃都無所謂。媽,你別管了。”

李覓:“……”

這種戀愛腦果然是沈軍基因突變吧?她心想。

與此同時,桑悅正在面臨人生的重大坎坷。

她五月份在網站開了一本連載文,結果收獲了她寫文這麽多年來的最好成績,也就是普世意義上的“文火了”。但隨之而來的就是不同聲音,例如批評主角性格、吐槽劇情無腦、感情戲生硬等等,每章評論裏都有爭端,稍微寫點什麽出格劇情就會引發不讚同的罵聲一片。

桑悅不是沈照清,無法不在意外界的點評。

她外表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心思卻細膩敏感,俗稱有點擰巴,很容易想多。想得越多,寫起來越束手束腳,然後就引發新的爭議,說她“劇情崩壞”、“偏離主線”等等。

正逢暑假來臨,又有疫情管控,很多學生黨和工作黨都在家,互聯網文娛產業幾乎抵達巔峰期,連帶著網文平臺的流量也飛漲。

流量高起來,看得人多了,就把爭端擴大化了。

這幾天,桑悅隨便刷個微博小紅書,都能刷到自己的筆名和書名。

她害怕是不好的內容,但卻自虐似的非要點進去看。

羅英見桑悅情緒低落,每天都是懨懨的模樣,就勸她說:“不想寫就休息一陣吧,家裏也不差你這點收入。”

桑悅:“為什麽?我當然要寫。我從小到大堅持得最久的夢想就是寫小說,有很多人來看我的書,現在不是正在實現中嗎?”

一下子,她就像是被壓到底的彈簧,更加重重地反彈起來。

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

她才不會被一點點非議打倒!

這本爭議不斷的書,在暑假結束前順利完結。

它給桑悅掙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完整的五十萬。

不是羅英給的,也不是沈照清拿來的,是真真正正、屬於她自己的事業收獲而來的、完整的五十萬。

網站把錢打到卡上的時候,桑悅寫下新一頁日記:「未來我會更好的!」

……

2022年是有點跌宕起伏的一年。

上海經歷了疫情擴散、封城,每天早起搶菜、核酸過後,最終順應大趨勢,在年底12月宣布全面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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