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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秋闈那九日,範大人可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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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秋闈那九日,範大人可曾有過……

冬夜寒涼,孤星點點,清冷的月輝落在積雪上,仿佛一層朦朧的薄紗。

公事已畢,皂隸衙差們早已下值,二堂前僅留了四人看守。

姚半雪卸了官服,披著一件黑色大氅,埋首翻閱著公文。泠泠月輝下,他面容清秀俊逸,五官線條流暢,氣質冷郁,既有儒雅孤高的書卷氣,又有鋒銳淩厲的肅殺之感,讓人難以靠近。

“姚大人。”唐瓔低喚一聲,旋即想起一事,不由有些緊張。

白日裏兩人本就鬧得有些不愉快,若她申時私去貢院的事被他得知,他完全能以玩忽職守為由頭將她攆出府署。

唐瓔低眉,並未詢問他傳她來的用意,她想先聽聽他怎麽說。

“在靈桑寺,你曾說過你通些岐黃之術?”

姚半雪開口了,聲音清冽如寒泉,卻並未提及她私自跑去貢院一事。

唐瓔微楞,而後暗自舒了一口氣: “是。”

其實她主擅醫術,驗屍的本事也不過是為了輔佐醫理才學。

姚半雪點點頭,“明日巳時,你隨我去趟李府。”

唐瓔皺眉,這可不行,她明早還要去看範喬的屍體呢。那朝廷的欽差想必很快就會趕來了,那人一來,她接觸範喬屍首的機會就更少了。

“大人,下官明日還要…”

姚半雪打斷她,神情間隱有不耐,“犯病的人名叫李思,是本次秋闈的監試官。”

唐瓔猛然擡頭,旋即明白了姚半雪的用意——昨日死去的範喬,除了布政使的身份外,還是本次秋闈天子親命的提調官,而是李思的監試官和提調官一樣,同屬外簾官。這麽說來,關於範喬的死,這個李思可能知道些什麽。

姚半雪倒是會拿捏她。

如此,她爽快應道: “下官領命。”

次日辰時,唐瓔提著藥箱就去了二堂,見時候尚早,她打了會兒坐,入定後,內心似乎平靜了不少,混沌的思緒也跟著清晰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黑色的官靴映入眼簾,是姚半雪到了。

唐瓔朝他微笑,“姚施主。”很快,她察覺到自己的失言,覆喚了一聲“姚大人。”

姚半雪點點頭,似並未在意她的誤稱,“走吧。”

李府。

“知府老爺啊,您可算來了,妾命苦啊!我家老爺都昏睡兩月有餘了,光這藥材上耗損的錢,都夠我們李家三年的開銷了。”

李夫人是窮苦出身,從前節儉慣了,加之李思為官清廉,家中本無餘錢,李思一病,李家又平白折損了許多銀兩,她心中不忿,見了姚半雪便開始大倒苦水。

唐瓔看了眼面前年輕雋秀的“知府老爺”,莫名覺得有些滑稽。

一旁的小妾周氏也哭了起來,一臉梨花帶雨,“是啊,老爺這中風之癥來得又急又猛,便是連林意大夫也束手無策,這可如何是好啊。”

唐瓔蹙眉,林意這人她知道,當年她在維揚學醫時曾和他打過幾次照面,兩人交情不深。此人在維揚頗有些名望,卻品行不端,生性好賭,常年流連於花街柳巷之中。

即便如此,唐瓔卻不得不承認此人醫術高超,且遠在她之上,可連林意都醫不好的人,姚半雪憑什麽認為她可以?

“夫人。”見李夫人還想抱怨,姚半雪打斷她。他指了指唐瓔,“這是府署的仵作章寒英,此女師從華佗之後,又是太醫院章醫正的獨女,小小年紀就醫術超群,且不輸林大夫,李大人的昏癥或可讓她一試。”

唐瓔聽言瞪大了眼睛,這話姚半雪還真敢說,莫說“師從華佗之後”了,便連太醫院都沒有姓章的這號人。

李夫人聽說她是個仵作後,面露鄙夷之色,可在聽到姚半雪給她加的一連串“頭銜”後,臉上的晦氣之色又轉為了欣喜。

她滿是細紋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立馬握住了唐瓔的手,“哎呀呀,是我有眼不識珠了,只要您能醫好我家老爺,姑娘要什麽我都答應!”

唐瓔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笑道:“李夫人客氣了,您先帶我去見見李大人吧。”

李夫人連忙道: “是是是,姑娘請。”

李思穿了件白色的中衣直直地躺在床上,額間有些發燙,四肢卻是冰冷的。

唐瓔將他的眼皮撐開看了看,又瞧了瞧舌苔,再替他把了脈。

她問李夫人:“李大人昏迷前可有氣短、盜汗、神識不清、言語蹇澀之癥?”

李夫人連連點頭, “對!”

唐瓔心中已有了判斷,又問了幾句李思昏迷前的狀態,篤定道:“李大人恐怕是氣上沖心所致的淤癥,且用當歸、川穹、赤芍、紅花等藥材熬成水灌服即可。”

她話音剛落,那小妾卻急了,“你胡說!老爺患的明明是中風之癥,林大夫親自看過的,你這江湖游醫莫要亂開藥害了我家老爺!”

周氏這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委實可疑,眼神還時不時地躲一下,唐瓔問她:“林大夫怎麽說的?”

這本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問詢,若是真心掛念病人的家屬,勢必不會忘記大夫的醫囑,可周氏卻變得言辭含糊起來:“林大夫說,他開的藥方主要針對暈厥、嘔吐、口眼歪斜等病癥…”

說完,她喚下人將林意往日給李思開的方子都拿了過來,遞給唐瓔過目。

唐瓔翻了幾張後點頭:“不錯,正是治療中風之癥狀的藥方。”

周氏聽後松了一口氣,似乎以為唐瓔已經肯定了她的說法,跟著又嘆息了一聲,意有所指道:“唉,林大夫早先就勸過老爺少吃些海味,老爺自己管不住嘴便罷了,家裏偏還常常采買,如今他成了這副模樣,也不知該怨誰。”

這話李夫人一聽,兀自愧疚起來,“說起來也是我不好,前幾月夏汛,鰲蝦的價格便宜的很,之前我家那口子嚷了好幾回想吃海味,我便一下囤了幾十斤,我沒想到…沒想到…”說著說著,她眼眶就紅了起來。

李夫人一向有勤儉持家的美稱,她覺得自己這回是因為貪便宜才害了自己的夫君。

唐瓔蹙眉,李府這小妾倒是厲害,三下五除二就引開了話題,還順帶將矛頭轉移到了別人身上。

半晌,姚半雪開口了,冷漠中透著微微的不耐煩,“既然林大夫的方子吃了這麽久都不行,那就換成寒英的,若出了事,本官來擔責。”

說完,他喚來李府的小廝,讓他按照唐瓔的方法去抓藥了。

一時間,周氏的臉上血色盡失,李夫人也隱有擔憂之色。

豈料,小廝將藥給李思灌進去後,半個時辰還不到,李思就醒了。

“相公!”

“大人!”

李夫人和周氏紛紛攏過去,作大喜狀。

李思將將醒來,思緒還有些混沌,待神識恢覆清明後,他將夫人好好安慰了一番,順帶剜了眼周氏,隨後目光移到姚半雪身上,頗為意外:“赤芒?”

姚半雪朝他拱手, “李大人。”

範喬和李思同為布政司的左右布政使,官銜上比姚半雪大了三級,這聲“赤芒”,喚的應當是姚半雪的字。

唐瓔暗自有些意外,姚半雪這樣冰冷的一個人,居然會擁有如此熾烈溫暖的字。

未等李思開口詢問,姚半雪徑自道明來意,“布政司的範大人薨了。”

李思渾身一僵,旋即下令屏退所有人,待看到姚半雪身邊的唐瓔時,顯得有些意外,“這位是?”

他甚少見到姚半雪身側有過誰,他總是孤零零一人,可這回他不僅帶了人出門,帶出來的還是個女子,這讓他頗覺稀奇。

唐瓔恭敬道: “回大人,在下是…”

“你也下去。”

她還沒說完就被姚半雪打斷了,一點機會都沒留給她。

又是這樣! 回回都是利用完後又一腳踢開!

唐瓔深吸一口氣,不管不顧地喊了聲“阿雪——”,面露傷心之色:“阿雪,你莫同我置氣了好嗎?”

姚半雪蹙眉,方想說點什麽,唐瓔卻沒給他留機會。

“我本在寺中清清靜靜地,師父故去後,你卻勾我入紅塵,還承諾此間事了便娶我過門。可我還俗後,你不是讓我幫你驗屍就是治病救人,每每利用殆盡又一腳踹開。阿雪,你好狠的心!”

她說的聲淚俱下,半真半假,將李思和姚半雪聽得一楞一楞的。

唐瓔明白,李思這人很關鍵,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章同朽職級有限,回了府署後她就再難找到其他獲取信息的渠道了。

師父和江臨的案子,她必須從李思這裏挖開一道口子。

唐瓔說完,李思看向姚半雪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微妙,“赤芒,你…”

他對唐瓔本就生了些同情心,再加上她方才說的“治病救人”的對象好像就是他自己,心中不免又多了絲感恩之情。

唐瓔乘勝追擊道:“李大人,鹿鳴宴上經魁遇害一事想必您已經知曉了。”

李思點點頭。

“前日夜裏,下官的師父道信也去了。而道信,正是那經魁的父親。”她直視著李思的眼睛,正色道:“師父生前對下官恩重如海,僅收了下官這麽一個弟子,更是下官家人般的存在。如今他去了,下官無法盡孝,唯有盡快弄清事實,方能祭他在天之靈。”

她直視著李思的眼睛,正色道:“請大人給下官一個查明真相的機會!”

她說得激昂,一旁的姚半雪卻一言不發,只冷著眼看她表演,一雙愈發森冷的眸子卻不難看出,他動怒了,且怒得不輕。

聽完她的話,李思動容道:“姑娘,你的赤忱之心本官感受到了,既然你是死者唯一的弟子,留下來聽聽倒也無妨,赤芒你覺得呢?”

姚半雪對李思的提議充耳不聞,倒也沒再趕她走了,轉而問起正事:“秋闈那九日,範大人可曾有過異常之舉?”

李思想了片刻,答:“似是沒有。不過…若說值得註意的事,倒是有一件。”

鄉試共持續九日,每三日為一場,共三場,場與場之間有一晚外出的機會,生員可回家休整,次日返回考場後再次接受搜身檢查即可。每場開考後,生員整三日皆需待在自己的號舍內,吃喝拉撒都得在那一方小磚房裏解決。

李思告訴二人,秋闈的頭一日,他抓到過一個名叫封嗣的考生,也就是本次秋闈的亞元。

李思見他神色慌張,還帶了個酒囊,便截了他,讓他把那酒囊留下。豈料,那考生卻執意不肯給,說那酒囊乃救命之物,裏頭裝有阿魏熬制的藥水,他患有腹疾,常年腹痛難忍,需要靠這阿魏水續命。

那阿魏水臭氣熏天,李思怕影響到其他生員,便同封嗣說他可以著人先替他保管著,等他病發時再送過去。封嗣卻唯恐李思的人保管不當,導致自己命殞當場,死活都不願把那酒囊給他。

兩人爭執不下時,範喬來了。

了解完情況後,範喬先是打開那酒囊看了一眼,確認裝的是阿魏水後,再差人給封嗣拿了塊厚棉布,勒令他進號舍後蓋住,非必要不得拆開,以免臭味影響到其他生員。封嗣應承後,範喬便將他放行了。

李思覺得有些不妥,範喬卻告訴他,他有個妹妹也患有腹痛的急癥,常年阿魏水不離身,每回出門都會被人嘲笑身上臭,是以才對封嗣動了惻隱之心,而且封嗣帶進去的阿魏是熬好的藥水,並非大塊的藥材,無法藏私夾帶紙條類的物品。

兩人雖然同為外簾官,但範喬是天子近臣,李思雖然心裏依舊不大讚同,卻也不敢忤逆,還是依言放行了。

“奇怪的是,鄉試第二場的時候,我又遇到了那名考生,那回他卻沒帶那酒囊,我問他何故,他只說了句不打緊,做完搜身檢查後就慌慌張張地進了考場。”

唐瓔點點頭,明白李思感到蹊蹺的點在哪裏了。鄉試每場持續整整三日,這三日內,生員只能待在自己的號舍內,若阿魏是那般緊急的藥物,緣何封嗣第一場帶,第二場又不帶了呢?

她看向姚半雪,他也是一副凝眉思索的模樣。

李思補充道:“第三場的時候我雖然沒再見到這人,倒是遇到了另一個同他情況一樣的生員,那人也想將裝了阿魏水的酒囊進考場。我當時想著,之前那個都放了,這個不放的話多少有些不大公平,檢查完他的酒囊後就放行了。”

唐瓔凝眉,亞元…酒囊…阿魏…臭味…

是了! 臭味!

唐瓔腦中靈光閃過,似乎捕捉到了什麽。

她此前去貢院看過,號舍與號舍之間隔著厚厚的磚墻,相鄰的生員之間根本看不見對方在做什麽,若有敲擊之音發出,亦會引來考官們的質疑。

若說還有什麽是能傳播到鄰近號舍的,那便是氣味!

思及此,唐瓔問李思:“大人第三場考試遇到的那個生員,是否叫蔣其正?”

李思轉頭看向她,十分驚訝,答: “正是。”

這就對了!

江臨想必是聞到鄰舍的氣味後,察覺到了什麽才被滅的口。看來…秋闈的頭兩名都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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