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姚大人不相信他們,可我……

關燈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姚大人不相信他們,可我……

細雨仍在落, 裹挾著秋風砸在屋檐上,發出啪嗒幾聲響。

不知從何時起,聽審的官員皆已經陸續離開了。

“誒, 好。”

頃刻, 朱又華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顯得有些突兀,說完便撩起官袍轉去了回廊處。

唐瓔這才意識到,姚半雪的那句“審完了就趕緊出來”是對著朱又華說的。

他到時,唐玨已經被她關去了府署牢房,姚半雪對此毫無異議,似乎並不關心。只是一會兒的功夫, 他臉頰的赤色更深了,似醉人的胭脂, 瞧這模樣,似乎又陷入了高熱當中, 眸色卻是一如既往的清明。

雨霧的氤氳下, 他的嗓音有些沈悶, 卻又冰寒如雨。

“朱大人。”

自唐玨被抓後,朱又華便有些神思不屬,甫一聽見姚半雪喚他, 便直覺沒啥好事兒,整個人都顯得蔫蔫的,似霜打的茄子, 連行禮時都透著頹喪。

“見過姚大人。”

眼見雨越下越大, 隱有往廊道裏灌的趨勢,姚半雪看了他一眼,朝前方頷首道:“進去說。”

步入正堂後, 他徑自忽略了主座上的唐瓔,對朱又華開門見山道:“方才本官路過府署時,碰巧撞見了安丘縣的劉主簿。”

“劉……劉主簿?”朱又華轉了轉腦瓜子,似乎並不記得這號人。

姚半雪點頭,“近兩日,安丘縣群盜峰起,他們規模壯大,四處搶糧劫財,以致十室九空,就連秦知州亦被當成人質給囚了起來,當地的縣令鎮壓不住,便派了劉主簿前來尋求支援,然而……”

他頓了頓,眸中寫滿了嫌棄,“行至府署門口時,劉主簿忽而腹部絞痛,攔了本官的轎子陳明情況後,便沖去了茅廁。”

說話時,姚半雪的語速很平,面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顯然沒有插手的意思,僅將自己當成了傳話人的角色。

朱又華一聽差點暈厥過去,唐玨才進去沒多久,不過眨眼的功夫,安丘縣那頭竟又出了事兒……

一個是和他有過合作往來的人,一個是他轄區的縣城,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麽事兒啊!怎麽偏偏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給他輪上了!!

另一旁,唐瓔卻聽出了其中的蹊蹺,“若只是為求溫飽,尋常盜賊不過打家劫舍,囚禁知州算怎麽回事兒?”

她蹙眉看向姚半雪,“那群盜匪可有所求?”

姚半雪似乎終於註意到了她,緩緩移過目光,神色不耐地瞥了她一眼,似又想到了什麽,眼神忽然間變得冰銳——

“出去。”

朱又華則一臉疑惑,但見姚半雪眸色堅定,遂幫著勸道: “寒英,你審了許久想必也累了,去後院的廂房歇會兒吧。”

“是。”

唐瓔看了姚半雪一眼,沒多說什麽,施了個禮便退下了。

然而她並未走遠,而是去了姚半雪方才躲雨的廊檐下,此時的堂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她未帶傘,也未喚人,獨自隱在廊柱後頭,傾聽著裏面的動靜。

很快,狂風便攜著急雨將她的官袍洇濕了。

正堂內,姚半雪跟朱又華講起了事情的始末。

“去年蝗災過後,安丘縣顆粒無收,佃農們聽說香肥好,便向唐玨買了幾袋,想著來年再‘以糧還錢。’”

他捂著嘴猛咳了幾聲,續道:“然而,今歲一到,便有幾家獨戶由於產量不夠,還不起買香肥的錢,不多時,他們的土地便被官府給收走了,被迫成了盜匪流民,幹起了偷雞摸狗的行當,地旱後,他們囤積的糧食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將主意打到了官府頭上,想以人命為要挾,拿回原先的田。”

朱又華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卻疑惑道:“可這與秦知州有何幹系?”

姚半雪眼皮微撩,不耐道:“地雖非秦知州所收,但事兒卻發生在秦知州的地界上,他們不過一群暴民,只想著要田要糧,哪兒管得了那些?”

言下之意就是,他們想找人談判,不管是誰,只要職級夠高,能做主的就行,而知縣之所以遣人過來,便是秦知州那頭已經壓不住了……

至此,朱又華再次陷入了崩潰,許是崩潰的次數多了,他難得理智了一回,想也不想便推脫道:“大人,您也是知道的,被征收的官田皆歸皇室所有,下官雖然官居四品,總領一府之事,在此事上卻委實沒有做主的權力,便是去了也無濟於事啊……”

話雖如此,朱又華的心裏卻門兒清。

府署離安丘縣不遠,乘轎過去也就兩炷香的功夫,若是尋常的談判他也就去了,然而……他要面對的卻是一群吃不飽飯的匪寇,急怒之下,刀劍無眼,他哪裏敢去?

更何況……

朱又華垂眸,如今秦知州落到了那群人手裏,生死難料,即便有命回來,如何處理此事又是一個問題,倘若處理不當,不知會得罪多少人,眼下吏部考核在即,他可不想赴他的後塵……

另一頭,姚半雪顯然不買他的賬,一雙寒眸緊緊地盯著他,視線中透著威壓,薄唇微啟,輕飄飄地落下一句話——

“本官在升任副都禦史之前,也曾做過知府。”

——言下之意,知府的職權他都清楚。

朱又華渾身一震,他怎麽就忘了眼前這人的來歷?

不過,這話倒是點醒了他,姚半雪如今在都察院任職,身負監舉百官之責,又官居高位,大難當前,若見自己幾番推諉退縮,參上一本豈非易事?

思及此,朱又華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去年的蝗災他都挺過來了,這趟安丘縣之行,又何嘗不是他的機遇呢?

他寬慰完自己,牙一咬,心一橫,當即沈聲道:“大人說的是,下官願……“

“我去——”

話還未說完,一道清冷的女聲打斷了他。

朱又華轉過身,忽而對上一雙堅毅的鹿眸,那眸子太過光亮,就連他臉上的恐懼都倒映得分外清晰。

姚半雪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廊檐下,一名青衣女子倚柱而立,她的官袍早已被雨水澆透,勾勒出曼妙的身形,鬢角緊貼著面龐,顯得有些狼狽,似一只潦倒的獵物,眸色晶亮,透著蓄勢待發的銳光。

疾風飛舞,她寬大的袖擺隨之揚起,袖口還往下滴著水。

雨勢這樣大,也不知她在此處立了多久……

“過來。”

一股無名火自心頭騰起,姚半雪脫下外罩,朝唐瓔劈頭蓋臉地扔了過去。

“穿上。”

唐瓔依言走上前,卻婉拒了他的衣物——

“大人尚有風寒在身,當心著涼。”

除開狐裘和大氅,這已經是姚半雪甩給她的第三件衣物了,她若再受,便有些不合規矩了。

聽了這話,姚半雪神色稍緩,伸手將外罩接了過來,順道朝一旁的衙差使了個眼色,嘴裏還不忘刺道——

“著涼?你既如此在意著涼,還躲在此處偷聽?”

唐瓔垂眸,她豈能不知姚半雪將她支開的用意,他正是因為了解她,才不忍心讓她涉險,可局勢當前,她又如何放心讓朱又華那樣的人過去?

遂隨口胡謅道:“鞋子濕了,太重,走不動路。”

姚半雪沒有多說什麽,大步走到她跟前,俯身捏住她的腳,輕輕一扭,卸掉了一只官靴。

他的手指修長瑩潤,帶著冰涼的觸感,動作雖然稱不上溫柔,卻足夠利落。

唐瓔詫異地望向他,心頭升起一陣異樣感,雖然隔著羅襪,雖然只是一瞬間,卻令她頗為抵觸,不由蜷起腳趾,將腳縮回了鞋裏。

“鞋履面料薄,很快就幹了。”她顧不得看姚半雪的表情,快速解釋道。

而姚半雪也只是微微一頓,旋即“嗯”了一聲,便起了身。

一旁的朱又華則簡直快要驚掉了下巴,他從未想過向來清冷的姚大人竟然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看向唐瓔的目光瞬間都變了味。

然而,此時卻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

他是個惜命的,如今安丘縣動蕩不安,既然有人肯代他去,那便再好不過了。

遂趁機提醒道:“方才寒英說,想去安丘縣談判?“

唐瓔頷首,“不錯,還望朱大人允準。”

朱又華笑了笑,“寒英辦事牢靠,我向來是放心的,只是姚大人這頭……”

“心比天高!”

果然,姚半雪聽言連聲咳嗽了幾下,他並未理會朱又華的話,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斥責道:“連就當地知縣都壓不住的動亂,你去了又有何用?”

唐瓔卻不甘示弱,“不去又怎知無用?”

就在這時,衙差取了身幹凈的衣袍過來,那是套普通的棉服,雖然布料差了些,卻勝在能禦寒,姚半雪讓她換上,唐瓔卻再次婉拒了——

“那些人要見的是官,我若穿著這身去,如何能令人信服?”

見她執迷不悟,姚半雪怒極,一雙犀利的寒眸中似有冰刃迸出。

“你既知自己是官,當明白你們之間乃敵對關系,既如此,又談何信服?!”

“更何況……”他睥睨著她,一字一頓道:“就算你幫了他們,你以為他們就會感激你了麽?!”

“我不圖感激。”

唐瓔搖了搖頭,突然問他:“大人後悔過嗎?”

姚半雪俊眉微蹙,眸中似有不解,嘴上雖未說些什麽,起伏的胸膛卻出賣了他此刻的情緒。

不同於他的激動,唐瓔則顯得格外平靜,一雙清眸牢牢地盯著他——

“嘉寧十五年,大人召來四十五名義士以身試藥,九死一生為百姓換來疫方,可他們非但不感激,反而朝你扔石頭、去縣衙門口掛橫幅,你救下了全州數十萬人,可他們記得的,唯有那四十人的死,哪怕死去的那群人當中也有你至親的弟弟,可你,後悔過麽?”

“你......”

一瞬間,姚半雪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就連瑩潤的唇心也透著蒼白。

唐瓔卻道:“我相信姚大人既然有以身試毒的勇氣,定然是未曾後悔過的……”

她望著他,眸中似綴滿了星光——

“只是再清正的人,被人誤解後心中都會有怨吧,就算是我也一樣。”

當塵封的過往被揭開,姚半雪呼吸漸沈。

九載過去,他本以為他都忘了,可經她一提,所有的表述在他的腦中全都有了對照。

他忽然就想起了忱瓊的笑,想起了他們日以繼夜的堅守,想起了疫方被研制出來後見到的第一縷曙光,想起了同伴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時,人們沈痛而木然的笑……

及至此時,他才意識到,那段回憶早已如附骨之蛆般深深地烙進了他身體的每個角落,背光時,他們暗自蟄伏著,可一旦見了光,他們便會化作一頭兇獸,瘋狂地啃噬、撕咬著他。

很明顯,章寒英便是那縷光。

入仕前,老師曾對他說過,做官當不畏人言,守心如一,他將此話奉為圭臬,所以當那些石頭砸向他的時候,哪怕頭破血流,滿身臟汙,他都從未替自己辯解過一句。

他堅信自己能夠守住那顆光明心,可當一雙雙充滿仇恨的眼睛屢次朝他望來時,他始知自己也會感到疲倦,感到憤怒,感到不甘,感到委屈……

可這不是良臣該有的表現。

他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抽身而出,逐漸疏遠了善意,淡漠了人情,直到他聽見那個聲音對他說——

“我們都是有情緒的人,被人誤解時,理所當然會感到心寒,可是姚大人,對於這些朝你惡言相向的人,你有過一句解釋嗎?你相信過他們嗎?”

午時一過,風雨驟停,赤烏便急著露出了頭,它似一個初生的孩子,勇敢且無畏,將光輝灑向大地。

唐瓔走出正堂,一陣穿堂風吹過,卷起她的袖袍。

秋陽下,她的背影被拉得細長,顯得清瘦而決然,恍惚間,廊道上傳來一句話——

“姚大人不相信他們,可我信,因為他們都是我要護著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