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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拙荊來給我送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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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拙荊來給我送膳了。”……

故人無恙, 餘心安矣。

這是故人對過去的告別,也是對她的告別,唐瓔聽出了他言語間的豁達之意, 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東宮四年, 她早已放下了對他的怨恨,也不再執著於年少時的傷感,唯餘的一點愧疚,也在他說完這短短的八個字後煙消雲散。

她和他,既是蘭因絮果,也算有始有終。

正式授課前,墨修永為了摸清眾人的水平, 準備了隨堂小測。

他走下講席,為學生們一一分發試卷。發到唐瓔這裏時, 她伸手去接,指尖無意間刮過他的掌心, 墨修永微微一顫。

唐瓔也是一僵, 霎時縮回手, 眼神無意間瞥見他手腕間的那道傷口。疤痕不深,烙印卻像是永久的。

她擡眸,方想說點什麽, 墨修永朝她投來一個寬慰的眼神,示意她說什麽都不用說,他的眸子幹凈清澈, 一如往昔。

唐瓔了然地點了點頭, 俯下身去答題。

忽然,朔風揚起,唐瓔的試卷被吹到了雪地上, 兩只手同時撿起,視線再次相交,墨修永率先松了手。唐瓔拾起試卷,對他回了個微笑,卻將墨修永看楞了。

日曦下,女子眸光流轉間,眼若星輝,面似春杏,一如邗江邊那個浣足的少女,讓他恍若隔世。經年過去,她嫁過人,而他也有了家室,再也無法像從前一般毫無顧忌地為她作畫拾栗了。

其實不難看出,她早已放下了,而她也以為他放下了,這都是他想讓她看到的,至於是不是真放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若不是因為那件事…

墨修永捏緊了拳,掩去眼中的愧疚與陰翳,漠然走回了講席。

兩柱香後,眾人答題完畢,將試卷交了上去。

墨修永翻閱完,眼神掃過眾人,淡然道:“禮闈與鄉試一樣,主考四書文、五言八韻詩、五經文以及策問,而你們的對手,皆是寒窗十餘年的舉人,我剛剛看了諸位的答卷…”

他頓了頓,將視線定格在周陸孫三人身上,意有所指道:“各位的實力有些參差,如此一來,我便只能因材施教。”

陸子旭不解, “夫子何意?”

墨修永合上試卷,解釋道:“簡單來講,我會根據你們每個人的能力單獨布置課業,往後的教學也改為答疑的形式,每人兩刻鐘。每月的初三和十五是我的休沐日,你們於課業中若是有不解的,也可在這兩日來府上尋我。”

因材施教的得益者自然是那些一心向學的“材”了,如此一來,周陸孫這些來混日子的紈絝便會十分不滿,何況他陸家嘴本也不是奔著讀書來的,自然不想承擔這些額外的學業任務。

陸子旭首先抗議道:“夫子,我有異議。”

墨修永眼皮都沒擡,“陸夫子一刻鐘後到,你有異議去跟他說。”

陸子旭眼睛都瞪大了, “什麽?!”

唐瓔也有些驚訝,書院常規授課的夫子只有四名,陸閣老雖然名義上也掛了書院夫子的頭銜,卻鮮少參與正式講學,只偶爾來授幾回課,她原以為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次,沒成想開學的第二日他就來了。

巳時一過,陸夫子就到了。

陸諱乃三朝老臣,曾官至太師,享譽天下,如今內閣中仍有許多人是他的學生。他一來,眾人皆恭敬垂首,起身行禮,唯有陸子旭一人滿臉驚異:“爹!”

陸諱看都沒看他,對眾人笑道:“諸位不必如此多禮,毓德書院是我協同陛下開辦的,諸位既入了學,往後就都是我的學生了。”

聽了這話,眾人眼中皆露喜色,就連唐瓔和沈棟都楞在了原地,李書彤、孫堯和周氏姐妹更是漲的滿臉通紅。

人家陸諱是什麽人,陸諱的學生又是什麽人,先不說內閣的那些能臣,就連他們在文華殿侍講過的周夫子,以及當朝狀元墨夫子,都曾拜過這位名儒為師。

陸諱的這些門生,都是他們這輩子永難企及的天上人,他們作為世家女眷、豪門庶子,無論在外頭多麽風光,在仕人眼中不過都是些毫不起眼的存在,如何能與陸閣老的弟子們互稱同門、並駕齊驅,而如今,這位年近古稀的大儒卻說他們都是他的學生……

身份認同帶來的驚喜遠勝過其他千言萬語,以至於在墨修永再次說起因材施教的提議後,竟無一人反對。

不愧是三朝元老,當真是拿捏人心的一把好手,唐瓔暗自對這位新來的老師感到佩服。當然,佩服歸佩服,不代表她原諒了他女兒當年的縱火行為。

陸諱也看到了她,似是知道她所想,只微微頷首,便轉過頭去看其他學生了。

按理來說,教過諸多翰林的大儒講起課來勢必晦澀難懂。陸諱授課前,眾人本還有些緊張,可聽進去之後,卻發現這位名儒講的知識十分有趣,從志怪小說到各方風土人情、奇聞趣事,有時還會談一些佛法,字字珠璣,內容深入淺出,意趣橫生,就連周長金這般不學無術的公子哥都都聽得津津有味。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陸諱走下講席時,眾人還有些意猶未盡之感。

他和藹地笑了笑,提議道:“正巧我今日得空,諸位若是不介意,可與我一同用膳。”

與陸夫子用膳是莫大的榮幸,眾人自然不會拒絕,李書彤見一旁的墨修永不著一言,提議道:“墨夫子不若同我們一起?”

墨修永搖搖頭,“多謝美意,不必了。”他頷首,看向前方的大樹,“拙荊來給我送膳了。”

眾人將視線調轉過去,只見枯枝掩映間,一名女子踏雪而來,身姿款款,步態婀娜,秀眉芊芊,鬟髻高束,額上的金花鈿流光婉轉,是高瘦而雍容的美人兒。

李書彤見了打趣道:“師娘當真美若天仙。”

墨修永聞言只是笑了笑,並未多說什麽。

唐瓔回過頭,目光也落在了那女子身上。鐘令姝,當朝首輔兼尚書令鐘謐的女兒,太皇太後的侄孫女,於廣安元年嫁與新科狀元墨修永,爾來已有兩年…

那廂,鐘令姝將食盒遞給墨修永,低聲道:“夫君,嘗嘗妾的手藝。”

墨修永從善如流地接過,臉上泛起淺淺的笑意,笑卻不達眼底,“辛苦你了。”

見他滿意,鐘令姝亦跟著笑了笑,忙說:“應該的。”忽然,視線掃到不遠處的唐瓔,神色瞬間一僵,她怎麽也…

嘉寧帝還在世時,鐘令姝就因著鐘太後這層關系常常入宮探望,自然也認識久居東宮的唐瓔,此時見到她,眼中劃過一絲驚訝和厭惡。

墨修永領著一幹學生去了膳房,她截住唐瓔,笑道:“娘娘怎麽也來書院了?”

嘉寧二十年,太子登基後封賞了東宮的一眾妃嬪,唐瓔並不在冊,就算廢妃的旨意始終沒有下來,她也早就不是什麽“娘娘”了,鐘令姝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才會借機諷嘲諷她。

唐瓔的內心嘆了口氣,其實她跟這位鐘家小姐原本無仇無怨的,壞就壞在她妹妹姜芙曾“毀了”她姐姐的姻緣。

這事兒說來還挺曲折的。維揚的安國公世子原先是姜芙的竹馬,兩人談婚論嫁時,世子為了權勢又勾搭上了尚書令家的嫡長女鐘令妤,也就是鐘令姝的姐姐,姜芙得知後立馬就同這位世子斷了關系,哪料這世子失去後追悔莫及,仍舊對她糾纏不休,那廂又始終不肯娶了鐘令妤,鐘令妤無奈之下,最後只好含恨嫁給了遠寧伯的嫡長子周皓卿。

姜芙手巧,她充任允棠閣掌櫃時,曾沒少為這位鐘二小姐作過妝,兩人其實算得上是朋友,也不知鐘令妤跟鐘令姝講了姜芙多少壞話,才會讓她連帶著對自己都痛恨不已。

鐘令姝譏諷唐瓔,唐瓔自然也不會讓她得逞,笑了笑,“我來書院自然是為了進學,而鐘小姐今日來恐怕不是為了給夫君送膳那麽簡單吧。”她說完,還意味深長地朝沈棟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鐘令姝的臉霎時間漲得通紅,“你…”

全建安的人都知道,鐘令姝嫁人前曾心儀過刑部的沈知弈,而沈棟恰好又是沈知弈的堂弟。壽安康去世後,黎靖北盯刑部盯得緊,身為刑部侍郎的沈知弈自然也在帝王的監視之列,更何況這人還投靠過靖王。鐘令姝一介閨閣女子,又已為人婦,即便心系沈知弈,卻也沒辦法打聽到更多的消息,如此一來,便只能倚著送膳來的借口來向沈棟打聽了。

心思被戳穿,鐘令姝冷笑道:“你們侯府的一雙姐妹可當真厲害,妹妹勾引姐我姐姐的未婚夫便罷了,就連姐姐也來破壞我的姻緣,你可知我夫君如今還留著你送他的…”

“令姝!”

她的話還未說完,就被膳房裏出來的墨修永匆匆打斷了,唐瓔並未聽清她後面的話。墨修永眼波微閃,撇開視線,兀自催促起鐘令姝:“我晡時還要備課,這天寒地凍的,你先早些回去吧。”

鐘令姝憋了口氣,又瞪了眼唐瓔,本還想再說些什麽,猶豫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頭,“夫君說的是,那妾明日再來。”

墨修永皺眉, “明日我沒課。”

鐘令姝: “那妾後日再來。”

“……”

鐘令姝走後,眾人陪陸諱用完膳,午休後開始準備武學課。

今日的武夫子名叫陳覓,原只是南城兵馬司的一個吏目,有緣得了周皓卿的賞識,入了錦衣衛,成了正五品的鎮府,雖是武職,卻比同是武夫子的仇錦高了兩級。

周長金顯然認識此人,一上來就直呼其名,“陳覓?”

陳覓倒也不覺得冒犯,他如今能在錦衣衛任職,全靠了周長金他哥哥,因此對周家的這位小公子十分客氣,就連之後的武學課也只讓眾人做了些基礎的拉伸動作,生怕累著大家,授課強度與仇錦相比大相徑庭,眾人也正好落著個輕松。

下學後,唐瓔去白玉齋挑了盒陸子旭愛吃的紅豆糕,準備給他當賠罪禮。結賬時,店夥計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問:“姑娘買給哪位公子的?”

唐瓔覺得有些奇怪,也沒多想,隨口答:“姓陸。”

夥計點點頭,將小木盒遞給她,臨走時,還意味深長地說了句:“祝姑娘好運。”

唐瓔點點頭,一頭霧水地回了官舍。

夜黑風高,回廊裏沒有點燈,她摸黑行到門口時,差點跟迎面走來的張小滿撞了個滿懷。

張小滿穩住身形,道:“章大人,姚大人請您出去一趟。”

唐瓔驚訝, “此時?”

張小滿點頭,秀氣的眉毛微微鼓起,似乎並不想多言。

“可是都察院那邊出了事?”

張小滿沒有回答。

唐瓔也懶得同她追根究底,望了眼黢黑的天色,有些為難,“宵禁似乎快到了…”

“大人會想辦法。”

唐瓔不解,“他想讓我去哪兒?”

“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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