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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遇見你,就沒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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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遇見你,就沒一件好事!”

《驚變!被捕女校學子終露真言——密謀集會是為動搖政憲!》

加大加粗的印制標題被攥緊變形, 忽閃忽閃帶風飄過安靜的校園長廊,終於停在了印著“校長室”三字的木門前,緊接著只聽得一聲響, 門被推開,它便繼續大搖大擺的閃了進去。

“——校長,你見沒見今天的報?!”

晨時,賀良征剛剛端起自己那杯泡著枸杞的濃茶,慢悠悠吹了兩口, 緊接著就被大開的房門扇了一臉的風。她擡眼瞧著來人氣勢洶洶的身影, 楞了一下,終於沒忍住長嘆一聲,放下茶搖頭道:“何老師, 走路燒著屁股了?”

來人是個瘦高個,頭發剪得極短, 越發顯出一張容長的面頰,方框眼鏡下硌著高挺的鼻梁, 瘦削下去的兩頰更襯得顴骨高高,向來是一副不近人情的面相。此時她正忙著將那攥了一路的報紙又在校長的辦公桌前展開, 急不可耐地出聲道:

“校長!你快看今天的報!那群王八蛋發的!你看看這是什麽話!拖了這麽久不放人,現在又搞這一出,咱們學生還能不能出來!你昨兒不是去了趟督政署?有沒有門路?見到人了沒?校長, 校長你說——賀良征,你還笑得出來?!”

賀良征咳了一聲,扶著眼鏡一本正經地開口道:“你別急, 衷我啊, 我正要找你呢。”

她生得和善可親,說話卻很有力。何衷我縱使心急如焚, 此時也不得不將心緒暫時按下,可二人畢竟也是多年的老同學,此時看著她唇邊的笑,何衷我又莫名生出幾分猶疑與警惕。

“你有話快說!”她昂頭打量著對方,甩了甩袖子,“去了趟督政署,喝黃湯了?”

“黃湯沒喝著,人倒是……”

“等等!”何衷我站的位置離窗近,此時餘光裏驀然閃過什麽讓她猛然轉過頭去,推開窗就立眉揚聲喊道,“你哪個班的?上課時間,還敢翻墻?!!!給我止住!”

校長辦公室樓層不高,窗外正好是學校院墻,方才則正好讓她瞧見有道影子從墻上翻了下來。近來校園戒嚴,但還是有調皮學生非要逞威風不可,翻墻之事也並不算罕見。何衷我自個兒值夜班就逮上了幾個,沒想到大白天還有這樣膽大的!何衷我深吸口氣,腦中已經想到了數種懲戒方案,正要再喊一聲,卻見那黑影穩穩落地,竟是擡頭向她這裏看了過來。

何衷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賀良征蹙眉,一時有些奇怪,叫了她兩聲卻不見回應,便也從椅子裏起身。還沒上前,卻見僵立原地的何衷我卻如同見了鬼似的一下彈來,與此同時那窗裏暖風悠悠,驟然便攀上只手來,緊接著,便閃出一個完整的人臉。

“——喲,好久不見啊。”

媯越州從窗上跳了下來,拍拍手,對她繼續說道:“何衷我,聽說你賠了副眼鏡?”

何衷我顯然驚魂未定,驚慌中帶著審視的視線仍在上下來回地打量著她,仿佛要在人身上戳個窟窿才能罷休。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又“哼”一聲。

“——你昨天去就是見的她?”何衷我不理會那聲招呼,轉而只問賀良征道,“她就是督政署的那個新督察長?”

她顯然在此時已然想通許多,始終偏著頭狀似壓根沒瞧見新來者,又繼續高聲說:“你問問她,事情辦不辦得成?督政署的人,無視我啟明的校規校紀隨意闖校,又是怎麽個說法?”

賀良征緩緩眨了下眼睛,還沒開口,卻又聽那廂媯越州出了聲。

“你告訴她問得多餘,”她自顧自地找了窗戶附近的沙發坐下,同樣對賀良征說道,“有這功夫倒不如想想清楚你們這邊的‘說法’。”

“——‘我們’這邊?”何衷我仍然偏著頭,卻敏銳揪住某個字眼對賀良征拔高了聲調,“她這樣說,是要和啟明分‘你’‘我’了?”

媯越州對著賀良征擰眉道:“她還不忿,你細想想,最開始問我爬墻要說法的不是她?”

何衷我大聲說:“是我又怎麽樣?這難道是一回事?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怎麽不想想爬墻把我校裏學生都教壞了怎麽辦?本來就風聲鶴唳的,她不幫忙救人,竟光會搗亂不成?”

“——那你就沒爬過墻?”媯越州瞟她一眼,輕飄飄地開口道,“夜裏帶人爬墻被記了個大過的又是誰?”

“那是‘小過’!”何衷我再顧不得其它,就扭頭瞪她,“媯越州你別胡說——”

二人視線再度正面相對,何衷我又是一僵,剩下的話卻被自動吞了下去。她忿忿不平,心口堵得厲害,暗道此時不多說幾句譏諷挑釁或者咒罵的話實在很可惜,然而搜腸刮肚卻始終一無所獲。她最終只能恨恨跺腳,指著媯越州說:

“遇見你,就沒一件好事!”

這話可算得肺腑之言。

畢竟何衷我首次“認識”媯越州,就痛失了苦心預留的半月飯錢。

啟明女校是集小初高於一體的一所完全女子中學,然而不同於這裏的絕大多數人,何衷我是在“高一”那年作為“貧困特招生”進入的這所學校。那時,腳穿著破洞布鞋的何衷我背著一麻袋的被褥,剛剛領到一身嶄新的校服,絕料不到恰巧便撞上了媯越州主導的“改裙為褲”倡議活動。

無數同學紛紛響應,等何衷我明白發生什麽的時候確乎已然晚了,她那件被她珍惜小心穿著、還沒捂熱乎的唯一一件完整幹凈的衣裝——那條長長的黑色半身裙,又被利落地收了上去改工。她只能穿著自己唯一有的那條早被洗得發白又不夠合體的馬褲——開學前,她還穿著它和母親一起在田裏割完麥子。這還不算太要緊,更要緊的是,學生們要交一部分的改工費,對於這些自小在京都長大的姑娘來說那還比不上一頓飯錢,可對於何衷我來說,那卻跟用刀子剜肉也差不了多少。

啟明女校減免了她的學費並免費提供住宿,可日常的花銷於何衷我而言也不能不算是負擔。出行前,媽將一年攢下的積蓄都塞進了她的包裏。何衷我翻來覆去精打細算,終於分好了每月的花銷範圍,可還沒在食堂吃上幾口國外鹹菜嘗嘗味兒,呼啦一聲錢就沒了大半,她只能將已經勒得很緊的褲腰帶又多紮一圈。

在某個涼水就饅頭剛應付完一頓的午飯時間,她一邊溫習一邊分神聽著校園裏廣播的聲音。廣播裏的女聲以壓抑不住的激昂語氣說著:恭賀我校學子媯越州在國際槍械射擊賽中勇摘桂冠……

因為那半月的飯錢,何衷我可是將“媯越州”這三個字記在了心裏,當下聽見這廣播聲,不由得耳朵一動,從書本中抽出神來。於是耳邊也聽到了食堂內周圍同學對她的讚嘆與推崇,紛紛攘攘間,又突聽得有人高聲喊道:“看!越州她回來了!”

何衷我隨之猛然擡頭,毫不費力就在人群中央瞧見了她。許多年後何衷我也仍然能清晰記起那一幕,她回想起媯越州懶洋洋擺手時的神態、她身上裁剪得體的便服在光下的陰影,想起她同這裏的富家同學不一樣手上、脖頸、頭上不戴半點飾品,想起在自己暗中打量時她當即回望的一眼。

媯越州的身上有著她來到這個新的世界所不熟悉的一切,那些即將不顧意願傾軋而來的一切。何衷我望著她,仿佛是手無寸鐵的打獵人遇到了山間威勢凜凜的虎豹,又深恨自己不該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她自己卻說不清,自己在警惕些什麽,又要捍衛些什麽。

無論如何,何衷我絕不可能向媯越州俯首臣服。她必須帶著一個鄉下窮學生的骨氣,牢牢地在這裏站立。

她也確實沒有辜負自己,在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單上瞧見自己高居第一的結果時,何衷我才能微微松一口氣。她著急要去為母親寄信報喜,然而沒料到竟然一拐過樓梯,就在數層臺階下瞧見了媯越州。她不知從哪裏匆匆回來,額頭上還薄薄沁著層汗珠。

二人隔著樓梯對視良久,何衷我昂著頭,媯越州身處下方卻不顯弱勢。

“為什麽一副要跟我打架的樣子?”她笑了一下,出聲道,“我們現在還不算認識吧,何同學。”

何衷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心中驚異:“我們並不一個班,可媯越州竟然知道我?”面上卻愈發警惕,她控制著呼吸,出聲想說些什麽,卻感覺眼前一陣眩暈。

“——餵!”

何衷我身體一晃就從樓梯上摔了過去,被媯越州眼疾手快地截住,又抗到了醫護室。經檢查,結果為中度營養不良兼低血糖。

何衷我恢覆意識後羞憤欲死,面對來探病的人也沒有好臉色。

“餵!你這人懂不懂禮貌!”那時也是秦襄儀第一次見她,本想表現同學關愛,可這一下卻給氣炸了鍋,“阿媯可是救了你啊,要不是她你還不知道摔成什麽樣呢!她為了送你差點誤了自己的事情……”

何衷我瞟她一眼,認出這個相貌姣好的同學是和媯越州最要好的那個,只硬邦邦地回答說:“我沒讓她救。”

“——你!”

“好了好了,襄儀,我來跟她說,你跟越州說聲沒事了別讓她掛心,”賀良征及時將她攔住,她是班長,自然不能眼見同學們起沖突,“她畢竟病了,心情不好也在所難免,你別計較啊。”

“我才不說!”秦襄儀一邊被推著向外,一邊回頭沖著病床嚷,“好心當了驢肝肺,我不管她!也不讓阿媯再管她半點!”

何衷我眼不見心不煩地翻過身去。

最終只有賀良征留了下來,面對何衷我的背影也處之泰然。她有意多照顧一下這位家境貧寒又性情孤僻的同學,就在床前守著,時不時說上幾句話,竟然漸漸就讓何衷我卸下了一些防備。

也是從她的口中,何衷我才知道原來媯越州因家中有事缺席了月考。

何衷我沒忍住錘了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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