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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章(卷二完) “入了仕,亦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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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章(卷二完) “入了仕,亦莫忘……

時夏, 仙花馥郁,綠柳繚亂,宮宴始開, 座無虛席。

簪花宴最早由慶德帝所設, 賞花贈酒示君恩,以嘉獎為國鞠躬盡瘁的有功之臣。

到了嘉寧年間,皇帝龍體抱恙,該宴被郁嘉公主接手,卻被她變相地辦成了相親宴,打著慰勞功臣的名號為靖王擇妃,不僅廣邀大批未婚少女赴宴, 更是將參宴男子的年齡限制在了二十五歲以下。

群臣不滿久矣,黎靖北登基後便又將規制改了過來, 還邀請了四大名儒中的三位前來坐鎮,以表重視。

四儒皆為三朝元老, 位列四人之首的劉澤騫更是今上之師, 只可惜, 他於嘉寧十五年便早早地死在了青州的疫情中。

鹹南並無男女同席之大防,今日出席的臣工數不勝數,官職有高有低, 為保有序,諸官員皆是挨著自己的老師落座的,唐瓔也不例外。

她本無意赴宴, 然她既然答應了孫寄琴幫她找到月夜的老師, 今日便是個絕好的機會。

她將那條姜黃色的流蘇穗子系到了腰間最顯眼的地方,在席中踱了一圈後,去了陸諱的案邊。

陸諱亦為四儒之一, 其席位就在天子的左下角,後頭緊跟著戶部侍郎林建,而林建的兄長林歲因國舅身份被搶一事與陸諱向來不對付,是故並未與弟弟坐在一塊兒,而是擠到了對側的齊向安身旁。

除林建外,陸諱的學生今日只來了唐瓔和李書彤,而他左側的主位是留給另一位名儒朱明鏡的,唐瓔和李書彤便只能被迫和林建擠到了一起。

林歲極為厭女,其弟林建也不例外,見唐瓔和李書彤靠了過來,眼中閃過嫌惡,側身往右挪了挪,寧願縮作一團也不願自己的衣角被她們碰到。

如此一來,兩位女子的席位便寬敞了許多。

唐瓔撩袍坐下,兩手一抻,舒服地支起了肘。李書彤亦效仿之,兩人相視一笑,裝作看不見林建的嫌棄。

回過頭,唐瓔忽然闖進一雙冷厲的吊梢眼中,心情頓時就不美妙了。

她斜對角坐著的人是鐘謐,鐘謐雖是四人中年紀最幼的一位,門下的學生也不在少數,而那雙眼睛的主人,則正是鐘謐的學生之一——封敬。

封敬見了她顯得很意外,不明白她為何在此,隨後,一雙吊梢眼又掃向她的後腰,似是好奇她被打的地方恢覆了沒有。

唐瓔朝他翻了個白眼,也懶得管他氣急敗壞的眼神,一轉眸,又陷入另一雙覆雜的瞳眸中,渾身一僵。

墨修永……竟也是鐘謐的學生?

那廂墨修永見了她亦有些驚詫,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寒暄,旋即又將目光移開了。

她尚未回過神,左前側又有一人落了座,是朱明鏡。

朱明鏡身後自然也跟著自己的學生,這些人中,除大理寺少卿董穹外,竟還有右都禦史趙琢,再往右,有一人拄著拐杖,是——

唐瓔大驚,“陸子旭??!”

陸子旭見了她亦是一楞,“你咋在這兒?”說著就往唐瓔屁股後頭看,“來,讓我看看你的腰。”

他這一動作,趙琢和董穹登時朝兩人投來奇怪的目光,唐瓔只覺羞憤難當,斥道:“青天白日的,你有病啊!”

陸子旭這才發覺此舉不妥,但他厚臉皮,也沒當回事兒,湊近小聲道:“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

唐瓔咳嗽一聲,問他:“你怎麽也來了?”又瞥向他手中的拐杖,“還……”

“還不是之前傅君那事兒。”

說起這個,陸子旭就一臉愁苦,“之前去印信所,我是冒充我爹的名義過去打聽的,誰知這事兒近日被他知道了,他老人家氣不過,追著我滿院子打,跑著跑著我見沒地兒躲了,索性翻了個墻,摔下來後就成這樣了。”

陸子旭的話雖密,卻大多都是刺人的話,鮮少對人解釋,如今他說了這麽大一段,只能是……

唐瓔垂眸,想起姚半雪抱她去太和殿時說過的話——得知你去登聞鼓院後,陸子旭也想趕去,卻被陸閣老禁了足,他只能翻墻,卻在跳下來時不慎摔折了腿,臥床時,仍不忘囑咐小廝將消息帶去都察院。

唐瓔明白,他分明是不想讓她愧疚,才謊稱是因印信一事惹怒了陸諱而摔的腿。

她心下感動,鹿眸微彎,“陸子旭,謝謝你,斷了腿還不忘給姚大人送信……”

被她這般看著,陸子旭還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鼻子,“哦,舉手之勞罷了,我看宋大人跟你熟,本想讓家丁去通知他的,結果他不在,我也不知道最後去的人怎麽就變成了姚大人。”

唐瓔微愕,宋懷州不在?

他又不在?

說起來,自她從維揚回到建安後,似乎就很少見過他了。

她先後在朝會上彈劾羅匯、傅君、黎靖北時他不在,之後聽說她受帳臀後倒是去官舍給她送過藥,可那日的宋懷州看起來氣色差極了,唐瓔有些擔心,遂又去他府上拜訪過幾次,卻一次都沒見著過人。

她去敲登聞鼓時他不在,就連今日的簪花宴亦沒有來,而姚半雪和曹佑也不在,都察院這幾日……似乎有些不對勁。

思索間,皇帝到了。

他今日著了身袞服,戴著十二旒的玉冕,顯得貴氣莊嚴。

眾臣欲跪下行禮,黎靖北瞥了一眼左下角,搶先阻止道:“眾卿免禮。”

說罷,未等眾臣反應過來,又吩咐喜雲,“開席吧。”

望著案幾上的菜品,唐瓔皺眉。

從前在東宮時,她也曾赴過不少宮宴,卻從未見過如此寡淡的菜肴……鹽芥、糟黃芽、豆腐羹、雜彩羹、蓮子頭羹……一溜兒都是素菜或者羹湯。

她腰上的傷尚未好全,近日以來在飲食上也會格外註意些,本以為今日在宴席上能吃點兒好的,未承想來了之後還是這些清湯寡水。

黎靖北何時竟變得這般摳了?

唐瓔有些失望,瞄到陸子旭碗中還有只八糙鵝,方欲下筷,頭頂傳來帝王低沈的聲音——

“章大人,偷食非君子所為,吃你自己的菜。”

唐瓔皺眉,默然收回玉筷,夾了塊兒無味的豆腐慢慢咀嚼起來。

用過膳後,黎靖北為眾臣賜花,唐瓔、陸子旭、李書彤三人因沾了大儒們的光也有份兒。陸子旭把玩著手中的牡丹,笑嘻嘻地說宴畢後要帶給仇錦。

唐瓔忽而想起一事,問他:“你為何會跟朱閣老過來?”

朱明鏡身後跟著的都是自己的學生,而陸諱今日也會出席,陸子旭要來怎麽不去找他老子?

“哼,誰叫他斷了我的腿!”

他顯然還在生陸諱的氣,語調微有些不忿,“他是我爹又如何?我從小可是受四大名儒的熏陶長大的。”

他掰著手指傲然道:“劉太傅、朱學士、鐘首輔三人,我幼時都曾一一拜過師,小爺我老師多著呢,還缺他一個陸太師不成?”

唐瓔抿唇,瞧著他掰著手指頭細數的模樣,委實不像是念過很多書的才子,四大儒教的東西,恐怕最後都餵了狗……

宴席將畢,黎靖北為陸、鐘、朱三人各賜了一把劍。

“荀子曰:‘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1】,朕深以為然。‘”

他令康婁將寶劍呈給三人,沈然道:“此三劍均為鑌鐵所制,乃墨家鉅子墨同早年間獻給太祖皇帝的聖物寶器,朕感念三位閣老數年來憂國奉公,披肝瀝膽,為我朝培養賢才萬千,特以此物相贈,還望諸位日後不忘溝壑,弦歌不輟,繼續為我朝分憂!”

三人齊齊跪下,“謝陛下!”

賜完劍,眾人歸位。

朱明鏡經過陸諱的席位時,終於註意到了他側後方的人,似是楞了楞,而後微微一笑,意味不明地嘆了聲:“真是後生可畏。”

唐瓔一頭霧水,不知他說的是自己還是李書彤,李書彤亦有些茫然,出於禮節,兩人還是朝朱明鏡點了點頭。

宴畢,眾人起身拜別君王,陸續離開了皇宮。

*

暮色漸起,細雨紛飛。

時值梅雨季節,窗壁上爬滿了黴斑,唐瓔擦完最後一截斑塊兒,望著窗外的雨簾出神。

明日就要赴任青州了。

她的行囊不多,早已收拾好堆在角落,零零散散的一團,只等她明日一走,這間房便會被徹底空置下來,仿佛無人來過。

自請被廢離開建安時,她身無長物,心無掛念,四年後這一走,她依舊身無長物,心中卻無端生出了幾分掛懷。

她就要走了,可宋懷州、陸諱、姚半雪那些亦師亦友的同僚們,竟無一人來相送。

許是將這顆心在凡塵中洗瀝了兩年,她不再如四年前瀟灑,她變得有些失望,開始貪戀世俗的溫情。

細雨敲擊著窗紙,無聲地浸潤著一切。

凝神間,前方走來三道身影,他們撐著油傘,腳步有些慢,但是看方向,確實是朝著她的官舍走來的。

唐瓔心下一熱,快步迎了出去,首先見到的是陸諱那張不茍言笑的臉,他身後還跟著的兩人,分別是宋懷州和陳升。

羅匯落馬後,陳升頂了上去,如今他已是正四品的右僉都禦史,官位比她高,可見了她,卻仍是一副謙和的姿態。

“寒英,好久不見。”

他身側的宋懷州則顯得十分疲憊,臉色蠟黃,鬢角斑白,呼吸遲緩,佝僂著身子走得十分緩慢,見了她,眸中浮起溫和的笑。

“寒英,我們來為你送別。”

說話時,他的氣息有些虛浮,端看臉色便可知,他定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唐瓔垂眸,心下浮起一絲愧然。

她早該發現的,宋懷州上回來探望她的時候瞧著就有些不對勁,想必這回更是加重了。

“宋大人,我在維揚曾學過一些岐黃之術,如若您不介意,我想替您把個脈。”

說罷,她就要去拉宋懷州的手。

“多謝寒英好意,不過......不必了。”

宋懷州咳嗽幾聲,笑著躲開她,:“風熱罷了,過幾日就好了。”

唐瓔有些猶疑,他這面色不似風熱,倒像是某些更為嚴重的疾癥,然而光觀面色她也瞧不出什麽,見他忌諱就醫,方欲再勸,宋懷州塞給她兩只包袱。

“我們給你帶了臨別禮。”

他溫和一笑,聲音有些沙啞,“打開看看。”

兩只包袱都很樸素,唐瓔依言打開,一只裏頭裝了許多幹凈的衣袍和襖裳,另一只裏面則裝著各類書籍和文房四寶。

陳升撓了撓頭,顯得有些拘謹:“女子的衣物我不大懂,遂托我夫人替你置了幾身,四季的都有,雖然料子一般,禦寒卻是足夠的,至於書籍和筆墨……”

他看向另外兩人,“都是陸大人和宋大人親自為你挑選的。”

宋懷州拍了拍她的肩,溫聲道:“入了仕,亦莫忘了精進自己。”

唐瓔點頭,心下泛起澀然。

陸諱替她將包袱系緊,淡然道:“若嫌太重,看完便賣掉吧,還可換些銀子。”

唐瓔哭笑不得,這位不茍言笑的陸老師向來是個實誠人。

他們做禦史的,向來最忌諱談論錢財之事,也不敢互相授財,尋常書籍繪本之類的倒是可以送的。

這些書冊雖然值不了幾個錢,唐瓔卻覺得心裏暖烘烘的。

陸諱此人,雖然是她的老師,卻向來懂得明哲保身。

這兩年來,無論是她風聞奏事、彈劾傅君亦或是勸諫皇帝,他都不曾插過手,既未幫過她,亦未訓誡過她,就連得知她跑去敲登聞鼓,也只是制止了自己的兒子往外跑,卻從未想過要去幹涉過她。

這樣的老師看起來似乎不夠關愛自己的學生,然而他今日肯來,唐瓔就已經很感激了。

她朝陸諱深鞠一躬,跪下叩首,“師恩難忘,請受寒英一拜。”

雖說陸諱起初是因為在大殿上誇下海口,打賭她定能考取進士才決定做她的老師,可真正教起她來卻依舊十分盡心,他很看重自己老師的身份,也很看重她這個學生。

這一拜,他受的起。

陸諱有些意外,眸中閃過些許動容之色,卻終究沒再說什麽,受了她的跪拜。

片刻,他將她扶起,道:“天色不早了,你明日還要趕路,我等先告辭了。”

唐瓔點頭,朝三人一一鞠躬。

送別時,她見宋懷州仍在咳嗽,皺眉道:“寒英才疏學淺,於醫術上也只是略通皮毛,然太醫院的龍太醫乃杏林聖手,於頭疾、胸疾、心疾等多項病癥上頗有涉獵,宋大人若得了空,便去找他瞧瞧吧。”

宋懷州待她很好,迷惘時贈簪、受傷時贈藥、結業時戴花,她入仕後的每一個重要節點,他從未缺席過,她亦感念在懷。

“寒英在青州,遙祝宋大人早日康覆。”

宋懷州頷首,眼角的笑意加深,“龍太醫那頭我會去的,如此,就承蒙寒英吉言了。”

雨勢漸大,他忽覺有些冷,縮了縮衣袖,蓋住自己瘦骨嶙峋的指節,隨著陸、陳二人一同離開了。

*

次日卯時方過,唐瓔就到了盛通街,一擡眼便瞧見田利芳那輛破爛的車正停在一間窄巷門口。

她跳上馬車,甫一掀開車簾,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似泔水,又似放了好幾個月的臭雞蛋。

“你在做什麽?”

唐瓔捂住口鼻,問在車內搗鼓的田利芳,一邊問還一邊咳,直被那臭氣熏得淚流不止。

六月的天,田利芳卻穿著一條密不透風的棉質長袍,口鼻處亦罩著一層薄薄的棉布,正捧著一抔黑土細看。

見了唐瓔,他停下手中的動作,頭也不回地道:“我在研究抗蝗的綠肥,很臭,你去前頭那輛車。”

唐瓔嘆了口氣,無奈下車,往前方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她看田利芳是被臭氣給熏傻了……

“前頭那輛車”哪裏是車,分明是一頂軟轎,看形制,還是貴人坐的,顯然不可能是朝廷派給他們的。

她方想轉身,軟轎的轎簾忽然被掀開了,裏頭傳來一道清寒的聲音,帶著微微的不耐——

“還不快上來。”

唐瓔微怔,擡眸一看,竟然是姚半雪。

他看起來似乎精神不大好,長睫微垂,眼下有些烏青,下巴上還泛著淡淡的青碴,顯得十分疲憊。

唐瓔走上前,“大人也要去青州?”姚半雪點頭,卻沒有解釋的打算。

他去青州做甚?

來不及多想,唐瓔鉆進轎內,見姚半雪臉色陰沈,略微有些擔憂,回想起上次的遭遇,半真半假道:“大人這回不會中途將我趕下去了吧?”

“不會。”

簡短的兩個字,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唐瓔蹙眉,他今日真是不太正常。

起轎後,姚半雪半闔著眸,目光無神地盯著她的官袍,帶著微微的空洞和茫然。

唐瓔以為他察覺出自己衣裳的異常,尷尬地笑了笑,“我原先那身被趙婕妤的貓給抓壞了,找了幾個鳳娘都縫不好,娘娘索性托副憲大人找人為我重新定做了一身,新的這身顏色雖然深了些,料子倒還挺舒服的。”

她絮絮說了一大段,姚半雪似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半晌,他糾正道:“副憲是我。”

唐瓔一楞,疑心自己聽錯了,卻聽他又道:“曹大人死了,如今的總憲,是趙琢。”

天光破曉,黎明將至,身後是“吱呀”作響的馬車聲,車輪碾過雨後的殘葉,破碎聲響在空曠的甬道裏,顯得詭異又淒厲,帶著眾人駛向不知名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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