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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你既當了官,那就是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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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你既當了官,那就是外臣……

喜雲見她的臉色不大好, 小心翼翼地遞給她一只湯婆子,“大人,您風寒方好, 拿著暖暖身吧。”

那湯婆子乃青銅所制, 上刻麒麟瑞獸紋,佐以金絲纏繞,唐瓔在東宮生活數年,一看便知是大內之物,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喜雲見她許久不接,心裏便有些打鼓,生怕差事辦砸了, 只得硬著頭皮道:“昨日小年夜,陛下讓奴婢傳大人進宮用膳, 奴婢去了您的官舍,您卻不在, 後來奴婢打聽到您今日一早就入了書院, 便來這兒候著了。”

唐瓔一楞, 昨日她離開美人齋之後就直接去見了孫少衡,是以並不在官舍內,未曾想喜雲還前去尋過她。黎靖北雖不苛政, 但禦下極嚴,喜雲此番若不能將她帶進宮去,回去後少不得要挨上幾板子。

都是手底下當差的, 辦點兒事兒也不容易, 唐瓔接過湯婆子,嘆了口氣,“陛下召我何事?”

喜雲見她態度微有松動, 默然舒了一口氣,喜笑顏開道:“新年將至,陛下昨日便罷了朝,原想著邀禦史一道入宮用膳,只可惜您昨夜並不在官舍內,陛下便於今夜親自下了廚,做了幾道您愛吃的菜,等著您入宮小聚。”

他說完,見眼前的女子又不做聲了,心焦起來,“大人,過幾日宮中連著還有幾場大宴,屆時諸臣工、妃嬪皆會參與,陛下抽不開身,開年後還要巡視三軍、祈福祭天,是以整個年關能見您的日子也就只有近幾日了。”

這番話說的可笑,她莫非還要把這施舍般的憐愛當作一種寵幸?黎靖北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唐瓔頗覺好笑,語氣也變得尖刻,“用膳事小,陛下既如此繁忙,倒也不必特意喊上我。更何況,我既已入仕,當屬外臣,一介外臣獨身入內廷陪聖上用膳,傳出去怕是有些不妥吧?”

喜雲聞言楞了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唐瓔說的在理,宮闈禁地,外臣非急事不可擅入,陛下上回單獨召她入禦書房已是逾矩,若是讓林歲那幹守舊的老臣知道了,還不知道要如何“勸諫”。

喜雲不明白的是,陛下為何始終放不下這位廢妃。

想當年,太子妃離宮後,陛下好似也沒什麽變化,只是比以往更加勤政了,更陰狠了,也更寡言了,折子一批就是一整日,常常伏案至深夜,宵衣旰食,夙興夜寐,手腕狠起來後,底下反對的聲音自然越來越少,他也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帝王。至於唐瓔這個人,兩載過去,他都有些記不清她的樣貌了,便以為陛下也忘了,直到那一日…

數月前,陛下忽從夢中驚醒,伸手一摸枕側,忽然問他“阿瓔呢”,他一楞,一時竟想不起陛下說的是誰,思索了良久才憶起先太子妃似乎就叫這個名諱,不由怔在了原地。

那是他頭一回在陛下眼中瞧見驚慌之色。

得知太子妃身死的消息後,陛下良久沒有動靜,眸中黑沈沈的,似乎最後的一絲光亮也滅了,看得他有些心疼,還有些莫名的心驚。

夜已深,他道了聲“節哀”,方準備助陛下就寢,哪料他卻突然下令,連夜擺架靈桑寺。

靈桑寺是什麽地方他不知道,還是後來張己告訴他的,那是維揚的一間寺院,前太子妃就在裏頭修行,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陛下情深幾許。原來這些年,他一直都在默默地關註著她,卻愛的如此隱蔽,連他這個貼身的太監都不知道。

喜雲不是一個心思通透的人,卻勝在忠心,他是黎靖北東宮時期的老人了,太子登基後,他也混了個秉筆太監的職位,成日貼身伺候,連一些資歷頗深的老太監都不敢得罪他,足以說明帝王念舊。

思及此,他忽覺有負君恩,不由深深一跪,朝唐瓔磕了個頭,“大人,奴婢…”

他剛起了個頭,唐瓔立刻將他扶了起來,“公公請起。”

從前在東宮時她就不喜歡受人跪禮,宮人知她習慣,便也只行揖禮。

她不是受制於人的性格,喜雲這番”軟施壓“並未讓她動容,她本欲拒絕,卻忽而想起一事,輕笑道:“勞請公公帶我入宮吧。”

過了承安門,唐瓔擡頭看了眼天色,估摸著還有一個多時辰就宵禁了,屆時宮門戒嚴,她若出不去便只能宿在宮中了,思及此,不由加快了腳步。

“大人,慢點兒。”

喜雲在旁側鞍前馬後,走了一陣,唐瓔卻忽然頓住了腳步,對喜雲道:“上回覲見時,陛下賜了我一頂冪籬,此為瓊瑤,我當以珍寶為報,然我身無長物,便只能借花獻佛,以桃木報之。”

喜雲擡起頭,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唐瓔指了指不遠處的禦花園,“素日在東宮時,陛下甚喜瑞香,今日立春,您若肯幫我去采些來,陛下見了想必龍顏大悅。”

喜雲一怔,禦花園裏的花都是貢品,屬大內之物,連妃嬪都不得隨意采擷,更何況一介外臣了。在他的印象中,唐瓔向來不是這般不知分寸的人,但陛下既喜愛她,興許不會覺得冒犯…

他有些猶豫,但見站在跟前一動不動的唐瓔,似乎有隨時折身的打算,生怕她一個後悔就轉身走了,遂上前道:“大人請在前殿稍候,奴婢去去就來。”

“有勞了。”

管理禦花園的小太監是喜雲曾經的跟班,見了他一喜,起身就要給他行禮。

喜雲擺擺手,“給我采幾枝瑞香過來,要顏色好些的,陛下要用。”

小太監放下手中的鐵鏟,神色間頗為些不解,“前些日子陛下路過禦花園,嫌瑞香氣味太重,已經交代奴婢移栽到別的宮去了。”

喜雲一驚,旋即轉過身,火急火燎地往前殿跑去了,連拂塵都沒來得及拿。

等他堪堪抵達前殿,卻發現一刻鐘之前還在這兒候著的人此刻早已沒了蹤影,瞬間急出了一身冷汗,立即召來底下的小太監去尋,幾個內侍得了令,方準備出去,張己來了。

“陛下口諭,讓你不必去尋了。”

他頓了頓,吩咐道:“章大人一會兒若是出宮,你讓守衛放行便是。”

喜雲雖不解,卻總算松了一口氣,應聲道:“是。”

日暮漸深,天若懸鏡,冬日裏的天總是黑得格外早,此時離宵禁尚不足一個時辰。

唐瓔摸黑走在甬道裏,避開值守的羽林衛,獨自往西邊的宮殿行去。

“站住——”

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她。

唐瓔頓住腳步,卻沒有轉身,暗自捏緊了拳,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本宮叫你,你沒聽見?”

聲音漸近,隱含威懾。唐瓔深吸一口氣,按下胸中怒意,轉過身恭敬道:“見過貴妃娘娘。”

她微微頷首,眼前的女子膚若凝脂,皓齒青蛾,雙瞳剪水,一身矜貴的宮裝氣度華然,儼然是當今六宮中最尊貴的女人——貴妃陸容時。

“竟是你…”

那女子顯然也瞧見了她,一臉的難以置信,“你竟還有臉回來?”

陸容時說話的聲音既嬌又尖,聽著無端有一陣刺耳的跋扈感。

甫一聽到這個聲音,唐瓔的手顫了顫,想起東宮裏的那場大火,背後更是浸出了一身冷汗,盡管她知道彼時陸容時只不過是想嚇嚇她,並非刻意陷害,可她明知她畏火,她還…

唐瓔咬緊了牙,許是近日染了風寒的緣故,竟覺得頭頂有些眩暈,意識也逐漸變得模糊,卻仍強撐著回道:“貴妃娘娘怕是認錯人了,臣乃照磨所都事章寒英…”

陸時容表情一僵,旋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原來是章大人。”

她蓮步輕移,緩緩走近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諷笑道:“你莫把本宮當蠢人,就你這張臉,本宮這輩子都不會忘。”

陸容時的臉近在咫尺,看她的眼中滿是不甘之色,還帶有些許恨意,這樣的情緒令唐瓔費解。

據她所知,陸容時自幼對黎靖北一往情深,從她嫁進東宮起,便日日跑去主殿獻殷勤,黎靖北卻回回都對她不假辭色。久而久之,她便轉換了策略,不再只顧著討好太子,轉而針對起東宮裏其他的女人。

令她疑惑的是,按常理來說,陸容時若要針對誰,首當其沖的都該是最為受寵愛的孫寄琴,緣何自己會受到波及呢?

唐瓔思考間,陸容時不耐煩地冷哼一聲,道:“陛下早已登基,你如今既不是太子妃,又不是這宮裏的女人,身邊還沒有內侍跟隨,不知章大人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她的聲音尖銳,眼神淬毒,唐瓔知道,她在挖坑等著她跳。

夜又深了一分,似陰沈的幽鬼要將人吞噬,風一吹,唐瓔的頭腦似乎也跟著清醒了些。

她拿出懷中的金虎令,揚聲道:“此乃禦賜的金虎令,臣今日入宮便是奉了聖命來尋人問話的!”

陸容時一怔,似是被她的氣勢給震住了,一個低眸,轉而掃到她腰間的竹木令牌,面色一僵,“還真當了官…”

唐瓔還待說什麽,陸容時突然一聲諷笑,“你既當了官,那就是外臣!”她靠近她,眸光裏盡是瘋狂與狠毒,“既是外臣,就當知道,私闖禁宮乃是死罪!”

她掃向一旁的羽林衛,“來人!”

“在!”

“將這個亂闖禁宮的…”

“慢著——”

陸容時話還未說完,就被不遠處傳來的一道女聲給打斷了。唐瓔猛地一擡頭,楞了楞,沒想到竟會在此地遇上她。

來人走下轎攆,先是朝陸容時福了福身,“見過貴妃娘娘,”轉而看向唐瓔,正猶豫要不要朝她施禮時,唐瓔反過來朝她深深一揖,“臣章寒英,見過淑妃娘娘。”

孫寄琴一楞,俯身將她扶起,“不必多禮。”

陸容時將怒目轉向她,“怎麽,本宮懲治擅闖禁宮的賊人,淑妃想插手不成?”

孫寄琴笑了笑,溫婉得體,“娘娘誤會了,臣妾並無此意,若有宵小未經允許擅闖禁宮,按律當誅。”

陸容時滿意地點點頭,正準備再喚羽林衛時,孫寄琴話鋒一轉,“可章大人並非宵小,她此番入宮乃是奉了聖旨來找臣妾問話的,娘娘若是不信,自可去南陽宮親自向陛下求證。”

聽到“南陽宮”三個字,陸容時面色一變,南陽宮是皇帝的寢宮,尋常妃嬪非詔不得入,違者嚴懲,陸容時自然也不敢去冒這個險。

她瞇眼打量起眼前這個容貌平平的女子,孫寄琴前幾日剛被提了位份,如今位列四妃,又得聖寵,還有個在北鎮撫司當差的哥哥,不好惹......況且,若唐瓔此番入宮當真是黎靖北授意的,她卻百般阻攔,豈非違抗聖令?屆時,黎靖北恐怕會越發討厭她。

思及此,陸容時走近唐瓔,閃著厲眸威脅了一句:“下回入宮,別讓本宮再抓到你”,便帶著一幹內侍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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