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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你莫忘了,禦史也是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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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你莫忘了,禦史也是官身。……

唐瓔初來乍到, 除姚半雪外,都察院還有幾位大人需要拜訪。

“章寒英?”

聽見有人喚她,唐瓔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此人上了些年紀, 須發皆有些泛白,精神頭卻是不錯的。

她行了一禮,“您是?”

那人笑了笑,和藹中透著親切的熟悉感,“我是新來的經歷陳升,和懷舟是多年的摯友,不知在維揚時, 他曾可跟你提起過我?”

唐瓔恍然大悟, “原來是陳大人。”

陳升這人她有點印象, 早先在府署的涼亭內,宋懷州曾告訴過她和姚半雪:老禦史靳平一走, 自己相交三十年的摯友終於要熬出頭了, 那人便是陳升。談起這件事時, 宋懷州滿面春風的欣喜之色她記憶猶新,可惜還沒等到正式的調令下來,陳升就被人舉報狎妓, 職位從正三品的副都禦史一下滑到了六品的經歷,讓本該是僉都禦史的姚半雪頂了上來。

經歷了如此大的起落,陳升倒絲毫未表現出惆悵的模樣, 眉宇間滿是豁達之意, 反而為摯友的經歷扼腕嘆息:“昀磊是懷舟最得意的弟子,自幼飽讀詩書,學富五車, 往昔誰提到他不得誇一句麒麟之子,唉…委實是可惜了…”

說到李勝嶼,唐瓔心裏卻不大高興。雖說這人是受人脅迫才犯下的惡事,可若非他下令讓楚舍投毒,師父和江臨也不會死,即使他最後落了個分屍的下場,唐瓔也一點都不為他惋惜。此番聽到陳升感嘆,不由笑道:“都說墨香銅臭,可在我看來,墨跟銅本身是沒什麽氣味的,但兩者一旦攪到一起,那可真是如蠅逐臭,讓人避而遠之。”

她說的是李勝嶼收人錢財替人舞弊的事,陳升也是官場上的老油條了,當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笑讚道:“不愧是懷舟看重的人,果真和一般閨秀不一樣,我還以為你會替他惋惜幾句呢。”

唐瓔笑了笑,沒接他的話。陳升提議道:“你初來都察院,想必對此地還不太熟悉,我比你早來兩月,該熟悉的也熟悉的差不多了。你若不嫌棄,我便陪你去各處走走,拜訪下各位大人如何?”

她此行確實是要去各處拜訪的,可若讓陳升陪同,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這怕是不妥吧?”

陳升溫和地擺擺手,“你別同我客氣,這都是懷舟交代過的。”

說到這裏,唐瓔疑惑, “宋大人呢?”她今日拜訪完姚半雪就去打聽他了,可都察院的小吏卻告訴他,宋大人不在都察院內。

陳升笑了笑,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他家裏出了點事兒,不能親自來迎你,便托了我在此處候著。你初來乍到,萬一出了什麽事兒,也好幫襯著點兒。”

清官難斷家務事,若是人家家裏的事,她也不好過細打聽。聽到是宋懷州的囑托,唐瓔心裏一暖,遂不再客氣,“有勞趙大人了。”

陳升首先帶她去見了都察院的老大——左都禦史曹佑。

她到的時候,右都禦史趙琢也在,兩人正商討著福安郡王當街傷人的案子。曹佑見了她,眼神微頓,“你便是章寒英?”

唐瓔行禮,“正是。”

這位都察院的一把手約莫四十多歲上下,濃眉,寬額,下頜骨方正發達,嘴唇下撇,顴骨處還有一顆痦子,天生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是極具辨識度的忠臣長相。

她在打量曹佑時,曹佑也不動神色地將她打量了一番。半晌,他忽然笑了,意有所指道:“新上任的照磨所都事,初來都察院,第一個見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副憲【1】,本官倒不知,你何時同姚禦史這般熟悉了?”

這官話的連環套讓唐瓔心下一驚,她離開姚半雪的值房尚未滿一刻鐘,曹佑就已經得知了她去拜訪的消息,何其迅捷......看來這都察院發生的任何事,怕是都難逃這位總憲大人的眼睛。

曹佑的敲打之意很明顯——我的眼線無處不在,你莫想著搞小動作。

唐瓔畢竟沒做過惡事,自然也沒什麽好心虛的,據實說道:“回大人,下官來建安前,曾在維揚府署任過職,姚大人時任知府,是下官的頂頭上司,是以下官與他有舊...後來我們一同調來了都察院,念著這份情誼,下官自認為於情於理都應當先去拜訪他。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她這番話說的耿直卻也讓人挑不出錯處,陳升也在一旁打起了圓場,“寒英見完姚大人後,便立刻問起下官總憲的值房在何處,想著下一個就要來拜訪您。”

曹佑並未搭理他,反而正視著唐瓔,目露欣賞之意,“不卑不亢,當真是後生可畏,難怪赤芒和懷舟都看重你。”

唐瓔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宋懷州欣賞她她知道,可姚半雪…“姚大人?”

曹佑點頭,“姚半雪曾師承於我,‘赤芒’的字,還是我為他起的,”他目光掃向她身上的雪裘,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就連這狐裘...也是我送他的生辰禮,他向來愛惜的很。”

唐瓔了楞楞,比起狐裘的尷尬,她更震驚於曹佑和姚半雪的師生關系。

那日,姚半雪趕她下轎時,一怒之下曾對她透露過,他之所以會被調到都察院,是因為兩位僉都禦史接連死亡,左都禦史身邊無人可用,才不得不將他這個“最討厭的故人”調回去。可兩人既是師徒,姚半雪緣何會認為曹佑最討厭他?

等等…

那日她似乎還說了句“曹大人要是知道調過去的是你這樣的人,大概會很失望的吧”之類的話...似乎正是她說完這話後,姚半雪才將她趕下去的......如今想來,這兩人之間怕是真有什麽結,而她碰巧就踩到了他的痛處,才會引得他動怒。思及此,她竟難得產生了一絲愧疚之心。

曹佑和唐瓔寒暄著,一旁的趙琢插了進來,“我也覺得小章這事兒做的無可厚非。”他笑了笑,“總憲,比起她先拜訪誰的問題,咱們還是先想想福安郡王的事兒吧,明日朝會,陛下還等著您的意見呢。”

曹佑無奈地搖了搖頭,“好,我知道了,你們先出去吧。”

唐瓔走之前看了趙琢一眼,微微躬了個身。不得不說,比起曹佑這種讓人捉摸不定的老狐貍,她更喜歡和這樣的上司共事,這種人通常待下寬和,指令明確,以解決問題為主要目的,並不會輕易被冒犯到。

兩位都禦史見完,按照官職高低,她該去拜訪左、右副都禦史了。姚半雪她見過了,宋懷州又不在,她接下來要見的是再下一級的僉都禦史。

一路上,陳升還不忘對她提點,“總憲大人看似剛毅板正,實則讓人捉摸不透,指不定哪句話就在給你挖坑,你曾和她學生共過事,可能多少能了解一點。而趙大人這人呢,向來不太愛管人,只要你不做太過出格的事,他通常不會找上你,可你若是事情沒辦好,他一樣不會心軟。”

這兩人身上的特征其實她方才就看出來了,但陳升既然肯提點她,也是一片好意,她謙遜道:“多謝陳大人指點。”

又問:“那兩位僉都禦史呢?大人可對他們二人有過了解?”

陳升卻搖頭,“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左僉都禦史名封敬,是從別的地兒調來的,右僉都禦史名羅匯,是都察院的老人,從前在我如今待的經歷司任職,也是最近才升上來的。之前的兩位僉都禦史被人毒害後,這兩人便先後頂了上來,兩人的值房也在一塊兒,我們一會兒見著就知道了。”

聽到“毒害”二字,唐瓔突然敏銳起來,問:“去世的兩位禦史是被人毒殺的?”

她記得在維揚時,姚半雪曾隱約提到過,兩名僉都禦史都是死於箭美人之毒,那這二人的死,會和朱青陌背後的人有關嗎?

唐瓔的問題太過細節,陳升含糊道:“應該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他這話說的籠統,但從他躲閃的眼神不難看出,這事兒影響不小。

說完僉都禦史的死,陳升又提醒她,“一會兒見了封禦史,你記得多擔待些。”

“為何?”

陳升嘆了口氣,“因為他是封嗣的嫡弟。”

果不其然,封敬聽到來訪者的名諱後,清俊的笑臉上瞬間出現了裂縫,偏還故作驚奇道:“章寒英?”

他年紀不大,約莫二十歲上下,容長臉,吊梢眼,說話時聲音細細的,語氣顯得有些刻薄,“原來你就是那位連童試都未參加過,卻一舉被封了官的都事大人吶。”

這話已是挑釁,他卻尤嫌不夠似的,“不過也是,連昔日的狀元郎都能被你一介白丁定罪,你的本事也著實不小。”

李勝嶼的事是她揭發的,經此一事,封嗣恐怕此生都與仕途無望了,封敬作為弟弟,心裏不爽快倒也無可厚非,可若是給她亂扣帽子,她也不想無故受著。

“封大人這話言重了。”唐瓔擡眼,平靜地直視著封敬,“李翰林所犯之捉刀、受賄、殺人的罪,是經由天子親派的欽差大臣——錦衣衛同知孫大人親自審理的。連李翰林的老師宋大人都確認無誤的事,若僅憑我這白丁的三言兩語就能扭轉黑白,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封敬面色一沈,不屑道:“誰知道你使了什麽手段,畢竟你這七品官怎麽來的,自己心裏清楚。”

這就純屬胡亂指控了,唐瓔都聽笑了,“封大人,你我既是禦史,當知道凡事都要講證據,以免風聞奏事。封嗣的判決書已經下來了,而李勝嶼所涉的幾起案件目前已經到了收尾階段,三司還在審,您若有異議,或懷疑有人從中作梗,自去向曹大人提便是。”

“大膽!”

這番話說完,封敬顯然動怒了,怒目直視著她:“你七品,我四品,你敢如此跟我說話,當心本官以不敬的罪名參你一本!”

這是想拿職權壓她?

唐瓔內心冷笑,面色卻淡然道:“下官無意冒犯,只是不想在受到不實指控時坐以待斃罷了。”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自然,您若執意要去陛下跟前參我一本,倒也無可厚非,權看陛下會不會為了我‘冒犯’您這點小事,撤了他下旨親封的禦史。”

跟她顯擺官威?且看官權是否能大得過皇權吧!

她這一說完,封敬臉都黑了,還想再說點什麽,隔壁的羅匯來了,還帶了好些家鄉特產。

“封大人,這是我老家的烏石荔枝,仲夏采摘後一直存封在冰窖裏頭的,上個月才送過來。眼瞅著年關不是近了嘛,我老娘給我寄了好些過來,我也給您捎帶了些,您嘗嘗。”

羅匯是個機敏的,見封敬和唐瓔之間的氣氛不對,便直接無視了唐瓔,轉而和封敬說起了話。

封敬臉色稍緩, “羅大人費心了。”

陳升也適時提道:“姚大人方才有吩咐,讓寒英午時三刻去值房找他。我讓她時候差不多了就先去那邊候著,可寒英卻非覺得拜訪了您和羅大人才算全了禮數,此刻也差不多到點了,您二位若無其他吩咐,我等就先告辭了。”

陳升這話說的圓融,封敬冷哼一聲,倒沒再說什麽,放二人離開了。

出了值房,唐瓔向陳升鞠了一躬: “多謝陳大人。”

陳升扶起她,微微搖了搖頭,“寒英,我問你,禦史的職責是什麽?”

禦史的職責是什麽?這話姚半雪也問過她,她懂陳升的意思,回:“清吏治,肅官邪。”

眼前的女子氣質出塵,雖不是絕頂的容貌,卻有著世間最為清絕的眉眼,陳升楞了楞,似乎有些猶豫,卻還是坦言道:“你既知道,方才就不該頂撞封大人,他本就因兄長落黜之事還在氣頭上,你挨上幾句便罷了,卻偏生要頂上去,平白和他結了仇。”

他頓了頓,“你莫忘了,禦史也是官身。”

陳升這話在理,其實她方才出來時就有些後悔了。李勝嶼是殺害她師父的兇手,一旦有人為他辯護,她便會失了冷靜,她不該的。與封敬的那番博弈,她雖在口頭上占了上風,卻不知道為以後埋下了多少隱患。

思及此,唐瓔斂眉,實心道:“陳大人提醒的是,下官往後定會註意。”

“不錯,還算聽勸。”

陳升滿意地笑了笑,“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封大人就算要參你也得拿出證據來,否則就是風聞奏事。你沒做錯事,他便不能拿你如何。況且,若真出了事,上頭還有懷舟頂著呢,這老頭兒年紀也不小了,在都察院待的時間比曹大人還長,在陛下面前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唐瓔笑著點了點頭,“陳大人說的是。”

她這廂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呼喊聲,“陳大人——章大人——”

一個雜役打扮的小夥兒朝兩人跑來,擦幹頭上的汗後,他將手中的布袋分給了兩人,“這是羅大人給兩位的烏石荔。方才二位大人走的急,羅大人來不及趕來,便托小的追過來了。”

聽了雜役的話,唐瓔和陳升相視一笑。

他二人的腳程不算快,若真想送,方才完全來得及。唐瓔覺得有些好笑,羅匯這人倒是精,在值房的時候不送,偏要等兩人走了好長一截才派小廝跟過來,生怕封敬看見了。

羅匯的心思不難猜測,唐瓔品級雖低,卻是聖上親封的官,與姚半雪和宋懷州這兩位副都禦史又有些故舊,他給她一介七品小官送荔枝顯然是存了巴結的心思,而給陳升也送,則是為了讓自己的心思看起來不要那麽明顯。

可巴結歸巴結,他又不想得罪封敬,所以方才在值房內看見她和封敬爭吵後便選擇直接無視了她,只同封敬講話,事後又偷摸著送荔枝來,以示安撫之意,自以為兩頭都討到了好,殊不知陳唐二人早已將他看穿。

陳升接過布袋,故作驚喜地“謔”了一聲,露出和藹的微笑,“這烏石荔據說是貢品級別的,真沒想到有生之年我還能享受這等好東西。”說罷,又悄悄對唐瓔使了個眼色。

唐瓔自然也不會計較這些,眉開眼笑地接過布袋,“替我謝過羅大人。”

雜役見兩人神色無異,欣喜地回去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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