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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手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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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手劄是假的。”……

董穹找她?

莫非是林歲那頭有消息了?還是說……

唐瓔垂首, 目光掃向手裏的謄本,心中一咯噔。

宮變那夜,鐘謐自稱是被一封信叫出去的, 經錦衣衛查證, 確有其事。那封信本該被移交到大理寺,中途卻被唐瓔截了胡——

她請孫少衡給她留了份謄本。

周皓卿自戕後,錦衣衛指揮使一職出現空缺,孫少衡大權在握,對於唐瓔的要求,他向來不會拒絕,當即便找人謄抄了一份, 隔日交給了她。

拿到謄本後,唐瓔先是去大理寺獄見了鐘謐, 隨後又和陸子旭一道去都察院審問林歲,最後才去了翰林院。

那信, 她原想著拿給沈棟看過後又還給孫少衡, 卻沒料到次日便被九娘給騙了去。

九娘盜信是在她留宿南陽宮的次日一早, 她要回信則是在隔日一早。

就那一日的疏忽,莫非中間出了什麽差池?

唐瓔心中憂慮,不敢再耽擱, 當即便對小吏道:“我這就過去。”

將將過大理寺的大門,她便馬不停蹄地趕去了董穹的值房。

她原以為董穹召她過來是為謄本一事,結果人家壓根兒沒朝那方面想。

“我著人查過了, 那日去黃梅山鬧事的敲鑼老者名叫劉起民, 興中人氏,早年間曾受過馮司正的救濟,多年來一直感恩在心, 未曾忘懷,此來建安也是為了馮高氏的死,想著向今上討個公道……”

說起黎靖北,董穹看了她一眼,續道:“這些與他本人所述一般無二,然而跟他一同鬧事的灰衣青年卻是一群宿在九回坊的流民,聽口音,不是本地人,更不是從興中那邊兒來的,倒像是……”

他抿了一口茶,將桌上的公函遞給唐瓔,眼神變得意味深長,“錦州那邊來的……”

唐瓔愕然,“錦州?”

此地毗鄰興中,她年前跟黎靖北才去過,是舒太妃的歸隱之所,也是……千秋閣的據點。

這麽巧嗎?

董穹點點頭,神情肅穆,“還不確定此事是否同福安郡王有關,只知那群人進京時走的是天津衛,並非從興中而來,乃是錦州,通關文牒顯示也,他們是結伴來建安城做生意的。”

唐瓔凝眉不語,片刻後,又問:“您為何跟我說這些?”

董穹咳嗽一聲,“那日劉起民在黃梅山鬧事時,章大人不是也在嘛,您既是目擊證人,有些事兒……咳咳……還是得知會您一聲的……”

可說到底……這些事兒也不是她該知道的,畢竟董穹效忠的人,是天子。

唐瓔明白,他在賣乖討巧。

昔日在東宮,董穹曾力薦太子廢妃,除真心為太子著想外,多半也是看在鐘謐的面兒上,而而今他會如此,也不過因著她有權有勢,且得天子寵愛。

唐瓔看得透徹,董穹卻不知她所想,線縫兒似得小眼睛笑瞇瞇地望著她,一副真心為她著想的模樣。

過了半晌,見她不搭腔,又提議道:“劉起民此刻就關在大理寺獄,章大人若是得空,可去看看。”

唐瓔卻說不用,面兒也掛著一絲不茍的笑。

“不必了,多謝大人好意。”

董穹給她的信息已然足夠,劉起民不過是個小角色,她要審也審不出什麽,況且黃梅山毀謗一事充其量也就是個導火索,她無意深究。

眼下她還有更大的魚要抓。

三月廿。

草長鶯飛,萬物回春,稀松的春泥中逐漸有綠意冒出。

在這般和煦的時節,興中邊境卻持續性遭到流寇騷擾,兵部尚書黃義忠幾度帶兵前往鎮壓,卻不妨敵人狡兔三窟,行蹤不定,始終無法全面清剿。

與此同時,關於天子的謠言暴起——

興中地域敏感,位於鹹南與北梁的交界處,更有不少梁人世代定居於此。黎靖北下旨捐物一事終究引起了鹹南民眾的不滿,更有甚者,甚至謠傳他仗著自己北梁皇室的身份,蓄意勾結梁人,意圖合並兩國,將本該屬於鹹南的利益讓渡給北梁。

此舉亦引起了北梁小皇帝的忌憚,先是幾番派使臣前來試探,後又令人假扮成商賈,以通商的名義在邊境處頻頻騷擾。

黃義忠被這些小動作搞得煩不勝煩,眼睛一閉,就在朝會上大吐苦水。

“陛下,臣無能啊!”

他雙膝跪地,端的是一副請罪的姿態,一張黢黑的臉漲得通紅——

“北梁那黃口小兒,慣會玩些陰的,大的動作不搞,也就敢在半夜敲鑼擾民,又或是往物資的木箱上潑潑糞水……”

他長嘆了一口氣,續道:“這般不痛不癢的滋擾之舉,臣若貿然出兵鎮壓,恐會引起不必要的騷亂……”

大殿上,眾人聽後簡直嗔目結舌,先是靜了一陣,隨後更是議論紛紛,一片嘩然。

天子卻始終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待丹陛下的喧嘩聲稍稍降下去後,突然下旨——

“朕欲禦駕親征。”

大殿上再次陷入死寂,諸臣工耳觀鼻,鼻觀心,皆不明白天子為何會為這等小事大動幹戈,再扭頭看向隊列前排的幾位朱紫大員,不由心下一驚——

不論是七卿,還是內閣眾人,皆面色如常,亦無一人出聲置喙,顯然對皇帝的決斷早有察覺……

望著高座上那張沈肅而柔美的臉,眾人再次心中一凜——

曾經那個屢受掣肘的東宮太子,終歸還是將鹹南的天下變為了他的一言堂,若說唯一能掣肘他的……

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前排的緋袍女官,眸光微閃。

想必也只有那位禦史大人了。

辰時,曦光熾盛,那道陰柔的聲音再次從丹陛上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若無其他事,諸位便散了罷!”

天子出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一,出征的前一夜,唐瓔去南陽宮為他送行。

四月的雨總是纏綿悱惻,細細密密的。雨絲飄散過來,觸肌微冷,給人以清新柔潤之感。

唐瓔索性舍了傘,攜雨漫步在宮道上,不出一刻便到了大殿門口。

禦桌前,黎靖北一身鎧甲端坐在龍椅上,劍眉星目,氣度華然,正專註地擦拭著手中的長劍。

聽得腳步聲,男人冷峻的面容上浮起和暖的笑,琥珀般的狐眸中仿若盛滿了寂夜的星光,美得觸目驚心。

“你來了。”

他沒有回頭,上揚的嘴角卻洩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唐瓔傾身環住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長劍上。

那是一把由隕鐵鍛打造的劍,硬度極高,奇重無比。劍身雖比尋常長劍略短,卻不失鋒利。

唐瓔認得這劍,此乃嘉寧十四年,黎靖北初次上戰場時,她叔父唐瑜所贈。

唐瑜是鹹南的有功之人,曾因遠征北梁被先帝封為驃騎大將軍。慶德年間,他行軍在外,路經華州時,偶然打造了兩把隕鐵劍,一把名為“時和”,一把名為“歲豐”,取“河清海晏,時和歲豐”之意。

“時和”稍長,是叔父的主劍,而“歲豐”略短,拿來給十五歲的少年耍再合適不過。

那把跨越兩代君王的主劍,早已隨著叔父的故去葬進了功臣墓,至於“歲豐”……

唐瓔望向眼前專心拭劍的男人,眸光變得柔潤——

則在兩國休戰後,被黎靖北供去了太廟,永享香火,以祭故人。

頃刻——

“陛下決定好了嗎?”

唐瓔問的是他出征的決定。

黎靖北“嗯”了一聲,眸光繾綣,嗓音輕得仿若蒙了一層紗,打在細細的雨點上,沁人心肺。

“明日就走。”

至此,唐瓔便不再多言。

二人均是胸懷鴻鵠之人,聚時可纏綿親密,別時亦能各自為主。

然而,唐瓔更願相信,天子遠征的決策並非臨時起意。反之,她似乎猜到了什麽。

宮燈下,男子放下劍,反握住她環過來的纖纖玉手,狐眸微凝,聲音隔著雨幕,顯得朦朧而空茫——

“修門人抓到了,是大內的幾個太監。”

黎靖北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唐瓔卻明白他的意思——

所謂“修門人”,指的是承安門被炸後,修理整建的宮人。

那日黃梅山鬧事後,二人推斷出,洩露天子行蹤的人只能是修葺宮門的人,隨後張己協同孫少衡等人對此進行了一番大規模的排查。如今黎靖北提起,想來是已經有些眉目了。

可抓到人又能如何?

同敲鑼的劉起民一樣,他們不過是一些底層的嘍啰,上位者壓根兒不會讓他們接觸到核心機密,即便是嚴刑審問,也很難有結果。

為今之計,還是要盡快找到林歲。

不知為何,唐瓔突然就想到了幾日前的朝會上,董趙沈三人聯合上奏的場景。

“說起來……自陛下答應替莫同洗冤後,孔青待我們也算坦誠。”

她將頭枕在男人的肩窩處,無奈地笑了笑,“我無論如何都未曾料到,他竟還藏了一份手劄。”

“——手劄是假的。”

黎靖北狐眸微彎,唇角揚起一抹狡黠,“所謂‘手劄’,不過是朕令崔杭走訪過興中後,根據孔青所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模仿孔青的口吻來撰寫的。”

唐瓔愕然擡頭,瞳孔逐漸放大,“你是說……”

黎靖北點點頭,“那些人將孔青指認為孔玄,不就是想混淆視聽,指鹿為馬麽?”

想起連日來的那些口誅筆伐,黑白顛倒,男人的眸光陡然變得鋒銳——

“他們能,朕也能。”

言訖,他又笑了笑,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承安門附近的那具男屍,一旦被三司認定為孔青,便也印證了他宮變那晚進宮面聖的真實性,那麽他所著的‘手劄’,自然也就是真的!”

唐瓔恍然,琢磨出黎靖北的同意後,內心一陣咂舌。

眼前的這位本事可不小,竟會想到動用三司的力量來驗明死者身份,以假亂真,以真蓋假,從而破局。

說起三司,作為堂官的董趙沈三人雖在七卿之列,卻並非天然的“帝王一脈”。

誠然,大理寺卿董穹始終是天子的心腹,可左都禦史趙琢和刑部尚書沈知弈卻不是。

趙琢為人謹慎,一生不曾涉黨。而沈知弈則不然,他曾在三王相爭時效忠過靖王,與太子是天然的敵對方。如此一來,他的證詞反而更有可信度。而只要三司證明了那具男屍的身份乃孔青,再加上那份頗具可信度的“手劄”,君王便可由此顛覆輿論,反轉棋局。

許是黎靖北平日裏將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她,唐瓔幾乎都快忘了,這家夥是個天生的政客,冷血,敏銳,最擅長借力打力。

得虧他是一位明君。

擡頭望了眼漸暗的天色,唐瓔垂首,默然在君王側頰落下一吻。

“陛下,我該走了。”

女子的聲音純澈,柔潤,帶著朦朧的繾綣之意,卻唯獨沒有留戀。

黎靖北不滿地看了她一眼,卻並未多做挽留,只垂眸叮囑道:“雨夜濕滑,路上小心。”

唐瓔“嗯”了一聲,從喜雲手中接過傘,擡腿離開了南陽宮。

出宮後,眼見雨勢越來越急,她緊趕著賃了輛馬車,轉頭往京郊駛去。

一路上都是雨打車簾的聲音,時輕時重,時緩時急,惹得人心緒煩雜。

唐瓔盯著赭色的防風簾,一時有些失神。

黎靖北離京在即,按常理來說她本該多留一會兒的,然而田老夫人頭七方過,屍身早已入殮,原定的時辰是今日酉時下葬。

她到時,下葬儀式已然開始。

唐瓔隱入人群中,雙手合十,為逝者做完最後的禱告。

酉時到,棺木落下。

就在那一瞬間,一陣若有似無的天麻味突然鉆入唐瓔的鼻腔,令她眸色一震,胸口掀起驚濤駭浪。

雨滴如豆,擊打在棺木上,似急扣的鼓點,誓要將那沈睡之人敲醒。

望著黑洞洞的雨幕,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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