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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屆時,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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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屆時,一切都結束了……

四儒之中, 唐瓔對朱明鏡的印象最為模糊,與此人僅在七月廿的簪花宴上有過一面之緣。

“陛下覺得朱大學士如何?”

朱明鏡早已致仕,“大學士”一詞不過是世人對他的尊稱。唐瓔問他“如何”, 乃指朱明鏡在四儒中的嫌疑度。

黎靖北的回答很是簡潔, “與劉陸二人並無不同。”

他刻意避開了鐘謐,其言下之意十分明顯。

自鹹南建國以來,四儒的輝煌無人能及,四人當中,除鐘謐外,其餘三人皆是上善若水,為而不爭的。說是三朝, 劉陸朱三人卻並未堅持到黎靖北這一朝。

他們四人皆為慶德年間的開國元勳,在文壇頗有建樹, 一生培養賢才無數。

若按常理來說,這些人當走“生時為君王鞠躬盡瘁, 死後永享太廟”的路子。然而, 四儒之首的劉澤騫卻在嘉寧初期便隱去了青州府, 陸諱緊隨其後,接著便是朱明鏡,僅有鐘謐一人仍然堅守在廟堂, 輔佐廣安帝穩固基業。

單從避世絕俗的態度來看,除去已故的劉澤騫,陸朱二人嫌疑均等。雖表面無爭, 但暗地裏是否利用過自己的學生有所圖謀就不得而知了。當然, 擺在明面上的鐘謐也未必就絕對忠誠。

無論如何,唐瓔還是決定去探探這位大學士的口風。

她此前去過一趟朱府,守門的小廝卻告訴她, 他家大人踏青去了,十日後歸。而今恰巧十日過去,她便拿著原先的舊帖登了門。

她到時,朱明鏡正在午憩,一年輕女子接待了她。

女子一身碧綠煙羅衫,眉如彎月,側頸修長,容色淡雅,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超然的氣質。

——此人正是朱明鏡的女兒朱紫薇。

“見過王妃娘娘。”

唐瓔斂衽行禮,目光落在眼前的素衣女子身上,莞爾一笑,“貿然登門,叨擾了。”

朱紫薇乃恭王妃,恭王故去後,她便搬回了朱府,用以照顧年邁的父親。

“章大人客氣了”,朱紫薇將她引入宅門西側的一處長廊,淡聲道:“這邊請。”

“多謝”。

二人無聲地走在回廊裏,並無多言。

唐瓔原以為,世家大族出來的孩子大都謹小慎微,少言多思 然而——

“初春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大人若有意,同家父敘完話後不若隨我去西廂的浴池泡泡湯,驅驅寒。”

朱紫薇的提議令唐瓔有些意外,她摸不清她的目的,一時有些猶豫。

正思考著如何作答時,朱紫薇已經將她引入了一處開闊的涼亭內。

“家父的藥快煎好了,我去看看。”

說罷便微一頷首,轉身走了。看態度,似乎並不執著於她的回答。

唐瓔坐在亭心,遠觀朱府的湖景,心中頗為感慨。

朱明鏡厲行節儉,朱家大族長過世後,府中再未進行過修葺。經年的風雨侵襲,大多磚墻瓦礫已呈老舊之態,隱在殘敗的園林內,瞧著略顯蕭索。

縱然如此,比起簡樸的陸府,朱府依舊是恢弘的存在。放眼望去,抹磚對縫,翹檐雕甍之間,仍可從細節處窺見世家大族的韻味。

唐瓔坐在亭內品了會兒茶,一炷香後,朱明鏡來了。

這位年邁的老儒士一襲青衣,形容瘦弱,病容下是掩飾不住的疲色,溫和中透著淡淡的疏離。

朱明鏡生於高門,自小仆從環伺,錦衣玉食,由於常年浸淫於書本之中,疏於體膚勞作,以致年邁後身子不夠康健。他如今這副弱不勝衣的模樣,瞧著倒頗有幾分風骨,卻又與精神矍鑠的陸諱迥然不同。

“——都察院副都禦史章寒英,見過大學士。”

見貴人步入涼亭,唐瓔從石凳上起身,緩緩行了一個禮。

想來朱明鏡對她並不陌生,畢竟朱青陌和朱又華這倆人,一個是他侄子,一個是他遠房表親,一個因販制禁毒、科舉受賄事敗而自戕,一個因罔顧百姓生死、公然瀆職而鋃鐺入獄。

而這倆人,恰都是她送進去的。

文人都有傲骨,唐瓔原以為這位大儒見了自己會有所不悅,亦或態度冷漠,然而並非如此。朱明鏡對她雖稱不上熱絡,卻依舊以禮相待,十分有大儒風範。

“章大人客氣了,老夫早已致仕,當不得‘大學士’一詞。”

唐瓔莞爾一笑,順勢將稱呼改成了“朱閣老”,端起一盞茶,隨口道:“說起來,朱大人走了也快兩年了。”

此言本為試探,朱明鏡卻不為所動,也無意去探尋她說的是哪位“朱大人”,只輕咳兩聲,斂眉淡然道——

“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

唐瓔立刻擺出一副受教的模樣,“閣老乃胸懷寬廣之人,寒英慚愧。”

言訖,又話鋒一轉,“方才閣老所言,乃出自法家之祖韓非子,您年少時……或曾修習過法家之術?”

此前她找沈棟確認過,宮變那日給鐘謐寫信的人,對法家之術有一定的研習。

朱明鏡對此倒是坦然,卻也只簡單回了個“不錯”,並無延伸話題的打算。

聽她提起陳升,朱明鏡依舊面色如常,只一句“原是同窗,結業後便斷了聯系”就給她打發了,不含任何褒貶。

“章某今日登門,有一物要給大人過目,望大人解惑。” 唐瓔從袖口掏出一條姜黃色的流蘇穗子,雙手遞給朱明鏡,“這穗子,大人可覺得眼熟?”

接過穗子的一瞬間,朱明鏡瞳孔微縮,容色起了微妙的變化。

唐瓔觀察著他的反應,並不聲張,默然等著他回話。

那穗子是孫寄琴去幽州前托她保管的東西,說是月夜的老師所贈。唐瓔今日登門是來套話的,為免顯得目的性過強,便借著“看穗”的由頭將之帶了過來。

“這穗子……”朱明鏡捏著穗柄的一端仔細瞧了一陣,斂眉道:“是阿朝狀元及第那日……我送她的。”

果然……

唐瓔心下了然。

簪花宴那日,她刻意將穗子系在了腰間最顯眼的位置,以便人辨認。隨後便是君主賜劍,朱明鏡受完劍,返回座席時便瞧見了她,還嘆了一句“後生可畏”。

“彼時陸閣老身後坐了兩人,即章某和李書彤,章某原還不知您口中的“後生”指的是哪位,如今想來……”

說的應當是月夜。

“原來……您真是月夜的老師……”

“若你說的是花朝,那便是了。”朱明鏡嘆了一聲,續道:“致仕前,我曾問過她是否要同我一齊歸隱,她回絕了。”

回絕是肯定的,那時的月夜,是絕不會放棄孫寄琴的。

談及已故的學生,朱明鏡眸含悲切,使得本就頹喪的面容更加蒼老了些。

“我以為……阿朝將那穗子轉贈了你。”

初春的湖面上,幾尾錦鯉騰空而起,濺起幾滴水粒,淅淅瀝瀝的,盡數落到了這位老儒士的青衫上。

他卻渾不在意,隨手往湖心撒了幾顆餌料,灰白的眉宇間皆是喟嘆。

“阿朝她啊,終究還是太急了……我亦曾為局中之人,最是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

“您是說……”

朱明鏡頷首,眸光掃向回廊深處的素衣女子,“小女便是前車之鑒。”

唐瓔一楞,旋即想起了為妃的那些年,似曾聽過坊間傳言——

朱大學士的女兒出閣前心儀的人是允棠閣的史掌櫃,她原是打算嫁作商人婦的,奈何史掌櫃並無此意,時局動蕩之下,不得已被崔貴妃逼著嫁給了恭王,恭王遇害後,她年紀輕輕又守了寡。

兩人正說著話,朱紫薇端著藥回來了。

聽得二人的談話,她端藥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皮輕顫,面色卻是一派坦然。

“父親多慮了,女兒如今一切安好。”

見她如此,朱明鏡點點頭,便不再多言,隨後又跟唐瓔絮絮聊了一會兒,半個時辰後,忽覺體力不濟,率先提了告辭。

臨走前,唐瓔叫住了他——

“朱閣老。”她笑了笑,將那條姜黃色的穗子雙手奉給他,恭敬道:“物歸原主。”

朱明鏡擺擺手,“此物既與你有緣,你便留著罷。”

說罷便彎了腰,被朱紫薇扶下去歇息了。

望著父女倆遠去的背影,唐瓔心裏有了計較。

朱明鏡為人通透,有問必答,卻也並不多言。不論她說什麽,他的態度始終溫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全然沒有跟陸諱交談時打機鋒的感覺。

這樣的人,若非絕對純粹,便是滴水不露。

正思索著,一身著鵝黃裙裝的丫鬟闖入眼簾,對她淺淺一福身——

“浴池已備好,章大人請。”

唐瓔微頓,緩了緩神,這才想起朱紫薇約她泡湯的事兒,眼見時候還早,她動了動眼皮,朝蹲在樹上的女暗衛使了個眼色,得到對方的回應後,隨丫鬟一道去了湯池。

朱府的西廂為女眷的住所,宅院後側有有兩道湯池,一處稍顯破敗,而另一處,瞧著卻甚為精巧。

“這是娘娘的專用池。”

丫鬟將她引到了精巧的那處池子附近,方下湯具後便離開了。

一刻鐘後,朱紫薇來了。

二人褪去衣物,用香胰凈了身,在侍女的攙扶下進了浴池。

隨著“嘩——”的一聲響,唐瓔矮下身,坐在了湯池中央。

許是昨夜淋雨的緣故,今日晨起時,她總覺筋骨疲乏,精神不振,而當熱湯蓋過肌膚的一瞬間,她緊繃的肌肉瞬間松弛下來。

池內放有茉莉和檀香,清幽宜人,給人以安寧之感,朱紫薇並非話多之人,唐瓔亦然,二人便索性閉眸享受著,皆未發一言。

可突然——

“章大人。”

氤氳水霧中,女子的聲音緩緩響起。

唐瓔心中一緊,驟然睜開眼,向屋檐上的人比了個手勢。

似是回應般,樹影間瞬間蕩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響。

然而,面前的女子並未多言,只默然轉過身,將自己的後背對準了她。

唐瓔大愕,“這是……”

夕光粼粼,泉水清清,女子瓷白的肌膚上卻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利器傷,一道連著一道,盤根錯節,極為猙獰,整個背部連著脖頸處幾乎看不到一片完整的肌膚。

裊裊熱霧中,女子赤|裸著上半身,吐息間不帶一絲溫度。

“嘉寧十五年,外祖父去世,我去了青州府奔喪。”

唐瓔聞言一震,嘉寧十五年……正是青州疫發的時候……

難道……

她迅速撤回手勢,似乎想到了什麽,鹿眸大睜,“你……”

朱紫薇的話肯定了她的猜測——

“我是香室案的幸存者之一。”

唐瓔深吸一口氣,思緒倒回一年前。

穎川的祠堂前,姚思源曾告訴她,姚光的香方問世後,仍需人不斷試藥改良,以成疫藥。那香方毒性大,試藥者只能吸以微量,倘若吸嗅過重,則會對人產生極強的攻擊性,乃止癲狂。

彼時,疫病的控制刻不容緩,姚半雪無法,只能發懸賞帖,廣招極熱體質之人前來試藥。然而,就在疫方問世前夕,香室慘案發生了,盛榮以一己之力幾乎砍死了所有的試藥者。

足足四十五人,僅五人生還。

其中四人分別是姚半雪,姚光,錢老,以及盛子,唐瓔也曾好奇過最後一位幸存者的身份,饒是有過諸多猜測,卻未曾落實,不料那人竟是朱明鏡的女兒……

假山之下,煙波浩渺,層層熱霧騰起,將朱紫薇的眉眼暈得模糊。

“我是難得的極熱體質,疫發時,外祖母嚴令我不許出府,是家父修書讓我去試藥的……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

唐瓔微楞,“可大學士他……為何?”

朱紫薇合上衣衫,微微昂首,清潤的瞳孔中倒映著通透的光。

“家父他……只願為蒼生發宏願。”

唐瓔聽言一頓,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終於明白了朱紫薇約她泡湯的目的。

近些年來,鹹南國運不濟,不論是禁毒案,還是青州地旱一案,皆有貪官作惡,以致百姓死傷無數。朱紫薇此舉無非是想向她證明,一個心系家國、憐貧恤弱之人,絕無可能將蒼生置於水火之中。

然而,她敬佩朱氏父女的高義不假,卻依舊保有幾分理智。

黎靖北的“遠征”是一個信號,眼下的鹹南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際,誰知今日的這一切,又是否只是朱明鏡布下的障眼法?

思及此,唐瓔隱下胸中激蕩,莞笑著慨嘆道:“娘娘不愧為大儒之女,不僅高義,還□□。”

朱紫薇此人必然是明大義的,若非如此,也不會在疫發時不顧外祖母的勸阻,只身犯險。□□也是,若非猜到她今日登門的目的,她又豈會突然約她泡湯,而後借機展示自己過去的傷疤,以求自保?

朱紫薇自然也明白唐瓔的言下之意,卻只是微微一笑,“大人過譽了,我自小生長深閨,朝中大事我也不懂,只少時讀過幾本書,對眼下的風雨略有感知罷了。”

唐瓔搖搖頭,“娘娘謙虛了。”

所謂“讀過幾本書”,不過以偏概全,生於世家大族的孩子,自小便懂得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眼界是遠遠大於才學的。

朱紫薇便是其中的典範——

她知曉她來者不善,恐在她登門前便想好了應對之策,“泡湯”便是手段之一。而朱紫薇尚且如此,朱明鏡只會更甚。

至此,鐘謐、陸諱、朱明鏡這三位當世大儒她都已經見過了。這三人都是千年的老狐貍,他們的話,或暗藏機鋒,或真假難辨,然而“老師”的人選,她心中似乎已經有了模糊的答案,只待進一步求證。

從浴池出來後,唐瓔重呼了一口氣,逐漸感覺身子開始回暖,同朱紫薇道別後便欲打道回府。

然而將將抵達盛通街,天上便下起了雨。

鬧市中,一身披蓑衣的男子打馬經過,雨水劃過他寬大的帽檐,順著他流暢的下頜線滴到胸口,將官衣氤濕。

擦身而過的瞬間,唐瓔明顯一頓,卻未多做停留,只微一點頭便離開了。

男子見了她顯然也楞了一下,旋即調轉馬頭,停在了她的身前。

去路被擋,唐瓔顯然不大高興,冷著一張臉問道:“陸大人何事?”

男子聽言一頓,旋即擡高了鬥笠,雨幕下露出來的——

正是陸子旭那張臉。

四目相對間,陸子旭神情肅穆,春水般醉人的桃花眸似染上了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嘴唇動了動,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唐瓔等了半晌,卻只等到一句,“阿瓔,多謝。”

聽言,她並未接話,只一雙鹿眸靜靜地望著他,冷靜得出奇。

她自然知道他在謝什麽——

盛通街屬鬧市,陸子旭卻不顧儀態,當街縱馬,可身為禦史的她卻並未出言喝止,反而選了視而不見,這已是一種縱容。

“——不必道謝,少給我惹麻煩就好。”

這是她的回答。

陸子旭聽言抿了抿唇,微一拱手,算是承了她的情,就在唐瓔準備轉身時,他突然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

“屆時,一切都結束了。”

說罷便一揮長鞭,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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