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萌芽》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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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萌芽》雜志
桑悅日記：「隨著長大的腳步, 不僅僅是身高變高，我產生了比小時候更多的想法。無論是與家人有關的、還是與朋友有關的，人和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覆雜難懂。失去或者得到, 都不能完全如我所願。
世界已經不再是一張白紙, 毫無征兆地，好像突然就變成了一篇英語完形填空。
但我的英語真的很差。」
-
隨著外婆和桑建忠的這場爭吵落幕, 桑悅家重新換了格局。
外婆和羅枚一起睡去了小房間, 大房間還給了桑悅和她爸媽。羅英也把家裏的單人床和縫紉機搬到了大房間，讓桑建忠睡小床, 她和桑悅睡大床, 能睡得寬松一點。
桑悅寫作業的地方，則是從原本的梳妝臺, 換成了縫紉機臺面。
桑悅本人對這個安排沒有什麽抗議，二十幾平的弄堂都住過，到哪裏都如魚得水。
更何況, 她一點也不喜歡寫作業, 無論是在梳妝臺上寫還是在縫紉機上寫，區別不大。
但這一次家庭戰爭, 桑悅再次選擇了站在外婆這邊。
外婆是在她的邀請下搬過來的，她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而桑建忠是陌生的爸爸，之前一年只見兩三次, 驟然生活在一起，除了陌生還是陌生。哪怕桑建忠花錢比外婆家任何一個人都隨意大方，會給她買可樂買西瓜、給她買王心淩的卡拉OK碟片, 父女倆依舊互相看不順眼對方。
在這種情況下，親疏遠近就很明顯了。
更何況，桑建忠莫名其妙就發火要打桑悅, 外婆也是為了幫她。
田書秀被打到那一下，出乎意料的嚴重，居然在胸口留下了一大片淺淺的烏青色，好久才消掉一點。這是她身上為了桑悅而留下的第二處印記，第一處是額角那個凸起。
桑悅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對外婆說：“外婆，你一直住在這裏陪我好嘞。真的呀。”
外婆搖著扇子，笑瞇瞇地吊起眼，含混不清地說著：“個麽房子還是要買額呀……”
房子，房子。
說來說去最重要的還是房子。
上海2008年的房價已經比去年高了不少，羅枚每天長籲短嘆，在家裏說著看中這套看中那套，都是靠近市中心的好房子，但又怎麽都不願意當機立斷地拍板決定。
羅枚是外婆唯一一個未嫁女，外婆年紀大了有些搞不清楚情況，動遷給的錢全交到她手上讓她做主，但她就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自己拿主意，怕以後房價重新下跌，自己變成這件事的責任人“吃排頭（被指責）”，非要羅英去看，又要羅莉和羅敏去看，要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認可才行。
羅英工作忙，羅莉也要每天早出晚歸地看攤子，羅敏要帶薩薩，誰高興東奔西跑地到處去看一套又一套的房子。
羅敏私下同羅英說：“要我說啊，媽和羅枚她們倆，一生一世不會買房子的嘞。羅枚平常這麽節約的，買個排骨都要泥來泥去（猶豫不決）半天，叫她拿一百萬去買房，那不是要她命嘛。”
事實上，羅英和羅枚是同一種人，也是花錢這麽糾結的人。
她不好評價什麽，只能尷尬地笑笑，“她也是怕買不好被媽罵。反正在我們家住著也沒什麽關系，慢慢看好嘞。”
羅敏“嘁”了一聲，不屑道：“我看這個房價是馬上要漲嘞，再過兩三年，一百萬都要不值錢了。反正隨便她們吧，我也是不管這些麻煩事。”
她是最小的女兒，又早早就嫁到了國外，在家中自然可以萬事不管。
偏偏羅枚是最聽羅敏的，沒有羅敏的支持，買房這件事就這麽被悄無聲息地擱置下來。
……
對孩子們來說，因為每天的生活沒什麽波瀾起伏，日出日落，上學、放學、考試、放假，樂此不疲地周期循環著，時間便呈現出非常符合文藝作品中的生動描述，意為“一晃而過”。
2009年的暑假轉瞬即至。
桑悅的暑假生活年覆一年地重覆，總歸逃不開看劇看小說看動漫聽歌，或是上沈照清家用他的電腦打游戲。
去年臺劇《公主小妹》引進湖南衛視，引發好一陣看劇熱潮。
因此，今年暑假湖南衛視又在白天檔重播了這部劇。
桑悅小時候無聊，把《上官婉兒》翻來覆去看了五六遍，現在《公主小妹》在電視臺裏重播幾次，她也能反覆看得津津有味，也不可避免地開始幻想自己是不是也被抱錯了，原本是什麽首富家的小女兒之類的。
對此，羅英的回覆非常樸實：“你是在紅房子醫院出生的，當時我那個病房就兩個人，還有個是煤氣廠的家屬，要不要我帶你去煤氣廠找找看你的親媽？”
這年頭，上海煤氣廠的工作和羅英的一樣，都是鐵飯碗，裏面的員工大部分一輩子不挪窩的，要找肯定能找到。
桑悅聽著聽著就洩了氣，癱在沙發上連連感慨：“啊，大別墅夢碎了——”
羅英無語地看了她一眼，倒是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立馬拍了拍桑悅的小腿，示意她坐起來，有話要跟她說。
羅英：“最近沈照清在組撒？這幾天怎麽沒到我們家裏來啊？”
桑悅說：“在他外公外婆家呀。過兩天估計就要來玩了吧。”
沈照清人雖然幾天沒露臉，但短信卻是一天幾十條地發，事無巨細，什麽都要給她一頓分享，她不回還會一直一直發，發個沒完沒了。
但沈照清的信息也很具有個人特色，句子很短，表述精煉，每條短信盡量濃縮在十五個字內，好像多說一個字就會虧錢一樣，和桑悅那種要在一條短信裏發十個“哈”或者十個“！”的習慣大相徑庭。
想到這個，桑悅沒忍住笑了一聲，懶洋洋地補充道：“也不好說，他不是變聲期嘛，平常講話越來越少了，說不定不好意思來，有形象包袱的呀。”
羅英接著又好奇地追問道：“沈照清在你們班上很受歡迎嗎？”
桑悅點點頭。
他們這一屆，九月份開學就開始上初二。
14歲，也差不多到懵懵懂懂情竇初開的年紀了。至少就桑悅知道的，班上偷偷看言情小說的女生不在少數，男生也有。
打從入學開始，沈照清就是年級裏最俊俏漂亮的男孩子，這兩年進入發育期，個頭也開始瘋長，遠遠甩開了桑悅。桑悅現在才剛到1米63，但沈照清已經1米79了。並且因為變聲期沒過，多半還能再長一些。
高挑清瘦，五官優越，成績又好，還沈默寡言不怎麽說話，看起來很有距離感，完全符合言情小說中高冷男主的人設，實在是很難不受歡迎。
桑悅：“在我們國興的貼吧裏，有好多關於沈照清的帖子呢，問他的手機號什麽的。”
羅英點點頭，若有所思，“噢……”
桑悅：“怎麽了？你咋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呀？”
羅英沒有隱瞞她，開口解釋道：“沈照清媽媽估計馬上要再婚了。你沒事幹就多關心關心他吧，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嘛，沈照清這個小孩也蠻可憐的。”
“……再婚？！”聞言，桑悅愕然瞪大了雙眼，“李覓阿姨嗎？”
羅英：“是啊。”
她和李覓一直有聯系，07年弄堂動遷那會兒，李覓已經有了新對象，所以沈照清的爸爸沈軍跑來大鬧了一場，就怕離婚的時候分給李覓那點錢落到旁人手上。
之後，李覓簽字把從沈家得到的一切都給了小沈照清。
結果她那個對象知道了也沒說什麽，只笑呵呵地來了句：“給孩子好啊，本來就是要給孩子的。咱們不差他那點。”
對象是李覓客戶的領導，之前一直在國外，新世紀初和外國老婆離婚後才回國創業，家底頗深，確實不差沈軍那點錢。
李覓原本是真的不打算再婚的，但和這個對象相處了兩年多，覺得他事事靠譜，人又好，不會再重蹈覆轍，這才漸漸地松了口。
兩邊父母都見過了，兩人都是再婚，也沒什麽好互相挑剔的。
剩下唯一的問題就是沈照清。
電話裏，李覓對羅英說，沈照清是個非常聰明早慧的孩子，她不打算拐彎抹角，要心平氣和地把這件事、還有自己作為媽媽的想法，全部都告訴沈照清，希望他能理解自己。
李覓說：“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清清，我生了那麽好的一個小孩，卻沒給他一個和其他小孩一樣快樂普通的童年。我其實是個自私的媽媽。”
羅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在羅英的觀念裏，既然生了孩子，就該擔起這個責任，萬事以他為先、為他付出。
她小時候家裏孩子多，父母各有工作要忙，她作為老二，不僅要照顧自己，還要和羅莉一起照顧弟弟妹妹。
田書秀脾氣古怪，加上生活辛苦不順心，對孩子是動輒打罵。
從那個時候起，羅英就在心裏發誓，如果自己將來有了孩子，一定不讓她做任何事，絕對一根手指頭都不會碰她。她也確實一直如此踐行著。
現下，雖然兩個媽媽觀念不同，但羅英也感覺得到，李覓是愛沈照清的，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和沈軍鬧成那樣，非要離婚不可。
想了一會兒，羅英說：“你也別太擔心了，晚點我讓桑悅多跟清清講講話。小孩子嘛，難過幾天也就過去了。你樣樣事情都為他考慮，他那麽聰明，不會不懂你的。”
話雖然這麽說，但羅英內心還是覺得沈照清有點可憐，這才來桑悅這裏打探。
桑悅不知道這些事，也是第一次聽說李覓要再婚的消息，大驚失色，第一反應就是：“那沈照清怎麽辦？！”
羅英：“什麽怎麽辦？”
桑悅：“李覓阿姨要是再婚，再生個孩子，沈照清怎麽辦？”
羅英：“哪能辦，儂問我我怎麽知道，涼拌！”
……
因為這個事，桑悅陷入了輾轉難眠之中。
桑悅自始至終一直覺得，沈照清和她是一國的。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沈照清都一直支持她。哪怕她不講道理胡鬧，他也會當她的同伴和幫兇。
所以，這回，無論沈照清想怎麽做，她都無條件支持。
幾天後，桑悅估計沈照清也該從外公外婆家回來了，給他打了個電話。
沈照清接得很快，搶先開口道：“桑悅？我在車上，馬上到家。等會兒過來接你。”
桑悅的思路被他打斷，楞了一下，問：“接我幹嘛去？”
沈照清：“我買了莉蓮，你過來吃一點。”
莉蓮蛋撻是個蠻有名氣的葡式蛋撻牌子，據說是從澳門來的上海，這幾年招牌打出來之後，一直很受歡迎。
桑悅喜歡吃甜食，就喜歡這種甜滋滋的東西。但莉蓮價格不算便宜，特別是對一個初中生來說，零花錢有限，不可能經常買來吃，還是得求羅英帶她去買。
但羅英嫌排隊太麻煩，十次裏面最多答應兩三次。
聽沈照清這麽說，桑悅張了張嘴，“啊……”
沒想到，都現在這種時候了，他還有閑心幫自己去排隊買蛋撻，不可謂不令人感動。
沈照清果然是她最最最好的朋友！
桑悅蹦起來，對著手機說：“沒事，我自己過來！等會兒見！”
大約二十分鐘後，兩人在沈照清家碰頭。
桑悅有沈照清家的鑰匙，比他先到一步，就自己開門進去了。沈照清進門的時候，她就懶懶散散地半躺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雜志。
雜志是她過來的路上在書報亭裏買的，是上海作協出的《萌芽》。
在毛穎的推薦下，桑悅從上學期開始沈迷各種小說雜志，例如《花火》、《公主志》、《愛格》之類。因為大部分都是月刊或者半月刊，上面還有連載文，為了能看到下文，她每個月都要花一筆錢在這上面。
小說雜志看得多了，桑悅也忍不住想試試自己動筆來寫。
《萌芽》就是他們班班主任推薦給她的，說他們每年都會辦新概念作文大賽，讓她有興趣的話可以投稿試試看。
隨著年級上升，桑悅的英語成績呈現平穩下降的趨勢。
150分的英語考卷，她已經開始在110分左右徘徊了。
但桑悅的語文成績卻尤為突出，幾乎次次都是年級前三。
上海初中語文作文還在寫記敘文的階段，老師誇她文筆細膩、視角獨特，善於觀察生活且寫作能力強，經常把她的作文印出來給各個班級當範文傳閱。
如果能去參加新概念作文比賽拿獎的話，有機會拿到知名高校的保送名額。對桑悅這種偏科嚴重的學生來說，是一條很不錯的升學捷徑。
桑悅之前一直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高考離她還十分遙遠。
甚至連中考都還有一陣呢。
但今天她路過書報亭的時候，剛好瞥到放在最外面架子上的《萌芽》雜志，這才突然想起來老師的話，付錢買了一本來看看。
沒想到雜志還挺好看，裏面的文章，說是作文，其實更像中短篇小說，文筆很特別，和平常寫的作文截然不同，劇情又引人入勝。她不知不覺就看了進去。
等這一篇看完，桑悅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餘光落到桌上的塑料袋，上面印著“莉蓮”兩個字，還有非常明顯的LOGO，一看就是沈照清帶回來的蛋撻。
她立馬把雜志扔到一邊，站起來去扒塑料袋，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沈照清！你回來怎麽不提醒我一下呀！”
外面天氣熱，沈照清出了一身汗，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裏面沖澡。聽到桑悅說話，他擦著頭發走出去，低聲解釋道：“你不喜歡別人打擾你看書。”
桑悅：“……好啦好啦，當我沒說。沈照清，謝謝你哦！”
相處這麽多年，她已經不是幾歲小孩，逐漸察覺到沈照清不愛吃甜口，也不會再往他嘴裏塞巧克力了。所以，蛋撻就是特地給她買的。
沈照清搖搖頭，重新回到衛生間去吹頭發。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又變成了往常那個不好接近的模樣。
桑悅嘴裏叼著半個蛋撻，目光上下打量著他，繼而很滿意地笑起來。
從初一開始，沈照清就把頭發留得長了些，長度到耳後，劉海則是蓋在眉毛上一點點，卡著學校要求的男生清爽發型的尺度。
但就那麽一點點半長不長的長度，再配上他這張臉，很有點臺劇裏花美男的氣質，賞心悅目的，看了就叫人高興。
雖然，桑悅在短暫地跟風使用火星文後，很快就對這個難以辨認的字體失去了興趣，但她的審美依舊緊跟流行趨勢，偏愛容貌精致的男生。
很顯然，沈照清就是容貌精致的男孩子。
這個清瘦帥哥不緊不慢地在桑悅面前坐下，等她把嘴裏那半個蛋撻吃完後，才輕聲開口道：“桑悅，我媽要再婚了，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桑悅沒料到他這麽直接，驚得渾身一顫，講話都沒往常利索，磕磕絆絆地試圖安慰他：“啊、啊，對。你別太難過了，你想啊，你以後多個叔叔，能多拿一份壓歲錢呢。”
在沈照清的成長中，李覓毫無疑問是缺席的。
因為早就習慣了，也稱不上難過與否。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很快就岔開話題：“我現在還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聞言，桑悅毫不猶豫地點頭，“那當然！”
沈照清得到了她的允諾，這才滿意地牽了牽唇角，說：“慢慢吃。冰箱裏還有一些，等會兒給你帶回家去。”
其實，沈照清真正想問的是，7年前那句孩子氣的“我要你”，現在還作數嗎？
但也不必問，無論作數與否，他都會讓它成為不可推拒的誓言。只要有桑悅在，他不會變成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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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悅日記：「隨著長大的腳步, 不僅僅是身高變高，我產生了比小時候更多的想法。無論是與家人有關的、還是與朋友有關的，人和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覆雜難懂。失去或者得到, 都不能完全如我所願。
世界已經不再是一張白紙, 毫無征兆地，好像突然就變成了一篇英語完形填空。
但我的英語真的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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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外婆和桑建忠的這場爭吵落幕, 桑悅家重新換了格局。
外婆和羅枚一起睡去了小房間, 大房間還給了桑悅和她爸媽。羅英也把家裏的單人床和縫紉機搬到了大房間，讓桑建忠睡小床, 她和桑悅睡大床, 能睡得寬松一點。
桑悅寫作業的地方，則是從原本的梳妝臺, 換成了縫紉機臺面。
桑悅本人對這個安排沒有什麽抗議，二十幾平的弄堂都住過，到哪裏都如魚得水。
更何況, 她一點也不喜歡寫作業, 無論是在梳妝臺上寫還是在縫紉機上寫，區別不大。
但這一次家庭戰爭, 桑悅再次選擇了站在外婆這邊。
外婆是在她的邀請下搬過來的，她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而桑建忠是陌生的爸爸，之前一年只見兩三次, 驟然生活在一起，除了陌生還是陌生。哪怕桑建忠花錢比外婆家任何一個人都隨意大方，會給她買可樂買西瓜、給她買王心淩的卡拉OK碟片, 父女倆依舊互相看不順眼對方。
在這種情況下，親疏遠近就很明顯了。
更何況，桑建忠莫名其妙就發火要打桑悅, 外婆也是為了幫她。
田書秀被打到那一下，出乎意料的嚴重，居然在胸口留下了一大片淺淺的烏青色，好久才消掉一點。這是她身上為了桑悅而留下的第二處印記，第一處是額角那個凸起。
桑悅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對外婆說：“外婆，你一直住在這裏陪我好嘞。真的呀。”
外婆搖著扇子，笑瞇瞇地吊起眼，含混不清地說著：“個麽房子還是要買額呀……”
房子，房子。
說來說去最重要的還是房子。
上海2008年的房價已經比去年高了不少，羅枚每天長籲短嘆，在家裏說著看中這套看中那套，都是靠近市中心的好房子，但又怎麽都不願意當機立斷地拍板決定。
羅枚是外婆唯一一個未嫁女，外婆年紀大了有些搞不清楚情況，動遷給的錢全交到她手上讓她做主，但她就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自己拿主意，怕以後房價重新下跌，自己變成這件事的責任人“吃排頭（被指責）”，非要羅英去看，又要羅莉和羅敏去看，要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認可才行。
羅英工作忙，羅莉也要每天早出晚歸地看攤子，羅敏要帶薩薩，誰高興東奔西跑地到處去看一套又一套的房子。
羅敏私下同羅英說：“要我說啊，媽和羅枚她們倆，一生一世不會買房子的嘞。羅枚平常這麽節約的，買個排骨都要泥來泥去（猶豫不決）半天，叫她拿一百萬去買房，那不是要她命嘛。”
事實上，羅英和羅枚是同一種人，也是花錢這麽糾結的人。
她不好評價什麽，只能尷尬地笑笑，“她也是怕買不好被媽罵。反正在我們家住著也沒什麽關系，慢慢看好嘞。”
羅敏“嘁”了一聲，不屑道：“我看這個房價是馬上要漲嘞，再過兩三年，一百萬都要不值錢了。反正隨便她們吧，我也是不管這些麻煩事。”
她是最小的女兒，又早早就嫁到了國外，在家中自然可以萬事不管。
偏偏羅枚是最聽羅敏的，沒有羅敏的支持，買房這件事就這麽被悄無聲息地擱置下來。
……
對孩子們來說，因為每天的生活沒什麽波瀾起伏，日出日落，上學、放學、考試、放假，樂此不疲地周期循環著，時間便呈現出非常符合文藝作品中的生動描述，意為“一晃而過”。
2009年的暑假轉瞬即至。
桑悅的暑假生活年覆一年地重覆，總歸逃不開看劇看小說看動漫聽歌，或是上沈照清家用他的電腦打游戲。
去年臺劇《公主小妹》引進湖南衛視，引發好一陣看劇熱潮。
因此，今年暑假湖南衛視又在白天檔重播了這部劇。
桑悅小時候無聊，把《上官婉兒》翻來覆去看了五六遍，現在《公主小妹》在電視臺裏重播幾次，她也能反覆看得津津有味，也不可避免地開始幻想自己是不是也被抱錯了，原本是什麽首富家的小女兒之類的。
對此，羅英的回覆非常樸實：“你是在紅房子醫院出生的，當時我那個病房就兩個人，還有個是煤氣廠的家屬，要不要我帶你去煤氣廠找找看你的親媽？”
這年頭，上海煤氣廠的工作和羅英的一樣，都是鐵飯碗，裏面的員工大部分一輩子不挪窩的，要找肯定能找到。
桑悅聽著聽著就洩了氣，癱在沙發上連連感慨：“啊，大別墅夢碎了——”
羅英無語地看了她一眼，倒是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立馬拍了拍桑悅的小腿，示意她坐起來，有話要跟她說。
羅英：“最近沈照清在組撒？這幾天怎麽沒到我們家裏來啊？”
桑悅說：“在他外公外婆家呀。過兩天估計就要來玩了吧。”
沈照清人雖然幾天沒露臉，但短信卻是一天幾十條地發，事無巨細，什麽都要給她一頓分享，她不回還會一直一直發，發個沒完沒了。
但沈照清的信息也很具有個人特色，句子很短，表述精煉，每條短信盡量濃縮在十五個字內，好像多說一個字就會虧錢一樣，和桑悅那種要在一條短信裏發十個“哈”或者十個“！”的習慣大相徑庭。
想到這個，桑悅沒忍住笑了一聲，懶洋洋地補充道：“也不好說，他不是變聲期嘛，平常講話越來越少了，說不定不好意思來，有形象包袱的呀。”
羅英接著又好奇地追問道：“沈照清在你們班上很受歡迎嗎？”
桑悅點點頭。
他們這一屆，九月份開學就開始上初二。
14歲，也差不多到懵懵懂懂情竇初開的年紀了。至少就桑悅知道的，班上偷偷看言情小說的女生不在少數，男生也有。
打從入學開始，沈照清就是年級裏最俊俏漂亮的男孩子，這兩年進入發育期，個頭也開始瘋長，遠遠甩開了桑悅。桑悅現在才剛到1米63，但沈照清已經1米79了。並且因為變聲期沒過，多半還能再長一些。
高挑清瘦，五官優越，成績又好，還沈默寡言不怎麽說話，看起來很有距離感，完全符合言情小說中高冷男主的人設，實在是很難不受歡迎。
桑悅：“在我們國興的貼吧裏，有好多關於沈照清的帖子呢，問他的手機號什麽的。”
羅英點點頭，若有所思，“噢……”
桑悅：“怎麽了？你咋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呀？”
羅英沒有隱瞞她，開口解釋道：“沈照清媽媽估計馬上要再婚了。你沒事幹就多關心關心他吧，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嘛，沈照清這個小孩也蠻可憐的。”
“……再婚？！”聞言，桑悅愕然瞪大了雙眼，“李覓阿姨嗎？”
羅英：“是啊。”
她和李覓一直有聯系，07年弄堂動遷那會兒，李覓已經有了新對象，所以沈照清的爸爸沈軍跑來大鬧了一場，就怕離婚的時候分給李覓那點錢落到旁人手上。
之後，李覓簽字把從沈家得到的一切都給了小沈照清。
結果她那個對象知道了也沒說什麽，只笑呵呵地來了句：“給孩子好啊，本來就是要給孩子的。咱們不差他那點。”
對象是李覓客戶的領導，之前一直在國外，新世紀初和外國老婆離婚後才回國創業，家底頗深，確實不差沈軍那點錢。
李覓原本是真的不打算再婚的，但和這個對象相處了兩年多，覺得他事事靠譜，人又好，不會再重蹈覆轍，這才漸漸地松了口。
兩邊父母都見過了，兩人都是再婚，也沒什麽好互相挑剔的。
剩下唯一的問題就是沈照清。
電話裏，李覓對羅英說，沈照清是個非常聰明早慧的孩子，她不打算拐彎抹角，要心平氣和地把這件事、還有自己作為媽媽的想法，全部都告訴沈照清，希望他能理解自己。
李覓說：“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清清，我生了那麽好的一個小孩，卻沒給他一個和其他小孩一樣快樂普通的童年。我其實是個自私的媽媽。”
羅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在羅英的觀念裏，既然生了孩子，就該擔起這個責任，萬事以他為先、為他付出。
她小時候家裏孩子多，父母各有工作要忙，她作為老二，不僅要照顧自己，還要和羅莉一起照顧弟弟妹妹。
田書秀脾氣古怪，加上生活辛苦不順心，對孩子是動輒打罵。
從那個時候起，羅英就在心裏發誓，如果自己將來有了孩子，一定不讓她做任何事，絕對一根手指頭都不會碰她。她也確實一直如此踐行著。
現下，雖然兩個媽媽觀念不同，但羅英也感覺得到，李覓是愛沈照清的，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和沈軍鬧成那樣，非要離婚不可。
想了一會兒，羅英說：“你也別太擔心了，晚點我讓桑悅多跟清清講講話。小孩子嘛，難過幾天也就過去了。你樣樣事情都為他考慮，他那麽聰明，不會不懂你的。”
話雖然這麽說，但羅英內心還是覺得沈照清有點可憐，這才來桑悅這裏打探。
桑悅不知道這些事，也是第一次聽說李覓要再婚的消息，大驚失色，第一反應就是：“那沈照清怎麽辦？！”
羅英：“什麽怎麽辦？”
桑悅：“李覓阿姨要是再婚，再生個孩子，沈照清怎麽辦？”
羅英：“哪能辦，儂問我我怎麽知道，涼拌！”
……
因為這個事，桑悅陷入了輾轉難眠之中。
桑悅自始至終一直覺得，沈照清和她是一國的。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沈照清都一直支持她。哪怕她不講道理胡鬧，他也會當她的同伴和幫兇。
所以，這回，無論沈照清想怎麽做，她都無條件支持。
幾天後，桑悅估計沈照清也該從外公外婆家回來了，給他打了個電話。
沈照清接得很快，搶先開口道：“桑悅？我在車上，馬上到家。等會兒過來接你。”
桑悅的思路被他打斷，楞了一下，問：“接我幹嘛去？”
沈照清：“我買了莉蓮，你過來吃一點。”
莉蓮蛋撻是個蠻有名氣的葡式蛋撻牌子，據說是從澳門來的上海，這幾年招牌打出來之後，一直很受歡迎。
桑悅喜歡吃甜食，就喜歡這種甜滋滋的東西。但莉蓮價格不算便宜，特別是對一個初中生來說，零花錢有限，不可能經常買來吃，還是得求羅英帶她去買。
但羅英嫌排隊太麻煩，十次裏面最多答應兩三次。
聽沈照清這麽說，桑悅張了張嘴，“啊……”
沒想到，都現在這種時候了，他還有閑心幫自己去排隊買蛋撻，不可謂不令人感動。
沈照清果然是她最最最好的朋友！
桑悅蹦起來，對著手機說：“沒事，我自己過來！等會兒見！”
大約二十分鐘後，兩人在沈照清家碰頭。
桑悅有沈照清家的鑰匙，比他先到一步，就自己開門進去了。沈照清進門的時候，她就懶懶散散地半躺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雜志。
雜志是她過來的路上在書報亭裏買的，是上海作協出的《萌芽》。
在毛穎的推薦下，桑悅從上學期開始沈迷各種小說雜志，例如《花火》、《公主志》、《愛格》之類。因為大部分都是月刊或者半月刊，上面還有連載文，為了能看到下文，她每個月都要花一筆錢在這上面。
小說雜志看得多了，桑悅也忍不住想試試自己動筆來寫。
《萌芽》就是他們班班主任推薦給她的，說他們每年都會辦新概念作文大賽，讓她有興趣的話可以投稿試試看。
隨著年級上升，桑悅的英語成績呈現平穩下降的趨勢。
150分的英語考卷，她已經開始在110分左右徘徊了。
但桑悅的語文成績卻尤為突出，幾乎次次都是年級前三。
上海初中語文作文還在寫記敘文的階段，老師誇她文筆細膩、視角獨特，善於觀察生活且寫作能力強，經常把她的作文印出來給各個班級當範文傳閱。
如果能去參加新概念作文比賽拿獎的話，有機會拿到知名高校的保送名額。對桑悅這種偏科嚴重的學生來說，是一條很不錯的升學捷徑。
桑悅之前一直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高考離她還十分遙遠。
甚至連中考都還有一陣呢。
但今天她路過書報亭的時候，剛好瞥到放在最外面架子上的《萌芽》雜志，這才突然想起來老師的話，付錢買了一本來看看。
沒想到雜志還挺好看，裏面的文章，說是作文，其實更像中短篇小說，文筆很特別，和平常寫的作文截然不同，劇情又引人入勝。她不知不覺就看了進去。
等這一篇看完，桑悅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餘光落到桌上的塑料袋，上面印著“莉蓮”兩個字，還有非常明顯的LOGO，一看就是沈照清帶回來的蛋撻。
她立馬把雜志扔到一邊，站起來去扒塑料袋，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沈照清！你回來怎麽不提醒我一下呀！”
外面天氣熱，沈照清出了一身汗，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裏面沖澡。聽到桑悅說話，他擦著頭發走出去，低聲解釋道：“你不喜歡別人打擾你看書。”
桑悅：“……好啦好啦，當我沒說。沈照清，謝謝你哦！”
相處這麽多年，她已經不是幾歲小孩，逐漸察覺到沈照清不愛吃甜口，也不會再往他嘴裏塞巧克力了。所以，蛋撻就是特地給她買的。
沈照清搖搖頭，重新回到衛生間去吹頭發。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又變成了往常那個不好接近的模樣。
桑悅嘴裏叼著半個蛋撻，目光上下打量著他，繼而很滿意地笑起來。
從初一開始，沈照清就把頭發留得長了些，長度到耳後，劉海則是蓋在眉毛上一點點，卡著學校要求的男生清爽發型的尺度。
但就那麽一點點半長不長的長度，再配上他這張臉，很有點臺劇裏花美男的氣質，賞心悅目的，看了就叫人高興。
雖然，桑悅在短暫地跟風使用火星文後，很快就對這個難以辨認的字體失去了興趣，但她的審美依舊緊跟流行趨勢，偏愛容貌精致的男生。
很顯然，沈照清就是容貌精致的男孩子。
這個清瘦帥哥不緊不慢地在桑悅面前坐下，等她把嘴裏那半個蛋撻吃完後，才輕聲開口道：“桑悅，我媽要再婚了，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桑悅沒料到他這麽直接，驚得渾身一顫，講話都沒往常利索，磕磕絆絆地試圖安慰他：“啊、啊，對。你別太難過了，你想啊，你以後多個叔叔，能多拿一份壓歲錢呢。”
在沈照清的成長中，李覓毫無疑問是缺席的。
因為早就習慣了，也稱不上難過與否。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很快就岔開話題：“我現在還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聞言，桑悅毫不猶豫地點頭，“那當然！”
沈照清得到了她的允諾，這才滿意地牽了牽唇角，說：“慢慢吃。冰箱裏還有一些，等會兒給你帶回家去。”
其實，沈照清真正想問的是，7年前那句孩子氣的“我要你”，現在還作數嗎？
但也不必問，無論作數與否，他都會讓它成為不可推拒的誓言。只要有桑悅在，他不會變成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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