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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姚大人,我們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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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姚大人,我們兩清了……

宮殿前的玉階上, 天子一身金繡五爪龍袍垂首而立。見了他,門外的吏目們皆露驚訝。

此時離上朝尚不足一個時辰,皇帝理應在南陽宮被人伺候著洗漱, 之後再前往太和殿主持朝政。而原該待在寢宮的天子, 何故會出現在承安門附近?

今夜的變數,恐怕並不簡單。

氣氛一下變得沈肅,吏目們猶自不安著,其中一人率先下馬,三兩步走到黎靖北跟前,屈膝跪下。

“臣邱如松,參見陛下!”

他這一動作, 其餘吏目紛紛反應過來,而後齊刷刷地跪下了去。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震天的行禮聲過後, 那邱如松似是怕天子不記得他,頓了頓, 又補充道:“臣邱如松, 乃五城兵馬司指揮。”

五城兵馬司的指揮, 也就是那群吏目的長官,至於他為何會帶人夜闖宮禁......

黎靖北不動聲色地朝他身後瞟了一眼,頷首淡淡道:“免禮罷, 朕認得你。”

言訖,又垂眸示意宮墻外黑壓壓跪著的一群人,“你們也都起來。”

朝中重臣甚多, 邱如松從未想過自己一個小小的指揮竟會被天子記得, 不由喜上眉梢,朗聲吩咐身後的吏目——

“陛下發話了,爾等還不速速起來!”

“是!”

吏目們兀自惶恐著, 黎靖北的心思卻不在這兒,他的目光越過一排排漆黑的甲胄,落到隊列後方那個身披鼠灰色大氅的男子身上,狐眸微凜,聲線陡然變得沈寒——

“天色尚未拂曉,副憲此時攜兵進宮,所圖為何?”

夜闖宮禁已是重罪,更何況,右都禦史手上並無兵權。

五城兵馬司負責緝捕、疏渠、防火、以及維護都城治安等職務,至於皇宮內的安防,則由上十二衛負責。不論是所謂“防火”還是“宮內安防”,俱不在都察院的管轄範圍之內。然而這群人當中,誰的官階最大一目了然。

很顯然,今日壓著邱如松出兵的人只會是姚半雪,而他今日若是給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必然是要掉腦袋的。

面對君王的質問,副憲的神色依舊是淡淡的,只眉梢眼角微微有些疲態。

他不緊不慢地從唐瓔身上收回目光,鄭重地向君王行了個揖禮,垂眸道:“回陛下,都察院今夜接到急報,言南陽宮走水,需要支援。臣心憂陛下安危,遂帶了邱指揮前來撲救。”

他說完,黎靖北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邱如松,卻見對方面色如常,對姚半雪的這番說辭似乎並無異議。

誠然宮內的安防本應由上十二衛負責,然而由於錦衣衛、龍驤衛、以及金吾衛內部接二連三出現變故,故上十二衛早在天子離京前便被調離了宮中。今夜值守的,僅有神機營一營的兵,若遇走水,他們兵微將寡,火起時恐撲救不及,是以姚半雪讓邱如松帶兵來救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走水?”

君王狐眸微瞇,眸中似有精光乍現,“副憲從何處得到的消息?”

姚半雪依舊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樣,“都察院內部。”說罷,還意有所指地看了唐瓔一眼,語帶譏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臣心憂陛下安危,此舉實屬無奈。”

黎靖北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女子,卻見女子目光微閃,一臉心虛的模樣,瞬間了悟,眼尾浮起一抹笑。

“原來如此,副憲有心了。”

姚半雪並未多言,只折袖作揖,隨後下馬走到唐瓔身側,以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咬牙切齒道:“章大人好本事,竟將本官耍得團團轉。”

唐瓔斂眸,只作不解,“下官愚鈍,不知大人在說些什麽。”

姚半雪冷哼一聲,隨後不輕不重地喚了聲“章寒英。”

依舊是沈冷的聲線,卻無端透著疏離。

“幾月不見,你變化挺大。”

何止是變化大,眼前的女子簡直快叫他認不出來了。

猶記宮變前夕,她滿身泥濘地跑去他的值房,泣訴著她阿姊以往的罪行,以及自己內心的掙紮,既是送信又是還劍的,臨走前還擺出一副失魂落魄的姿態,說什麽“要回家”,害得他也跟著失了神。

回家,回家,忠渝侯府早已被抄,如今的府宅不過是一個毫無用處的空殼子,她哪兒有家可回?

心憂之下,他讓自己的下屬跟了過去。夜禁前,下屬回來告訴他,章大人進了宮,他這才明白她的目的。

原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位高位上的九五至尊。

她在賭,賭他對她的情深,哪怕以身為餌,哪怕讓自己身陷囹圄也在所不惜。

誠然,唐瓔對崔夫人的情誼不假,她的那些惶急、失措、掙紮、無助皆出自內心,可焦急之餘,她竟能將自己的情緒外化,巧妙利用他對她的關心來給他設套,誘他赴險。

可恨!當真是可恨!!

然而更可恨的是,當他聽到她入宮的消息後,竟一刻也未曾猶豫,套上氅衣便馬不停蹄地趕去了五城兵馬司。

他清楚她的計謀,卻也甘願陷入這張網中。

右都禦史權柄煊赫,卻唯獨沒有兵權,他調不動兵,遂只能謊稱宮內走水,以副憲的身份壓迫邱如松即刻帶人馳援。他的話,邱如松自是不敢質疑。

至於今夜的宮變,他亦早有預料。

老師在世時就曾跟他提過,天子在蒔秋樓遇刺一事實屬異常,至於“反向障眼法”,更是他親自察覺出來的。此外,今夜福安郡王、郭傑、孫少衡、裴序、林氏兄弟,以及遠寧伯的兩位公子皆未歸府,會發生些什麽便很明顯了。

天子敏慧,向來燭照數計,算無遺策,今夜的變數,他想必早有部署,姚半雪原本不欲摻和,可他不敢拿唐瓔的性命來作賭。

不知從何時起,晨曦逐漸消退,隨之而來的,是陰風陣陣。

副憲大人獨立於寒風中,眸色冷凝,目光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的女子,面容鎮定,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須臾,他走近女子,寒眸微凜,居高臨下道:“崔夫人的案件尚在審理之中,你這般算計於我,就不怕我挾私報覆?”

姚半雪身材高大,足比唐瓔高了一個頭。涼風一吹,唐瓔的鼻息間頓時盈滿了男人脖頸處合歡的味道。

合歡本是清淡的甜香,可勻在姚半雪瓷白的脖頸上,卻無端染上了幾分冷肅的侵略感,透著無聲的憤怒。

饒是如此,女子卻是無畏。

她微微昂起頭,直視著眼前的男人,鹿眸在凜風中透著炯烈,“昨夜在都察院,大人不是讓我信你嗎?我……”

姚半雪聞言卻是嗤笑,“你莫同我扯這些。”

話被打斷,唐瓔並不著惱,只定定地望著他,語調堅定,“崔夫人一案,我信三司,也信大人會秉公處理。”

女子言辭懇切,姚半雪卻不為所動,只擡眸望向不遠處的晨霧,嘴角揚起若有似無的諷笑,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他人。

“當真是有情者賤,無情者貴。”

須臾,他垂下頭,緩緩湊近女子的耳畔,咬牙切齒道:“章寒英,你不過是仗著我對你有情輕賤我罷了!”

男人的聲音很輕,卻無端讓人心凜,平淡的語調中蓄滿了屈辱,似在竭力隱忍著什麽。

他的嗓音分明是漠然的,可那荒寂的寒眸中所透出的眼神卻刺得人心涼。

唐瓔微訝,輕賤……他為何要這樣說自己?難道……

只一瞬,她便別開了頭。

晨風中,一男一女就這樣相對僵立著,久久未動,垂首無言。

氣氛本是尷尬的,但從旁人的視角來看,兩人雖未肌膚相觸,卻煞是親昵。

姚半雪低頭時,恰逢風起,他的朱唇似有若無地掃過女子右鬢的發梢。濕霧的氤氳下,還有幾根青絲黏在男人的優美的唇峰上打轉,略顯暧昧。

僵持的二人皆未察覺出異常,一旁的君王卻是眉頭緊皺,拉住唐瓔的手便往後帶,順勢將她藏到了自己身後。

“早朝快開始了,為免誤事,副憲不若去換身兒衣服,提前去保和殿候著吧。”

黎靖北望了眼將明的天色,又轉頭看向姚半雪因奔走而淩亂的內衫,如是說道。

君王的這番話說得有些奇怪,姚半雪原本就是穿著官袍而來的,只是被藏在了大氅之下,實則無需更換,上朝前卸掉大氅即可。然而,他卻並未出聲反駁,只深深地看了君王一眼,隨即往後撤開半步,垂眸應了聲“是”。

須臾,他又將目光調向面前的女子,微微動了動嘴唇,似是想說些什麽,卻終究什麽也沒能說出口,只微一頷首便離開了。

晨霧下,男人走得很急,步履中帶著怒意,似是不願再看身後的女子一眼。

唐瓔忽覺胸口一空,尚未來得及思考,心底的話便脫口而出——

“情無貴賤,所謂好與壞,不過是人心所幻化出來的相罷了。”

此言一出,姚半雪腳步微頓,逐漸放慢了步伐。

他的身後,女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姚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寒英所相信的,是群賢畢集、人才輩出的穎川姚氏;是青州時疫中,那個敢於為百姓以身試毒,肝腦塗地的知縣大人;更是蠱害遍地,群盜蜂起時,那個一馬當先,勇闖匪窩同下官一同營救秦知州的副都禦史......”

熹光微露,明暗交接之時,女子的聲音裹著寒風,攜著晨光,就這樣大剌剌地闖進獨行人的心裏,透著沁人心脾的清亮之意——

“如此,姚大人還覺得自己輕賤麽?”

姚半雪沒有回頭,背部的起伏卻洩露了他此時的心緒。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清風療愈時,女子突然話鋒一轉——

“至於我為何讓您以身犯險,大人該好好想想落花別莊一事。”

聽她說起落花別莊,姚半雪立刻會意,眸色瞬間轉暗:“所以......你是在報覆我麽?”

“非也,您心系曹大人,亦如下官心系陛下。如此,便不算相負。” 唐瓔垂眸,端的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姚大人,我們兩清了。”

望著漸盛的金烏,姚半雪的四肢突然浮現一陣無力感。

她說得可真輕松啊。

兩清?如何清?

章寒英為人和善,秉性清直,自初遇那日起,他對她從來都是算無遺策,勝券在握。他太過自信,以致忽略了她這些年來的成長,以及自己的……不堅定。

她身上的那股子韌勁,如罌粟般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而這場男女對抗的博弈,終究是他一敗塗地。

他自然明白唐瓔所謂“落花別莊一事”,指的是他為了維護老師的身後名,利用易顯對她的懷疑,將她當作誘餌引去別莊偷信一事。

那一回,確實是他利用了她。既如此,她今夜為他設下此局,他亦無話可說。

只是,心底總是有那麽幾分不甘的。

我利用過你,卻也為你夜闖宮禁,以身犯險。明知你是故意的,可我還是來了。

你不必明白我的情深,我只求你能多記一分我的好,不要再說厭雪又畏火的話。

那樣的話,很傷人。

我姚赤芒,縱使世故圓滑,卻也能為你章寒英變得溫暖,而你,卻從未給過我機會。

湖心亭一別後,其實我也在改變,在妥協,可你從來都視而不見。

你對我,永遠都是敬畏大過親昵。你傷我也好,避我也罷,甚至誘我赴死也無妨,可你偏偏不該利用我對你的這份深情來剜我的心。

“——陛下。”

凜風催人醒,不知過了多久,姚半雪勉強找回了神思,垂眸泠然道:“馮高氏既死於宮闈之內,日後恐釀成大禍。賊人若是有備而來,勢必會拿馮齡之死做文章。屆時,您便是將闔宮上下悉數滅口也無濟於事。”

為君主進言時,他本該雙膝跪下,頭顱低垂的。

可此時,他偏生不想回頭。

“坊間他日若有流言傳出,或於皇室不利,而下官......願效仿莫指揮使,為魚為肉,任人責難。”

他這一生踽踽涼涼,避世絕俗,讀的是聖賢書,往來者皆是鴻儒。終其一生,從未學過如何疼人。可今日他突然參透,真正的喜愛,大抵就是給心上人她想要的罷。

遙想當年香室一案,數十人殞命。他被人當街攔輦,砸石頭,扔雞蛋,橫豎早已一身惡臭,未來倒也不怕再添上幾項罪名。

老師尚能錦衣夜行,他為何不可?為了那個心懷明月的姑娘,縱使爛在青史裏又何妨?

姑娘既向往平安,那他便替她守住她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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