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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張仵作回鄉丁憂的事,你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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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張仵作回鄉丁憂的事,你是如……

雪仍在下,很快,姚半雪赭色的傘面上也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瓊花。

眼前的女子膚色勝雪,眸若點星,淡泊中似乎藏了一身的倔強。分明是年輕閨秀的模樣,然而言語間的淡然,又隱隱透出一種與她年紀不符的穩重。方才見她時,他刻意露了些官威,若是一般人早該惶恐了,她卻絲毫不懼,對答如流,甚至在他提出帶她去府署問話的要求,也沒有任何異議。

姚半雪微微楞了楞,望著她光潔的腦袋,很快回過神來,意有所指道:“據在下所知,姑娘乃出了家的比丘尼,終年待在寺中,與外界少有聯通。張仵作回鄉丁憂的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這還能如何知曉,當然是方才偷聽到的啊,那石墻又不隔音。這話卻不好說。

唐瓔斂了眉眼,神態自若道:“家父乃維揚同知章同朽,上月他來寺中探望貧尼時,閑談中偶然得知的。”

章同朽是正六品的同知,區區一個未入流府署差役的動向,他知曉也並不奇怪。況且章瑛的名字是入了籍的,她倒不怕這位姚大人去查。

“原來是旬安的女兒…”姚半雪似有所悟地點點頭,清冷的眸子中有精光閃過。

唐瓔心下一驚。

旬安是表舅的字,她怎麽就忘了,方才這人自稱維揚知府,而章同朽又是維揚同知,正是知府的直級副屬。

果然,姚半雪道:“上月府署甚忙,旬安並未告過假,便是連休沐日都未曾歸家。本官倒不知,他何時來探望的你?”

此時自證無疑只會讓自己陷入死胡同,唐瓔岔開話題,轉而詰問道:“案發後,為防串供,知縣大人下令將所有嫌犯統一集中在後院逐一提審,並由專人看守,貧尼亦認為知縣大人此舉甚是英明。可姚大人為何非要將貧尼單獨帶回署衙審訊呢?”

若她沒記錯,方才他並沒有傳她去念佛堂審問的打算,而是徑自走向了她,見了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想將她帶回府署。

末了,她還補充一句,“並非貧尼不願配合官府辦案,只是大人要將我單獨帶走,也得給個由頭不是?知府秉公執法,傳出去百姓也會讚揚大人辦事公正廉潔。”

姚半雪眼波微轉,平靜的面容上古井無波,讓人猜不透他的情緒,“話倒說的圓融,本官倒從未見過如你這般能言善道的女尼。”

唐瓔訕訕地笑了笑,沒有作聲。

他揚起弧度清晰的下頦,示意她看向旁邊的石墻。

望著那堵熟悉的石墻,唐瓔有些羞赧,原來她偷聽的事早就被他察覺到了。

“姑娘莫怪,在下想帶姑娘回府署,並非覺得你偷聽的行徑可疑,只是因為你是受害者唯一的弟子罷了。”

姚半雪的意思很明顯:道信被害,唐瓔作為他在寺中最親近的人,下一個被波及到的很可能就是她,他想把她帶回府署保護起來。

只是,最親近的人…

唐瓔不解,“緣何大人會覺得同師父最親近的人也會有危險?還有…大人為何會知曉我是師父唯一的弟子?”

“你問的有點多了。”

姚半雪擰眉,依舊是一副古井無波的神態,只是此前的威壓感又被他放了出來。他自動忽略了唐瓔的第一個問題,直接回答她的第二個問題:“你大師兄告訴我的。他說寺中這些年,道信師父僅收過一名女弟子。”

唐瓔看了看四周,明塵明弘在禪房裏打起了瞌睡,明空在打坐。放眼整個靈桑寺,也只有她一名女子,不是她還能是誰。

是她犯蠢了…

不過,至少她能肯定,這位知府大人顯然比知縣知道的多。

她很清楚,師父並沒有吸食大煙的習慣,他必定是被人殺害後,才被偽裝成了大煙過量而死的假象。而姚知府想將她帶回去保護起來的行為,則恰恰說明了這一點。兇手若還想對師父親近的人再次下手,或許是因為師父知道了什麽秘密,那人唯恐他告訴了別人,想一並滅口。

半晌,姚半雪似是想起了什麽,問她:“你方才說,你會驗屍?”

唐瓔點頭, “準確來說,是通些岐黃之術。”

她拂去眼睫上的冰晶,解釋道:“祖父尚在世時,曾罹患呆癥,貧尼跟著各家名醫學過幾年。為研究人體,也跟仵作學過一些驗屍之術。”

雖然隔得有些遠,但章公確實是“章瑛”的祖父,這無任何不妥。

“礙礙。”

半晌,姚半雪突然出聲,漆黑地眼睛淡淡地註視著她。

“嗯?什麽?”

她確信他是在對她說話。

姚半雪眼眸微彎,好似捕捉到了什麽,“旬安的獨女,乳名叫瑷瑷。”

空氣瞬間凝滯了,唐瓔屏了一口氣。很顯然,從她方才的反應來看,她對此是毫不知情的。

而她的疑惑,全都被姚半雪看在了眼裏。

唐瓔笑了笑,淡然道:“貧尼與大人非親非故,大人如此喚貧尼的閨名怕是有些不妥吧?”

宮裏混了那麽多年,誰還不會打個太極了。

“去看看道信的遺體吧。”見她一徑轉移話題,姚半雪對此也失了興致,兀自去了偏殿。

這便算是同意讓她來驗屍了,唐瓔松了一口氣,暗自搖頭,跟這位知府大人說話還挺費神的。

她將鬥笠戴在頭上,亦步亦趨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午時,丹曦漸盛,積雪消融了些。

道信的遺體就被擱置在念佛堂偏殿的木凳上,面上囫圇蓋了一塊白布,看起來似乎已經僵硬了。

昨日還同自己言笑晏晏的師父,才不過一日的時間,就這麽了無聲息地躺在了這兒。饒是來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在真正見到道信的遺體時,唐瓔的眼眶還是刷地就紅了。她忍住了淚水,手卻止不住地顫抖著,覆蓋在屍身上的白布掀了好幾次也沒能掀開。

她垂下頭,聲音有些沙啞,“大人…我並非懼怕看到屍…”

“嗯,我明白。”姚半雪打斷她,一把替她掀起了道信身上的白布,“驗吧。”

說罷,他背過了身。

唐瓔有些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迅速整理好失態的儀容,再也顧不上傷感,徑自檢查起死者的眼球和口鼻。

道信的瞳孔擴散,面部的肌膚上有暗紫色的斑痕,鼻腔通暢,口中並無異味。

唐瓔清了清嗓子,疑惑道:“聽知縣大人說,師父死去時,口中似有異香散出,對嗎?”

姚半雪來到靈桑寺後,曾去前殿審了一陣,知縣應當將案發時的情況悉數告訴他了。

“不錯。”半晌,他轉過身,肯定道。

唐瓔點頭,蘸了些銅盆裏的水,以水滴之法,將道信的頭發、手、腳、肩腹、指甲等地方逐一檢查了一番。

“遺體表面並無外傷,師父身上的青紫斑痕,或是毒物所致。”她將敷在斑痕處的蔥泥拭去,如是道。

道信若是死於中毒,驗屍的難度可就大了。若用銀針、皂角等物探喉後仍是驗不出來,那就只能將臟腑剖開來看了。

“就按你所說的辦吧。”

出乎意料的,這位姚大人對此毫無芥蒂,方才在她驗屍的過程中他就一直盯著屍體若有所思,似乎並不覺得此處晦氣。

唐瓔找值守的衙役要來了銀針,放在碳盆上炙烤著。

劣煙嗆人,姚半雪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唐瓔卻已經習慣了。

“在這靈桑寺中,貧尼同師父走得最近,大人就從未懷疑過我?”

火光映著她清秀的小臉,眼若鹿眸,鼻梁秀挺,忽明忽暗間,似一方美人剪影。

姚半雪頓了頓,並未直接回答她的話。

“聽說你入寺後,經常受到寺中比丘們的欺負?”

他說這話時,神色淡淡的,眼中未見憐憫,仍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清冷模樣。

唐瓔有些無奈地笑了。

這話定是她明藏小師兄說的。那位師兄年紀雖小,卻生得極其板正。這般古板的性格,倒跟她的庶弟唐璋一般無二。

“欺負談不上,師兄們見我身子弱,都想著幫我強身健體罷了。”兩人本是陌路,她不欲同這位知府大人透露太多,說的太多,反而容易被他拿住話柄。

畢竟,她此前已經充分領教了這人洞若觀火的本事。

姚半雪話未說明,意思卻已經很明朗了:她在廟中受盡欺負,唯有道信師父肯幫她,她既然承了師父的恩,是絕無可能對恩師動手的,所以他才不懷疑她。

這理由有些牽強,蛇受了農夫的暖身之恩還反咬農夫一口呢,世道險惡,人心不古,這位姚大人聰慧如斯,她不信他會如此武斷地下結論。

他信她不是兇手,肯定還有別的理由。

唐瓔註意到,方才姚半雪在前殿審訊眾人時,僅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這正說明他要懷疑的人並不在其中。與其說他信她,倒不如說他信寺裏所有的人。

他應當是窺見了一些真相的,只是不願同她說罷了。

“大人,皂角拿來了。”

唐瓔方給銀針消完毒,差役就將東西送到了。

姚半雪朝她所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衙役將東西拿給她。

大雪一場接著一場地落,天寒地凍,雪虐風饕。

在如此嚴寒的氣溫下,屍體是沒有腐敗的氣味的,即便如此,差役也不敢攏去。尤其當他看到是屍體旁還跪坐著一名頭頂光潔、容色昳麗的女尼時,更覺場景詭異。

礙於上司威壓的目光,衙役咽了下口水,硬著頭皮將皂角遞給了那女子。

“有勞施主了。”

唐瓔接過皂角,就著銅盆裏的水,將銀針洗了一番,再探入道信喉間,以紙密封,稍作等待後取出。

她將銀針取出來後,針面已經變成了粉黑色,覆又用皂角水沖洗了一遍,顏色未變。

衙役“啊”了一聲,方想說些什麽,被姚半雪趕了出去。

“師父確實死於中毒無疑,”唐瓔將銀針拿到門口,對著天光仔細看了看,“只是這毒…”

姚半雪皺眉,“如何?”

“似是箭美人。”

說完這話,唐瓔就後悔了。

箭美人始於南疆,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世所罕見。她之所以知道,還是因為黎靖北的母後清格勒也是死於此毒,這算是宮裏的秘聞了,這事還是後來黎靖北告訴她的。

果然,姚半雪在聽到“箭美人”三個字時,瞳孔微震,銳利的眼神倏然掃向她。

唐瓔淡淡地解釋道,神色間看不出端倪,“貧尼跟各大名醫修習岐黃之術時,曾遇見過一名苗疆的江湖游醫,這箭美人的毒,是他告訴貧尼的。”

聽完她的說辭,姚半雪依舊緊緊地盯著她,也不知信是沒信。

“貧尼有些好奇,”唐瓔轉移了話題,“道信師父不過是靈桑寺一名小小的比丘,緣何會引得您這樣的大人物前來造訪呢?”

這話她一早就想問了。

寺裏死了人,本該是七品知縣該管的事,他這正四品的知府卻親自趕來了。

姚半雪頓了頓,“幾月前,秋闈方過,巡撫辦了場鹿鳴宴。開宴後沒多久,第三名的經魁卻突然毒發身亡。”

唐瓔有些驚訝,她問這番話的目的原是為了轉移話題,並未期待姚半雪真的會向她會透露什麽,可是他卻說了。

“死著江臨,正是道信的兒子。”

“什麽…”唐瓔心下一驚,她一直知道道信有個讀書用功的兒子,卻不知他今歲已經考取了本次鄉試的經魁,成了正經的舉人。

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江臨的遺體,可否讓貧尼一觀?”

江臨中了舉,本有機會參加來年的會試,卻一朝身殞,所有的辛苦都前功盡棄。他死後,就連他的父親最終也沒能逃過此劫。

等等…姚半雪之前說,道信師父親近的人會有危險…

唐瓔面色一驚,難道…師父是受江臨的牽連而死的?

在她思考間隙,姚半雪也一直在打量著她,聽她說要查驗江臨的遺體,他提議道:“近幾日府署恰好缺仵作,你若願意,便來為我維揚府署做事吧。”

“好。”唐瓔答應了。

如今道信已逝,她在寺中已無牽掛之人,再待下去也只會繼續受到那些師兄們的欺辱。更何況,她既然決定了要替師父查出真兇,便不會半途而廢。

“姚大人。”

姚半雪方準備轉身離開時,唐瓔叫住了他。

“何事?”

“嘉寧十七年,貧尼旅京時,曾得罪過建安的權貴。那人本想報覆,後來得知我如今在寺中過得不好才肯罷手。若貧尼出了這寺院,他恐會再次報覆。”

“哦?”

姚半雪頓住腳步,覆又打量起她,“是哪家的權貴?”

“遠寧伯府周氏。”

遠寧伯是黎靖北的遠親,伯爺家小公子周長金的紈絝之名遠播天下,這倒由不得他不信。

她出宮後化名章瑛的事黎靖北是知曉的,雖然還不確定他是否知道她入了靈桑寺,但為了穩妥起見,“章瑛”的身份最好也不要用了。

“這不難,我著林寺丞替你改了便是。”

唐瓔微訝,變更戶籍是大事,沒承想這知府大人竟如此幹脆。

“多謝大人。”

*

醜時,南陽宮內。

深夜岑寂,繁星如許。清冷的月輝透過窗欞,沿著華麗的織錦墻面灑到龍床上,憑添一抹幽然之感。

“母後…”

龍床上的人似被噩夢魘住了,薄汗從發間滑落,觸及皮膚,寒涼的觸感將他驚醒。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身側的被褥,入手處一片冰涼。也是,她都走了兩年了。

“陛下。”

見他醒了,隨侍的太監緩緩靠近,隔著床幔喚了他一聲。

半晌,龍床上傳來沙啞的兩個字音,“何事?”

喜雲頓了頓,“布政司官範喬範大人,被人害了。”

黎靖北聽言一楞。

嘉寧十四年的舞弊受賄一案後,科舉遭到天下士子的抵制。選拔人才的途徑被截斷,導致朝廷官員青黃不接,良莠不齊,此問題積弊已久。為防微杜漸,嘉寧帝特意加強了對行賄之風的管治,只可惜,臨了卻收效甚微。為了蟾宮折桂的青雲夢,仍有不少人會前仆後繼地以身試法。

維揚才墨之藪,是為朝廷輸送人才最多的地方,黎靖北一向十分重視。

是以今年的秋闈,他特意欽點了布政司的範喬為外簾提調官,都察院的右副都禦史宋懷州為主考官,讓兩人一同前往維揚主導鄉試、督查風紀。未曾料到,有人竟然如此膽大包天,連天子欽命的官員都敢妄動。

“讓孫少衡去查!”

黎靖北蹙眉,吩咐道:“經查處,凡罪證確鑿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就地處斬。”

“是。”喜雲應道。

他是從東宮過來的老人了。

從前他就知道,眼前的這位玉面郎君絕非良善之輩,只是未曾料到,自打登基後,他的手腕是越發鐵血了。

喜雲領了命,方準備退下,又被帝王叫住了。

“阿瓔呢?”

聽見這個名字,喜雲的眼皮抖了抖,神色間有些猶豫。

“我問你阿瓔呢?”

黎靖北拔高了聲線,淩厲的語氣將他嚇得不輕。

“回陛下,娘娘…唐氏昨夜歿了,姚大人親自驗的屍體。”

乍聞前妻死訊,帝王神色如常,並未流露出任何負面情緒。就在喜雲以為他會繼續歇息時,龍床上的人平靜地開口了。

“去靈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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