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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陛下,恭賀新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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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陛下,恭賀新禧,福……

翌日, 一元覆始,萬象更新。

因次日不必急著趕路,亦不用擔心早起上朝, 唐、黎二人難得睡了個好覺。

當歲初的第一縷晨光投射到客棧的窗牖上時, 唐瓔睜開了眼。

昨日湖心亭夜宴,她因時刻防備著舒太妃,晚膳用得極少,醒來後難免有些饑腸轆轆。

此時卯正方過,天子尚未起身 ,隨行的宮人們亦未準備炭火,熱乎的吃食自然是沒有的。

唐瓔將窗欞掖開一條小縫兒, 伸手探了出去。

幾息間,一陣刺骨的涼意驟然襲來。她猛地縮回手, 又迅速將窗欞合上了。

恰在此時,肚子“咕嘟嘟”連響了幾聲。

唐瓔有些無奈——

她本欲外出覓食, 奈何窗外寒風侵肌, 冰天雪地。若是此刻外出, 她這雙老寒腿恐怕走不了幾步路就要被凍僵,遂也只能歇了心思。

洗漱過後,閑來無事, 索性又縮回被窩裏翻起了奏折。

年關堆積的要務前幾日在寶船上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輕緩類的公務也有任軒把關。如今剩下來的,只有些無足輕重的信箋, 大多為官僚之間的拜年賀辭。

唐瓔挑著回了幾封, 抻了個懶腰,忽而翻到一封私箋,目光微微一凝。

信是從都察院那邊寄出的, 套封上卻並未留下官印,方欲拆開,門口傳來幾聲短促的敲門聲。

她立刻拉下帷帳,順手將信收好,揚聲問——

“哪位?”

“我。”

聽聲音,是黎靖北在叩門。

唐瓔趕緊從床上起身,穿戴整齊後,將木門拉開了一小條縫兒,從中探出一個腦袋。

“陛下何事尋我?”

“無甚要事,你……”黎靖北目光一頓,落在她死扣著門栓的指頭上,聲音略微有些失落,“不必如此警惕……”

唐瓔“哦”了一聲,順手撥開插銷,大方地將他請了進來。

“——外間風大,陛下莫立在風口上說話。”

聽言,黎靖北陰寒的面色瞬間回暖,語調亦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雀躍。

“此次東行,你我日夜奔波,未曾停駐,一路以來不知錯過了多少奇聞美景。如今公事已畢,又逢年初一,素聞錦州早市熱鬧,你……”

他頓了頓,顯得有些緊張,“一會兒想不想跟我出去逛逛?”

唐瓔想也沒想便拒絕了——

“多謝陛下相邀。只是臣一路行來舟車勞頓,加之近日身上也不夠爽利,是故想留在客棧稍作休整,以為明日的行程養精蓄銳。”

話雖說得漂亮,心中卻忍不住腹誹——

開玩笑!這寒冬臘月的,她門窗都不敢開大,更遑論外出?!

許是方起身的緣故,她的嗓音聽起來懶懶的,帶著吳儂軟語的綿音,聽得黎靖北心口一癢。

神游間,一句“也好”脫口而出。

須臾,他將一個厚實的小布包放到茶桌上,順勢推給唐瓔,妖冶的眉宇間浸滿了春暉。

“朕見你昨日晚膳用得少,今日晨起時,順道去西市買了些烀餅,趁熱吃吧。”

唐瓔攤開布包,一陣誘人的焦香撲鼻而來。

油紙包裹的香餅綠黃一片,色澤如玉,薄如絲絹,皮卷上的豆角碎翠綠晶瑩,臥在嫩滑的蛋液上,令人食指大動。

她淺嘗了兩下,便覺鮮鹹可口,唇齒生香,方想給黎靖北也來點兒,忽而眉頭一皺,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他們住的客棧位於錦州南側,而去西市,即使快馬加鞭,至少也要走半個時辰才能到達。

更何況……

誰會在寅時雞還未起的時候“順道”穿過六條街,冒著風雪步行半個時辰去買餅啊???

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忍,黎靖北溫和地笑了笑,豪氣萬千——

“阿瓔不必心疼我。我騎馬過去的,很快。”

誰心疼你了?

好吧,她……

唐瓔分了他一張烀餅,隨口道:“今日年初一,商戶大都閉了店,陛下又去得這般早,能尋到開業的店鋪屬實是運氣好。”

黎靖北將烀餅捧在手上,端看了半晌也不吃,只淡淡地“哦”了一聲。

“多虧了康婁昨夜留下的爆竹,朕不過點了一兩根,竟將那商戶老板全家都驚醒了。做完烀餅後,朕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給那老板留了兩顆金錠。”

……

聽完這番話,唐瓔猛吸了一口氣——

他為何能將深夜放爆竹擾民的缺德事兒說得這般坦然?

還有……

兩顆金錠?那可是她這三品大員一年的薪俸!!

望著手上香氣撲鼻的烀餅,唐瓔頓覺胃口盡失。

她啃的哪兒是烀餅,分明是黃燦燦的金錠子……

視線轉移到前方優雅啃餅的男人身上——

黎靖北穿著昨日那件銀墨色大氅,眉眼如畫,氣度華然,懷中還揣著一個女式暖手爐,顯然一早就做好了同她出門的打算。

想他自幼生長於宮廷,禮教頗嚴,規矩頗多,連出個門都要扮成女子隨黎珀同往。

深宮寂寂,長夜漫漫,在他的心底,或許也對市井煙火,鬧市繁華存有一片朦朧的向往吧。

思及此,唐瓔莫名有些落寞,見黎靖北望了過來,又淺淺露出一笑——

“臣聽聞錦州的夜市甚為繁鬧,皮影、舞獅等民間雜技花樣百出,若是運氣好的話,還有天燈成河的奇景可觀。等入了夜,陛下若是得空,可攜康婁、張己同往。”

她本是一番好意,黎靖北聽言,深褐的瞳眸中卻罕見地劃過一絲嫌棄——

“不了,朕突然想到還有一些公務要處理。”

唐瓔立刻主動請纓,“臣願為陛下效勞。”

黎靖北有些意外,卻也沒客氣,揚聲召來張己,令他將一路上所有未經批閱的折子全都搬了過來。

“陛下,就是這些了。”

一刻鐘後,張己卸下最後一摞文卷,俯身退了出去。

望著眼前堆積成山的奏本,唐瓔簡直嘆為觀止——

黎靖北這一路的宵衣旰食莫不只是鬧著玩兒的吧?

他都累成那樣了,竟還有恁多未竟的公務?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你隨意回回便是。”

留下這句話,黎靖北攤開一道折子兀自批閱起來。

唐瓔簡直難以置信,民生社稷無大小,他怎可……

然而當她翻開其中一本奏折時,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張己搬過來的這些東西,與其說是奏折,實則不過是一些地方官員的新歲賀辭罷了。

她信手攤開其中一本,奏折來自廣州府的一名吳姓參將。

乍一看,寫得還挺感人。

“——臣奉聖令入廣州府滅倭已四載有餘,其間小女出閣,高堂故去,臣俱不能陪伴左右,實屬遺憾……這些年,臣為父為子,雖未盡到應盡之責,卻無愧於朝廷。去歲末,幾番鏖戰之下,臣已於惠、潮二府大勝匪寇,且九戰皆捷,此乃天佑我朝也!”

“——新歲將至,臣思君心切,卻囿於廣州府路迢,慚於倭患未除而無顏見君,唯有以一紙書信相托,遙賀新禧。臣伏願陛下聖體安康,國壽永駐!”

到底是武將,文字表達雖不算流暢,卻足夠情真意切。

唐瓔故去的叔父亦是一位驍勇的將士,讀完此信難免有些動容,遂提筆寫下——

“參將勞苦,廣州府瘴氣重且匪患多,請參將務必愛惜己身,註意修養。朕於建安亦掛念參將安危,廣州府的將士和百姓們……”

吳參將的賀詞不過幾百字,她卻洋洋灑灑地回了一千多。

收筆後,唐瓔微微活動了一下筋骨,目光落到黎靖北批過的一冊奏折上,眸光微頓。

那封奏折來自另外一名戍守邊關的武將,同樣是直抒胸臆的文字,以及情真意切的祝願,黎靖北會怎麽回呢?

她好奇地翻到末尾處,目之所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朕知道了。”

……

這廂,黎靖北早已麻溜地批完了五六十本奏折,側身一瞧,卻見唐瓔才將將批完一本,眸中疑惑頓生,似是不解那四個字她為何會寫得如此之久。

唐瓔尷尬一笑,心虛地撓了撓頭——

“筆……筆劈叉了。”

黎靖北並未起疑,順手將自己的狼毫遞給她,起身拿了支新的,覆又俯身回去繼續批閱奏折。

就這樣,兩人對著同一張案幾,在大年初一的日子裏回了一整日的賀歲信。

申時,唐瓔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欲起身活動肩頸,一擡頭,卻發現黎靖北眼下烏黑一片,似墨染般。

——想必是連日的奔波所致。

不知為何,瞧見他這副疲態,唐瓔竟覺得心中有些愧疚。

為彌補這來路不明的歉意,當晚她決意親自下廚。

知會過黎靖北後,她下樓找跑堂要了些肉菜,隨後又轉去膳房忙活了一陣。

半個時辰後,四菜一湯皆已備齊,將將好夠兩人的份。

許是天氣太涼,亦或是早些時候烀餅吃多了,唐瓔胃口不佳,望著滿桌的佳肴遲遲不肯動筷。

黎靖北默然為她盛了碗湯,督促她扒拉完一小碗粳米後,自己才開始用膳。

一盞茶後,桌上的飯菜被掃蕩一空,唐瓔心情略有些好轉,彎眸笑了笑,“陛下瞧著還挺喜歡。”

“——那可不。”

黎靖北狐眸微闔,低垂著腦袋意有所指道:“朕孤家寡人慣了,也只有二十歲生辰那日才享受過這般優待。”

唐瓔聽言心頭微酸,這哪兒算什麽優待……

他貴為天子,手握重權,天南海北什麽奇珍海味尋不到,家常便飯反倒成了奢侈。

說起這個,唐瓔便有些心虛。

想她為妃四年,於太子衣食起居的照料上似乎從未上過心,唯一的一次下廚還是在他及冠那日。

太子及冠前幾日,黎靖北偶然從她的舊木箱中發現了墨修永為她臨的那些丹青像,嘴上雖未說什麽,心裏卻膈應的不得了,二人的關系也變得有些緊張。

冠禮當日,她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讓月夜去請,他卻以公務忙為由推拒了。

生辰還忙公務?

縱使心中有氣,唐瓔卻懶得戳穿,胡亂吃了幾口後便倚著膳桌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忽被一陣咀嚼聲吵醒,睜開眼才發現,之前還對她的邀約不屑一顧的某人轉頭就把桌上的菜肴席卷一空。

望著幹凈如新的碗碟,那時的她,心裏是極為雀躍的。

為妻四年,唐瓔心裏很清楚,她無法如陸容時那般日日為君洗手作羹湯,便是連孫寄琴表面上的噓寒問暖都做不到。她從來不是世俗意義上的賢妻,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堅定地站在盟友這邊,與他同進退、共甘苦。

而黎靖北對她,當真是用足了心。

心跳有些亂,加之癸水將至,唐瓔莫名覺得有些煩躁,索性放下奏本臥去了床上休息。

“陛下,我想歇了。”

黎靖北微微一頓,淺笑著應了聲“好”,隨後十分自覺地退了出去。

男人的腳步聲很沈,行走在客棧的過道上,發出“吱吱”的響動,一下又一下,如鈍器般捶打著她的心。

就在他即將轉去回廊盡頭時,唐瓔“唰”一下推開了木門,急聲叫住了他——“陛下!”

聽到她的呼喊,黎靖北驀然回首,一襲玄衣,身姿如松,容顏如玉,清俊的眉眼間凝滿了疑惑。

唐瓔望著他,鹿眸彎彎,頰側浮起淺淡的緋紅。

“——陛下,恭賀新禧,福星高照。”

說完祝辭,還未等他有所反應,便“嘭”一聲關上了房門,隨後轉去床榻間用錦被蒙住了頭。

等了足有一刻鐘,走廊盡頭的腳步聲才再次響起。

待門外的動靜徹底消失,唐瓔松了一口氣,忍住胸中莫名的悸動,信手拆開了那封卯時尚未來得及翻看的私箋。

私箋用的是都察院的信紙,端口卻並未留下官印。

唐瓔眉宇一凝,莫非是任軒那頭有消息了?

她攤開信紙,直接跳到落款處,卻發現寄信之人並非任軒,而是陳升,胸中頓時升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目光往上,一行行讀過去,不過片刻的功夫,眼淚便已沾濕衣襟。

今夜註定無眠,唐瓔並膝蜷縮在靠枕旁,雙手緊抱著棉被,就這樣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垂坐到深夜。

更多的眼淚撲簌而下。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一盞明燈吸引了她的註意。

望著明亮的火光,唐瓔鹿眸微閃,隨後似下定某種決心般從床上起了身,裹著鬥篷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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