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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立白洗衣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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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立白洗衣粉

趕在中午開飯前,一大三小四個人按原路回了家。

周駿才眼神好,隔了老遠就看到,外婆正站在弄堂口的陰影中搖扇子。

在弄堂裏,田書秀講話太怪裏怪氣,性格又強勢,人緣不好,和左鄰右舍都鬧過不愉快。

之前,羅英怕田書秀白天和鄰居吵架、殃及在家的桑悅,還到處和鄰居打招呼道歉。

也因此,田書秀沒有太多說得上話的人,哪怕不遠處就有倆阿姨坐在一起擇菜噶三糊(閑聊),她也沒有加入她們,只是一個人站著。

桑悅聽到周駿才喊了聲“外婆”,立馬加快腳步奔過去,一下子撲到田書秀懷裏。

她臉上總是笑瞇瞇的,仰起頭,稚聲稚氣地問:“外婆!儂等阿拉啊?”

見到桑悅,田書秀半耷拉的眼皮往上扯了扯,一貫有些苦相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來。

“哪能去了嘎多辰光啦?中飯老早燒好嘞。”

桑悅回過頭,指了指墜在最後的沈照清,給外婆解釋:“我們帶沈照清起城隍廟白相了呀!”

“城隍廟今早寧多不多?”

“還好。”

“個麽好早點回來了呀。儂看看叫,納胖哥哥要熱死特了。”說著,外婆又牽過了周駿才的手臂,把他拉到前面來,上下打量幾圈,“走伐走伐,回起了。衣裳都濕特了。”

桑悅沒動,撒開手,轉去外公後頭找沈照清。

她抓住他的衣擺不讓他走,小聲問:“沈照清,你媽媽今天又不在家,那你中午吃什麽呀?要不要到我家去吃?”

雖然田書秀明明看到了沈照清,卻也沒發出邀請,但她要是求求外婆的話,說不定外婆會答應的。

最後一句話,桑悅故意說得非常大聲:“我外婆做飯老好吃了!”

果然,田書秀聽到這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兩個小孩,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沒什麽情緒地開口問道:“儂就是後頭搬得來額小人對伐?幫悅悅一道到阿勒屋裏響起伐?”

(你就是後面樓搬來的小孩嗎?和悅悅一起到我們家去吧?)

桑悅用力點點頭。

外婆家雖然又小又破,地板開裂,還沒有空調,和沈照清家沒法比,但她心裏還是會期待有朋友能不嫌棄地來玩的。

上海人普遍算不上特別熱情好客,田書秀又有點潔癖傾向,極度要幹凈,地板每天都要蹲著用抹布擦一遍,這種生活習慣下,實在不適合請人到家裏來玩。再加上家裏沒單獨的廁所,還在用痰盂,也不好讓沒血緣關系的朋友一起用,太不方便。

沈照清也住在弄堂裏,下個樓穿一條弄堂就能回自己家,不用借用廁所,應該也不會對桑悅外婆家的窘迫情況感到驚訝。

她滿懷期待地看向沈照清。

但沈照清無視了桑悅的目光,對著田書秀口齒清晰地回答道:“謝謝儂,我還是回自己家了。”

聞言,桑悅瞪大了眼睛,失聲驚訝道:“你居然會講話!沈照清,原來你不是啞巴呀?”

沈照清:“……”

旁邊的周駿才都被桑悅逗樂了,“悅悅儂則戇度啊,人家沈照清剛剛不是還幫外公講謝謝了嗎?儂耳朵聾了?”

桑悅確實一點都沒聽見。

她太愛說話了,小嘴叭叭叭個不停,還對沈照清保留著“不會說話”的固執印象。再加上城隍廟人多吵鬧,壓根沒註意他說了什麽話。

桑悅:“我真的沒聽見嘛!”

周駿才:“人家是不想幫你講話啦。儂老煩了。”

桑悅被他氣得臉紅,“哼”一聲,也不睬他們了,扭頭兀自跑進了樓裏,把所有人都拋在身後。

最終,沈照清還是沒上桑悅家吃飯。

桑悅也好幾天沒去找他,每天都懶懶散散地躺在家裏吹電扇看電視。羅英已經把《還珠格格2》的VCD碟片借來,順帶還借了套阮丹寧版的《上官婉兒》來。這個劇之前桑悅已經看過幾遍了,但還想再看,就又讓羅英借了一次。

外公和周駿才坐在地上打牌的時候,她就拉著外婆一起看電視,哪裏都不去。

一想到自己被沈照清騙了那麽些日子,桑悅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只覺得自己被朋友背叛,還因此被周駿才嘲笑笨蛋,真是一輩子都不想理他了。

……

上海是沿海城市,空氣濕度高,一年四季都是會下雨的,包括夏天。

七月中旬,一場暴雨來襲,沖散了幾分酷熱。

桑悅松動了半個來月的牙齒,有了自然掉落的跡象。

她偷偷用手打圈一樣搖了幾天,終於自己把那顆牙給弄了下來,沒用上羅英的暴力線拔法。

晚飯過後,田書秀知道了這個好消息,拉過桑悅的腦袋,瞇起眼,盯著她換牙掉下來的那顆牙洞看了好一會兒,確認牙齒是一整個人完整地下來、沒有少一塊在裏面之後,才讓她去把牙扔了。

“下面的牙要往房頂上面丟,換牙以後才能長得齊咧!”

桑悅之前也被叮囑過這回事,熟練地點點頭,握著那顆牙出門跑下樓去。

她家是整條弄堂裏最高的樓,隔壁石庫門裏房子大多只有兩樓,就算各家自己搭了閣樓,從外婆家的窗戶看出去,也沒有比她們高的房子。

既然要往上扔,就得到樓下去扔。

夏夜雨後的八點半,弄堂裏時不時有一陣陣的穿堂風吹過,很是清涼舒服。

不知道哪戶人家在家裏搓麻將,麻將牌互相碰撞,“嘩啦嘩啦”地作響,聲音從房門窗戶的縫隙裏飄出來,再加上弄堂裏打牌下棋的爺叔們各自吵吵嚷嚷,混雜在一起,熱鬧得不得了。

這是小桑悅記憶中每個夏天的味道,潮濕又溫柔。

她心情很好,蹦蹦跳跳地往裏走了一段,再轉進沒人的角落,看準屋頂的黑色瓦片,跳起來奮力往上一扔——

路燈在外面,這個位置的光線不夠明亮,小小的一顆牙脫手,立馬就不知道飛到了哪裏去,不知道是順利扔到了屋頂上,還是中途就掉了下去。

不過這也就是一種習俗,做了就當是完成了。

桑悅拍拍手,確信自己之後新長出來的牙一定會非常整齊。

因為這個好消息,她決定大方一點,主動去找好幾天沒見的沈照清和解,順便再問問他《四驅兄弟》的劇情播到哪裏了,阿吉的四驅車修好了沒有。

這會兒,沈照清家的石庫門大敞著。

桑悅輕輕松松就竄了進去。

門裏的巷子小而窄,總體來說略顯逼仄,不比外頭的弄堂那樣清爽,路燈光線也要昏暗許多。

沈照清家門口對面的空地上,有兩個阿姨坐在屋檐下噶三糊。

桑悅過去的時候,好巧不巧,沈照清拎著一袋垃圾,開門走出來。

那倆阿姨先看到了沈照清,立馬笑著開口喊他:“清清啊,噢喲,噶晚了,你媽媽還沒回來啊?怎麽讓你一個小孩自己進進出出嘞?不安全的呀!”

沈照清壓根不帶吭聲的,只朝著那倆阿姨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徑直就想往垃圾桶那邊走。

“欸,欸,清清,別走呀,過來跟阿姨們講講,你爸爸和你媽媽怎麽樣了呀?”

“……”

“你老是不講話,你看,你爸爸媽媽不要你嘞。整天都不回來。小孩子嘴巴要甜一點的呀。”

在所謂的大人眼裏,“你爸媽不要你了”和“你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是同等存在,都是逗小孩子用的話術。

大人們完全不明白,小朋友也會尷尬,也會不舒服,也會覺得下不來臺。

小朋友們不覺得好笑,也不覺得有趣,但被教導著對長輩要有禮貌,又受到年齡限制,沒有學會那麽多可以反擊的話,只能紅著臉忍下來。

對此,桑悅可太能感同身受了。

因為她爸媽都要上班,她一直在外婆家生活,羅英幾乎也是天天過來,周末偶爾才回一趟自己家,等於她就是和媽媽外婆一起長大的。時不時就有人對她開玩笑,說東說西的,比如“悅悅你爸爸不要你了,你看他都不來接你”之類的。

桑悅每次都想說,不要就不要了、要你管,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只能忍著,讓那些“長輩”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尷尬的臉色。

這一次,她聽到這句話,就像條件反射一樣立刻看向沈照清。

沈照清垂著眸,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眼睛裏的情緒,但單薄的身板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卻有些許可憐。

看到難得的朋友如此,桑悅心中立刻生出許多的勇氣來。

她三兩步跑上前去,身體擋在沈照清面前,沖著那兩個有點臉熟的阿姨大聲說道:“你們瞎講!沈照清現在這樣就很好!他爸爸媽媽才不會因為他不說話就不要他!”

剛剛說話的阿姨看到沖出來的桑悅,楞了一下,“……是羅家的悅悅啊。這麽晚了,儂哪能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啦?”

桑悅不許她轉移話題:“阿姨,你不能這樣說沈照清,你現在應該要向沈照清道歉!”

聽到她這般義正言辭的語氣,那倆阿姨“哼哼哼”地用鼻孔大笑起來。

“你們倆這麽快就認識了啊。噢喲,悅悅,阿姨又沒有瞎說了,你不信去問你外婆你阿姨,清清爸爸媽媽是在準備離婚了呀。弄堂裏大家都知道的咯。儂小孩子,不懂的。”

桑悅氣得臉都紅了。

但一想到沈照清也能聽到這些話,只會更生氣,她立馬轉過身,雙手用力捂住了沈照清的耳朵,不讓他繼續聽。

“……”

沈照清還沒反應過來,眨眼間,先聞到了桑悅身上立白洗衣粉的味道。

香香的,很好聞,就近在咫尺。

他眨了眨眼,一動不動,只探究般盯著她的臉看。

桑悅沒有註意到他的眼神,只是扭著臉,用一個很別扭的姿勢,同那倆嘴巴很煩的阿姨爭論不休。

但她不知道,用手掌捂耳朵,中間空隙太大,再用力也是堵不住聲音的。

很快,沈照清聽到了她的話,從風裏偷偷溜到他耳朵裏,一下一下敲擊著鼓膜。

桑悅說:“如果他爸媽離婚了不要他,那是他爸媽不好,沈照清很好的!我要他的!才不是沒人要他!阿姨,你們以後不要這麽說他了。不要欺負我們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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