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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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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報紙。”

這是個新舊更疊的時代。

妽旸大陸之上, 穿梭的黃包車尚未徹底將夜幕拉下,鳴著汽笛的綠皮車廂已載著曙光駛來。濃煙滾滾,被一縷清風吹散, 又將那聲響帶到了街頭巷尾。在此時,雞鳴三唱,街上的人群已熙熙攘攘。穿長衫的,打領結的,長發束冠的, 卷發貼頭的, 各式各樣,擦肩而過,誰也不以為奇。早點攤旁, 蒸籠中的包子漸漸空去,不遠處的新開的一間“咖啡館”才剛剛開門。店裏尚有新得來一臺的留聲機, 咿咿呀呀放著戲曲。還有由遠及近、越發清晰的報童叫喊聲,更為這晨間添了活氣。

“號外!號外!巡捕房拒釋女校學子!”

“皇帝陛下會見達輝蘭大使!”

“女士, 男士!來張報嗎您?”

報童聲音嘹亮,腳步飛快, 不一會兒就快將袋子內的報紙盡數賣完,走街串巷間,人流已漸漸稀少, 倒顯露出幾座高門闊氣的宅子來。正在此時,那宅門一開,探出個人頭來, 見了報童就低聲驅趕道:

“去!丫頭片子, 別在這兒嚷!”

那報童嚇了一跳,不過她捏著袋子裏所剩無幾的紙, 見出聲驅趕的也是個梳著圓髻的面善女人,腳步便輕易邁不動了。

“好姐姐,您住得多氣派!不如也買幾張報紙瞧個趣兒嘛!”她壓低了聲音,面上露出一個討喜的笑容,“我攏共也不剩幾張,您給個巧兒,我馬上就走啦。”

那宅門裏的女人擰眉瞧著她上前走了幾步,眼巴巴地將報紙遞了過來。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只是一把將那報紙都拽了過去,又丟給對方幾個銅板。

“快走!擾了這裏清凈,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語畢,她又“吱呀”一聲將門關上,耳朵聽著果真再無響動了,才捏著那幾張報紙念念叨叨地向裏走。

“字都認不得幾個,還買這玩意兒做啥子!”她低聲抱怨著,“好不容易得了幾個賞錢就燒得慌,哎呀,買了個勞什子墊桌腳去……”

正念叨著,迎面又急匆匆趕過來了一人,年紀比她輕,說話間卻十分不客氣。

“——李嬸!今兒府裏來客人,老爺和三太太在客廳接待,咱們都忙得熱火朝天,你又去哪裏偷饞了?大把年紀了領著薪水光管著吃不成……”

“方才外面有報童喊,張姐叫我出去管……”李嬸忙辯駁,手裏的報紙也要給她看。

“得啦!甭扯那有的沒的,”那人卻不耐煩再聽她解釋,豎著眉毛說,“你甭在這兒閑逛,去東閣送碗飯去——忙了一大清早了,我不說,你們誰也顧不上那裏!”

李嬸嘴張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哎”了一聲算應下。見對方瞪她一眼又走了,這才忿忿轉身,心想:就是方才張姐叫我出去看看不要有動靜,你怎麽不問問她?我的活難道少幹了不成?哼,見天的鼻子朝天,你也不過是三太太旁的丫鬟,多了不起吶?

她心裏有氣,將那些報紙疊吧疊吧塞進褲兜,朝著近路到了後廚,那裏也忙得熱火朝天。李嬸問了問,將蒸在籠屜裏的兩個包子放到了碗裏,又盛了碟炒青芽就揣進食盒,扭頭又向東閣去了。

這宅子三進三出,東閣是後罩房最東角的一間,裏面住著大太太——雖說是老爺的正頭太太,可半點事兒都不理,縮在角屋裏頭常不露面。如今府裏的內務大都由三太太料理,那可是老爺跟前的紅人,連帶著身旁的丫鬟小子都分外得臉。除了這二位,還有位過了身的二太太,剛擡進門的四太太。

李嬸托了好多門路才剛進來做活,對於這顧府後院知道的也就這麽多。她心裏還氣著那三太太的丫鬟,不免又猜測大太太究竟是什麽人、是病了還是瘋了才不管事。她腳步飛快,不一會兒便穿過長廊來到了最東角的那扇門前。這房間背陽,緊閉的房門上落著層積灰的影子。李嬸扣了下門,就推開走了進去。

“大太太,您用飯——”

她一邊喊著一邊向內走了幾步。屋內同樣的暗淡陰沈,依稀能瞧見有一張雕花床,一張桌子,一扇屏風,還有幾只高矮不一的凳子。只有窗戶處閃著微光,細看才知那裏竟燃了只濕油油的蠟燭,蠟燭旁還伏著個人影。僵直的,一動不動。

“大太太?”

李嬸試探著又叫了一聲,將飯盒放在桌上,卻並沒有得到任何反應。她心底有些發怵,兩只手摩挲著褲子,咬了咬牙決定還是先放好飯菜。哪知她這動作卻意外帶出了些紙張窸窣的響動——那幾張被她早拋在腦後的報紙,發出的聲響在這靜謐的環境中格外分明。

李嬸抖了一下,下一刻卻見窗邊的那人影竟微微動了。大太太在昏慘慘的燭光中緩緩轉過臉來,身後的影子一截截晃動,應和著那身骨頭擠壓“吱嘎”的響聲。

“啊!!!”

李嬸嚇得直向後跌去,褲兜裏的一團報紙竟也被摔了出來。

她瞪大眼睛望著那個不冒活氣兒的女人,從她過分蒼白又瘦削的尖下巴,到嵌在眼眶裏的僵澀的黑眼睛。大太太神態木然,衣著打扮卻是得體的,尚且整齊梳著舊時女子的發髻,身上上衣下裙,是一片整潔又妥帖的月白色。

——倒像是女校學生會穿的款式。

“……報紙,”大太太的聲音像是從老舊的收音機傳來的,是首殘缺流離的曲子,“那年……三月三……浄遠海難……也登了報紙。”

李嬸哆哆嗦嗦的,順著她骨瘦如柴的手指看向了那滾進桌下的報紙,實在不敢開口說話。

“我沒記錯……”大太太自顧自說了下去,冷漠又古怪地開口道,“是……祭日。”

她再次轉了下頭,瞇眼瞧著門外那三寸日光下的影子。

李嬸呆呆望著她一步一頓似的走了出去,才反應過來出了事。

——今兒府裏不是有貴客來著?!大太太這樣式的,沖撞了可怎麽好!

她忙不疊從地上爬起來,拔腿便向外追去,心中只安慰道:那客人在前院,只要我能盡快將大太太這喘不上幾口氣兒的截住,那就萬事能了!再說了,大太太一把骨頭輕,哪有我這壯實婆子力氣大?到時要先將她“請”回來,也不是難事!

然而盡管她跑得快,出來時還是沒能捉住大太太的影子。李嬸不敢大聲叫喊,一邊留神一邊又向前追,卻終於在二院門前瞧見了那道白影——夭壽的是,她竟已經給人攔住了,那人還不是別人。

“……大姐,我一猜,差不多就是你。這麽好的天,你不在屋子裏好好養身體,出來做什麽?老爺……”

三太太拿眼睛上下打量著對面的人,伸手扶著頭上新做的時髦大卷,身上是一襲繡著杜鵑花的改良漢裝,風姿楚楚站在日光裏,十分的鮮活動人。

大太太似乎楞住了。她的目光從三太太妝容精致的面容移到了那身衣服上,面皮抖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突然彎下腰,隱忍地發出了嘔吐的聲音。

“……你!”

三太太怔住,緊接著柳眉一豎,還沒開口,她身邊慣常察言觀色的丫鬟就張嘴說道:

“大太太這是怎麽了?咱們三太太不過是多問了一句!您就算不認得咱們太太,難道還不認得太太的這支碧玉鐲子不成?那可是老爺專門為……”

“——嘭!!!”

話沒說完,卻給平地一聲異響打斷了。在場的聽了不免都是一驚,下意識就向聲源瞧去。緊接著又是一聲震響,內院的垂花門竟直接被暴力破開,隨著個人影就向裏飛來,“哢嚓嚓”摔了個稀碎。

“——老爺!!!”

三太太眼尖,看清楚了那人影是誰不免驚呼,還沒來得及上前攙扶。那空著的門後卻又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了一個人。

“你算個什麽東西,”她將袖子挽起,慢斯條理地說,“也配到我跟前吠?”

三太太聽得心驚,忙喊人撲上前。大太太卻似乎從方才夢一樣的神情中被刺醒,直楞楞地向來人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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