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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知府大人過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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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知府大人過譽了。”……

朱又華並不清楚易顯對姚半雪的態度。

易顯身份尊貴, 易啟溫又是他兒子,在青州這塊地兒,朱又華是一個都不敢得罪。

眼瞅著考核在即, 秦知州又不頂事兒, 辛老五亦不肯退讓,易顯還強逼著他想辦法,無奈之下,他只能將這堆爛攤子甩給一個外地的。

當過官兒的都知道,越是這種時候,欽差啊、禦史之類的越好使。

易顯顯然對朱又華的行為十分不滿,然而話已出口, 當著圍觀群眾的面兒他又不好駁斥,遂只能略帶歉意地瞟了姚半雪一眼, 隱到人群後頭去了。

姚半雪對此似乎習以為常,氣定神閑地斜了朱又華一眼, 謙遜道:“知府大人過譽了。”

他的眼神太過鋒銳, 嚇得朱又華無端縮了下肩膀。

就在眾人以為姚半雪要順勢接手時, 他話鋒一轉:“本官乃青州人,重陽將至,此番回鄉不過祭祖罷了。”

說罷, 那雙清銳的眸子慢悠悠地飄向角落裏的一名綠衣女子——

“此乃章寒英,是陛下特派至山東的巡按禦史,掌監察百官、巡視郡縣之職, 至於章大人的能力......”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李翰林、傅尚書的案子,想必各位都有所耳聞吧?”

唐瓔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姚半雪話音方落, 百姓間很快就響起議論之聲。

——“章寒英!原來是她!那個破獲科舉案的女仵作!”

——“什麽女仵作,人家可是都事,正七品的京官兒哩!”

——“京官兒咋會跑到俺們縣裏來哩?”

——“俺咋知道,那辛老五不是吵著要上京告禦狀嗎,方才那位大人也說了,她是陛下’特派’來的,想來就是來管辛老五那檔子事兒的!”

——“原來如此,那俺可得好好看看這人有啥可稀奇的。”

……

哎喲嘿!訛上她了是吧?!

唐瓔面露不虞,她算是被給姚半雪給架上去了。

曹佑過世後,為了照顧他的情緒,虧她還鞍前馬後地伺候了一路,如今他非但不感激,反而恩將仇報!

更令人不忿的是,如朱又華訛姚半雪,姚半雪訛孫少衡,大家都是往官兒大了訛,如今她這七品小官兒都能被訛上,她不知是否該為此感到慶幸。

而且……崔明和,朱又華,姚半雪,易啟溫,易顯……

唐瓔環視一圈,默然嘆了口氣,這裏頭就數她官職最低,況且......她也沒別人可訛了。

崔明和有些擔心,“辛老五的案子有些蹊蹺,是以下官認為,章大人她……”

一道清正的聲音打斷他——“既如此,此案便由下官來接手吧。”

崔明和看向唐瓔,眸中劃過不解,唐瓔投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姚半雪的決定太過突然,他原以為唐瓔會慌神,方想替她圓兩句,卻被打斷,此時接收到她善意的眼神,遂也逐漸安下心來。

唐瓔雖不齒姚半雪的甩鍋行為,但案子還是要人來審的。黎靖北派她來青州巡視,雖然本意是讓她避避風頭,但若真遇上事兒她也不能不管。

青州天兒熱,兩個多月過去了,辛詢的屍體早已腐爛,不僅檢驗起來十分困難,出來的結果辛老五也未必肯認。如此想來,辛老五的案子確實有些棘手,也難怪那些高官互相推諉。

饒是如此,為了不落人口舌,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的。

唐瓔看向秦知州,“秦大人,勞您請人將朱詢的屍首擡過來。”

朱又華見事情有人接手,當即表現得十分配合,睨了秦知州一眼,催促道:“章大人的話都聽到了麽?還不快去?!”

秦知州則顯得有些躊躇,皺眉道:“若論驗屍,辛詢的屍體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由州衙驗過了,其死因很簡單,乃是異物堵住喉管窒息而亡,仵作將異物取出來的時,辛老五還在旁邊看著呢。”

這話說完,卻惹得辛老五十分激動,他瞪了秦知州一眼,恨聲道:“喉管處有異物又如何?難道我兒就不能是在噎住之前被飯菜給毒死的?!”

秦知州疲憊地搖了搖頭,懶得再跟他計較,轉向唐瓔小聲道:“辛老五這事兒鬧得挺大,是故辛詢的屍首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驗完後就一直停在了州衙內,連日用冰鎮著,你若堅持要看我便著人擡過來。”

鹹南冰貴,此間正值酷夏,連日用冰來維持一具屍體想必要費不少銀子,想到此處,唐瓔都快憐憫這位知州大人了。

她恭敬頷首,“無妨,有勞秦大人了。”

一柱香後,辛詢的棺槨被送了過來。

辛老五見了那棺槨便直接跪了過去,一邊哭一邊“兒啊,兒啊”地叫。

唐瓔將他扒開,肅容道:“辛老五,我等欲行公務,你莫妨事。”

說罷,只身來到了棺槨前,厲聲命令幾名衙差——“開棺!”

棺槨被揭開,辛詢的屍體躍然眼前。

那時一張純凈男孩兒的臉,薄唇微閉,長睫垂下,顯得乖巧又安靜。他死時不過七歲,身體小小的一團,躺在偌大的棺室裏,顯得十分孤獨。

聽說他生前讀書十分刻苦,曾獲童年試第一,今年還準備考縣學……

不知為何,唐瓔忽就想起了兩年前死去的江臨,心頭微澀。

因由於冰塊的包裹,辛詢的屍體腐化得並不嚴重,雖有屍斑附著,五官、表皮等地方保存得尚算完好。

唐瓔順手拔了根銀針,向辛詢的喉嚨探去…..

棺槨到後,朱又華正欲將府署的仵作喚來,卻見這位遠道而來的章禦史動作竟比他還快,捏開辛詢的嘴就要將銀針往裏插,不由瞠目結舌。

“章……章大人……”

易顯和易啟溫顯然也未料到她會突然來這麽一手,表情皆有些驚愕。

易顯看向姚半雪,但見他面色如常,仿佛早已習慣,遂未再多言。

易啟溫則顯得有些擔心,眼前的女子身軀瘦弱,眉眼柔和,捏著屍體頜骨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看起來有些費勁,委實不像是常和屍體打交道的人。

他以為她在逞強,不由俊眉微皺,緩聲道:“章禦史,若是有需要幫助的地方,你盡管說。”

唐瓔也不客氣,“那就勞您去取些糟醋和藤連紙過來。”

易啟溫點頭,當即吩咐下屬去辦了。

烈日下,一名女子素面朝天,佝身俯視著眼前的屍體,兩鬢皆已被熱汗浸濕,緊貼在側頰上,墨絲落到纖細的脖頸間,顯得嫵媚又柔和。

易啟溫喉頭一動,方想幫她將發絲拂開些,又意識到此舉似有些冒犯,遂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唐瓔很久沒碰屍體了,動作上有些生疏,猶記上回驗屍是在皇陵,還是被姚半雪給騙過去的,到了之後也不說緣由,掘了墳就讓她驗,還想讓張小滿偷師……

思及此,唐瓔睇了姚半雪一眼,對他的不滿又增了幾分。

姚半雪那頭倒是不以為意,還“貼心地”隔著帕子扶住了死者的胳膊,讓她刺得更穩一些。

撥開冰層,一番探喉、洗敷過後,唐瓔斷言:“辛詢並非死於中毒。”

她淡淡地解釋:“若是中毒而亡,毒氣定會在臟腑深處聚集,後只需將銀針插入死者喉內,以藤連紙封口,再用熱糟醋從腹部由下而上洗敷即可。若銀針變黑,則說明死者體內有毒,若無變化……”

她將鋥亮的銀針展示給眾人看,“則說明死者並非中毒而死。”

易啟溫聽言一陣佩服,讚道:“章禦史不僅官兒做的好,竟在驗屍方面都頗有研究,實乃人才。”

不得不說,眼前的女子很不一般,看似瘦弱,一雙單薄的肩膀卻仿佛能頂起一片天,上能彈劾百官,下能開膛驗屍,著實令他眼前一亮。

唐瓔笑了笑:“技多不壓身,小易大人過譽了。”

然而,一旁的辛老五見狀卻並不服氣,忿然道:“你怎麽當官兒的?體內沒毒就不是中毒而死的?可憐我兒都死了兩個月了,過了恁久,毒氣早就散了!”

得,方才算是白忙活了。

唐瓔對此早有預料,卻也並不著惱,一雙鹿眸直直地盯著辛老五,凝然道:“行,既然你覺得問題出在肥料上,那我們便去你地裏看看。”

聞言,辛老五的眼神有些躲閃,眼珠滴溜兒一轉,不滿道:“看了也沒用,我那地兒早就裂得不成樣兒了,哪兒還長得出什麽作物來……”

唐瓔覺得有些奇怪,按理來說,辛老五若執意找出他兒子死因,應當全力配合官府才是,可他自始至終的一番動作,給她的感覺都像是無理取鬧一般的宣洩,似乎並不怎麽執著於真相。

“那也得去看看。”

辛老五越是這般,越發堅定了唐瓔想要一探究竟的決心。

她介紹田利芳:“這位是屯田清吏司的田郎中,對農作物、水利等極為熟悉,也很擅長土壤環境的檢測,小易大人的肥料究竟有無毒害,田郎中過去一查便知。”

田利芳順勢拿起工具箱,靦腆地笑了笑,一副蓄勢以待的模樣。

辛老五聽言卻並未覺得欣慰,眼中閃過一絲憂懼,突然破口大罵道:“狗官!奸商!毀我農田!害我兒子!什麽章禦史,哼!我看你跟易啟溫那奸賊都是一夥兒的!!”

此言一出,有圍觀群眾啐道:“呸!你個老東西,膽敢誣告仙人!”

另有一人接著附和,“可不嘛!我聽說他媳婦兒還活著的時候就常常被他拿荊條抽,那辛詢不會也是被他抽死的吧?”

“有可能,而且這辛老五平日裏摳得死,連他兒子上縣學的錢都不肯出,就這還指著辛詢長大出息後養他呢。”

“就是,小易大人怎就這般可憐,攤上了這樣一個老賴。”

......

紛至沓來的言語化作利刃,矛頭直指辛老五。

辛老五聽後震怒,揚起手中的冰塊就要朝人群中砸去,卻被官差厲聲喝止。

唐瓔微訝,亦未曾料到百姓們竟對易啟溫這般擁護。

起先大家還只是觀望的狀態,可等辛老五罵完後,一時群情激憤,輿論開始一邊倒,易啟溫遭人同情,而辛老五反從受害者變成了誣告者。

令她不解的是,誠然易啟溫研制肥料有功不假,可功勞最大的,難道不是那味香肥嗎?

見她面色迷惑,朱又華小聲道:“去年的蝗災太過慘烈,農戶們顆粒無收,餓死了不少饑民,而今年田裏大豐收,不管是小易大人還是香肥,但凡能跟肥料沾點兒邊兒的,可都被人當神一樣供著呢!”

唐瓔點頭,原來如此,也無怪乎百姓們稱他為“仙人”。

饒是易啟溫脾性再好,卻也經不住被人當街罵作“狗官”。

他走上前,眉頭微擰,鳳眸直視著辛老五:“先頭我確實不清楚你兒子的事,也不知你地裏的莊稼出了問題,但今日我既然敢來,倒也不懼你的指控,既如此……”

他淡聲道:“帶路吧。”

聽言,辛老五咬緊牙關,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方才那位章大人提出要去地裏看時,他鬧著鬧著也就給囫圇過去了,如今這小易大人竟親自站了出來,態度還十分坦然,簡直讓他騎虎難下。

這會兒鄉親們都看著,他若不帶他們去,倒顯得自己理虧了。

去就去唄,去了又能如何,他的莊稼一早就毀了,地都幹成那樣了,又能查出什麽。

思及此,辛老五不屑地“哼”了一聲,昂起腦袋色厲內荏道:“行啊,你們想看就去看看唄。”

如此,唐瓔等人便隨他一道去了諸縣。

分車時,易顯仍獨坐一轎,易啟溫跟朱又華一起,唐瓔仍跟著姚半雪,辛老五賃不起車,便只能被迫跟田利芳擠到了一塊兒。

一路上,辛老五實在忍不住了,皺眉道:“你這車上都啥味兒啊?咋比俺家豬圈還臭?”

自打到青州後,田利芳便將車內的物品一股腦兒都清了出去,饒是如此,留下的餘味依舊臭不可聞,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肥料啊。”田利芳面露不虞,“肥料可不都是這味兒嗎?難道你家肥料是香的?”

辛老五瞪眼,“誰說不是,易啟溫給俺們發的肥料就是香的。”

說罷咬牙切齒道:“那香肥果然有問題。”

聽到肥料是香的,田利芳來了些興趣,見辛老五一副憤恨的模樣,亦不欲與他糾纏,索性決定自己去看看。

到了諸縣後,他問:“你家在哪兒?”

辛老五指向不遠處的一間矮舍,“那兒就是了。”

幾人下了車,俱為眼前的景象大吃一驚。

烈日下,辛老五那兩畝土地已然裂開,如蟒蛇的鱗片般刺剌剌一片,唯有縫隙間的幾株雜草病怏怏地掛著,放眼望去,皆是開裂的淺褐色,與鄰戶松軟的良田形成鮮明的對比。

易啟溫見了此景亦是震驚不已,二話不說拿出工具就開始檢測。

半柱香後,他從土地間擡起頭,“尚未發現對人體有害的毒物,然而……”

他的神色有些難看,“土地開裂的原因依舊不明。”

說罷,又轉眸看向鄰近的幾戶農田,未見異常,這才松了一口氣。

看來問題並非出在肥料上……

然而——

“你說沒毒就沒毒?“

辛老五冷笑:“我兒子分明是吃了地裏的作物之後才過世的,如今莊稼都死光了,證據早沒了!”

唐瓔看向他,眼神逐漸冷淡,“那你要如何?”

辛老五則惡狠狠地盯著易啟溫,恨不能生啖其肉,“我要狗官賠我兒子的命!”

頓了頓,他眼眸微閃,又道:“還有我土地的損失,一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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