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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是……錄取報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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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是……錄取報到證。”

方才這院子裏鬧得沸反盈天, 嚷著“捉賊”的聲音都傳到了門外,自然也落入了顧聞先的耳中。他心道: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連賊都敢摸到他這個司長家裏, 豈不可恨?!然而,當親眼瞧見這賊人竟只是個黃毛丫頭,顧聞先又更覺荒謬。

他收回視線,正欲張口,可猛一吸氣, 肺腑作痛, 不免又沈沈咳嗽起來。照顧聞先這樣重的傷勢,本該在醫院裏用著魏央送來那先進的治療儀好好休養。然而一朝失勢,他又豈能甘心情願?更何況官場之中, 你若退了一步,便不知有多少人正急著踩上這塊踏腳石好平步青雲, 更不必說那些趨炎附勢、拜高踩低之輩。因此,顧聞先不顧醫生勸阻堅決出院回家, 現在的情況也實不好受。

三太太忙俯身輕輕拍著他的背,招呼人趕快將老爺擡進居室, 這抓到的小蟊賊倒一時先顧不上管了。

一堆人再度手忙腳亂起來,鳳妮被押著拽起來,眼睜睜瞧著方才從她衣裳裏抽出紙來的那婆子胡亂將它塞進了褲兜, 隨後就帶人要將她關到柴房。

“還有李嬸!”曉玲眼尖瞟見李嬸鬼鬼祟祟要向門外躲,又指著人低聲招呼,“別讓她跑了!等著我回稟三太太, 有她好受的!”

鳳妮被丟進了柴房, 整個心都像被油放在火裏煎著,又氣又急又怕, 沒忍住張嘴哭嚎起來。丟下她的那婆子撇了下嘴,沒忍住說道:“小小年紀不學好!誰叫你來偷東西!”

“我沒偷東西!”鳳妮手被綁著,還要跳著腳喊,“你們怎麽查查這府裏到底少了啥?平白就冤枉人嗎?!放我出去!”

那婆子猶疑地打量她一番,卻不言語,鎖門走了。

鳳妮在原地又喊又叫,直至月上中天之時才漸漸聲嘶力竭,只能伏在柴草堆上默默流淚。這時,原本緊閉的門竟“吱呀”一聲又開了。三太太讓丫鬟點著燈,邁步走了進來。

“都點好了?都沒少東西?”她又問身邊的丫鬟。

鳳妮蛄蛹了好幾番,才勉強從草堆裏坐起來,她瞪著眼睛望著這個像是管事的太太,又瞧了瞧她身邊那個低眉順眼的丫鬟——並不是白日裏很兇的那個。

“是,”那丫鬟說,“您吩咐了院裏人都加緊查的,不說雞零狗碎的,貴重物品一樣都沒少。李嬸那邊也一直說,這就是她遠方親戚的孩子,送到城裏來上學的,不認路,她才先領到了家裏來。”

鳳妮聽著,莫名覺得這個說話的丫鬟該是和李嬸一夥的。也正在這時,她才瞧見擰她耳朵的那個兇丫鬟原來也來了,只不過低頭站得更遠些,在柴房外濃重的夜色裏。

三太太聽完,又轉眼定定地瞧了鳳妮一眼,她伸手取出一張紙來——正是先前被那婆子抽走的那張。這紙張挺大,被三太太展開後甩了下,她看了片刻,又問鳳妮:

“丫頭,這是什麽?”

鳳妮盯著那個由阿婆小心交給自己的東西,,心中一緊,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中跳出來。不知這樣東西是給這裏的人看出了什麽端倪,她咬住嘴,一時沒有出聲。

三太太見她不答,面上也帶了不耐煩,遂將手裏的紙又抖了一下,加大了音量說:“聽見了沒,我在問你話!”

這呼啦一抖的聲音換回了鳳妮的思緒,她不由自主再度擡眼望著那張大紙,下唇已被咬得發白,可正在此刻,她方眼尖地才註意到——這紙……似乎被拿倒了。

鳳妮不識字,但送報紙的經歷至少也夠讓她知曉字在紙上是從上到下、從左向右來寫的,又有頂端對齊、標題居中的排版。可眼下這紙在對方手裏,別的不談,標題先掉地下去了,頂上的一行字裏還留著豁口……鳳妮回想著這夫人方才拿著紙去看的姿勢——對!她是倒著看的呀!!

鳳妮小心翼翼向三太太看去,細細又觀察了一番她的神態,才在對方愈發不耐煩的神情裏試探著開了口。

“是……錄取報到證,” 她咽了下口水,聲音細如蚊蠅,“啟明、啟明中學發的,我後天就帶著它,去上學了。”

三太太不辨喜怒地望著她,向那紙瞧了一眼,又問:“上面……寫的什麽?”

“‘劉鳳妮、劉鳳妮同學,恭喜你被我校錄取,’”鳳妮望著那紙,大腦飛速運轉想著那些曾在報裏或從其它聽聞來的能瞎編的話,口條順溜得很,“‘請於、三月七日攜帶本報到證到本校報道!食宿費用全免,希望你、好好學習、努力奮進!給我校爭光!以下……以下是開學需攜帶的學習用具、和生活用品……’就是書本紙筆什麽的,都列出來了。”

字數還有不少,鳳妮一時編不出來,就糊弄著這個不識字的太太。

三太太靜靜瞧了鳳妮一會兒,向身邊的丫鬟歪了下臉。丫鬟會意,忙去替鳳妮解開了束縛著手臂的繩子。

“……貓大的女娃娃,也能上學了,”三太太不知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冷嗤一聲,扶了扶發上簪的珠花,又盯著鳳妮問,“那你會寫字?”

鳳妮沒料到還有這一出,後背已經冒出了冷汗,卻還是鎮定點頭。

三太太覺得手腕累,一瞧那張紙還拎著呢,於是將它又交給了丫鬟。她見鳳妮急切上前接過來,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問:“我問你,‘繁繪’這兩個字——‘木繁繪’這三個字,怎麽寫?”

木繁繪正是三太太的名字。這名字還是她那個早死的媽給她拍板定下來的。她媽媽同樣不通文墨,家裏窮,可生得美、會跳舞,是這京都圈內洋場上有名的舞女“交際花”,有過不少的情人。“繁繪”這名字是她從某個詩人情人寫的十幾個名字裏特地選給自己女兒的。可惜她老得快,也死得早。她的女兒同樣也走上了她的路子,唯一比她好命一點的地方,大概就是趁著年輕傍上個大款傢了。

“我給你寫了……”鳳妮是真不會寫,只能硬著頭皮問,“你才放我走嗎?”

木繁繪這時偏瞧出她的心虛來,頭一擺,嗤笑著說:“不會就不會!我打量你這娃娃能寫幾個字?才上學的年紀——還沒上學校呢!會寫個‘一二三四五’就算是識字的?也能來糊弄我?哼,我這三個字,可都是大學士詩人才寫得出讀得明的,你要學寫,那還早著!”

鳳妮將失而覆得的大紙再度貼身藏在口袋中,低頭不語。

“你給她換身新衣裳,曉敏,”三太太見她沒話說也不怪,吩咐了聲,已經轉身要走,“天明了再把她送出去。還有李嬸,也別關著了。”

曉敏應下,餘光中瞧見曉玲那張氣得鼻歪的臉,心中又是好笑。李嬸能進來做事,是三太太發了話,偏偏這李嬸就是和曉玲合不來,而作為三太太身邊的得臉丫鬟,曉玲又瞧得出三太太似乎對這李嬸頗有厚待寬宥,不免擔心李嬸會冒頭替了自己,可不就越發掐尖地要將她壓下去了。

曉敏性子內斂,心細如發,倒是從三太太的只言片語中推斷出這李嬸恐怕之前曾對她有恩,這才得了機遇。

木繁繪發完話就走了,處理完這些事她還得去瞧顧聞先的情形。到房間等了一會兒,才送著私家醫生出來。那私家醫生顯然清楚顧聞先的脾氣,也不多說旁的,只是囑咐木繁繪好好看顧、讓病人臥床修養、戒驕戒躁等等。木繁繪聽得頭暈,終於將人送走了,突然想到了什麽,問身邊自覺跟了一路的不敢說話的曉玲:

“小老四呢?今兒老爺回府,她那裏還沒個動靜?”

曉玲忙上前回道:“沒呢。聽說四太太一直在屋裏看她那些子書,今兒別說出門了,打發人來問個信都沒有。”

木繁繪皺皺眉,罵了句“怪人”也就不再管了,誰知再回了臥室,顧聞先已經醒了,手裏還拿了張仆人們每日在床頭櫃上更換的報紙舉著看。木繁繪快步走上前,顧聞先聽見腳步聲卻一把將那報紙拍下。

“方才那個女孩,家裏進的賊,快把她捉來!”他激動地拍著床喊道,“快去!”

木繁繪楞了,眨了下眼睛還沒反應過來,便瞧見了那報紙上一張跟柴房裏的丫頭肖似的畫像。

她不明所以,說:“那不是賊,我問清楚了,讓曉敏帶著放人了呀。”

顧聞先聞言目瞪如牛,仰在床上一口氣險些沒能上來。

*

“……笑什麽呢?”

媯越州從桌前一擡頭,便瞧見姚奉安摟著秦襄儀在輕聲笑,一邊笑著還一邊疑似向這邊指指點點。

“說起你從前飯點不吃,半夜起來吃了我特地排了好長隊才買到的達輝蘭牛排,還嘴硬不承認的事。”

姚奉安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過來,瞟見她桌上這些字符,心知她這是將工作又帶了回來,便只是說:“一起吃飯。”

媯越州將身子靠在椅背上,帶著些懶散開口道:“……現在這不是從督政署食堂裏特地帶了不少好菜回來麽——牛排也有。今天署裏正好來了客人,我已經吃過了。”

姚奉安盯著她,搖頭說:“你必然是中午吃過,晚飯還沒用。”

媯越州不說話,因為她猜對了。也不知什麽時候起,姚奉安練就了百分百識別媯越州假話的技能。

“我還有事要忙,”媯越州轉而說,“這事急得很。”

“一頓飯的功夫耽誤得了什麽?”姚奉安面露不讚同,“你忘記了小時候營養不良的時候?再或者吃飯不規律萬一胃痛,那怎麽辦?”

姚奉安總不能忘記媯越州曾經吃苦受累的日子,哪怕到了現在,對她的飲食睡眠也是頗為關註。

媯越州有些無奈,她深以為總把她當“孩子”看的姚奉安是世上最難纏的人——偏偏在這個世界,她還真算是她的“孩子”。媯越州深吸一口氣,正想要不要佯裝出門,實則趁機將她和跟進來的秦襄儀一起關出去,卻意外發現一直默不作聲的秦襄儀似乎望著桌子上的字符出了神。

“襄儀?”

“嗯?”秦襄儀回神,望見媯越州的眼神,下意識解釋道,“這個……我好像知道。”

秦襄儀原本正略帶羨慕地望著姚奉安和媯越州二人講話,不過偶然間才瞧見這擺在桌上的字符,凝目去瞧,竟越發覺得眼熟。

“……是古西羅尼文,”她喃喃出聲,伸手先後點過在紙張上方的幾個字符,說,“這幾個字符連起來的意思,是‘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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