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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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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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唱片一直被隨身攜帶。

大麗菊、飛鳥與魚的封面,一個飛舞的、繚繞的連筆簽名。

曾無數次在燃著燈的莫斯科雪原裏被播放、旋轉,就著一支又一支的煙,就著漫長、漫長的長夜,像一個又一個隱秘的嘆息。如今它在橫濱的□□下被播放——

茉莉已經很久,不再唱歌了。

她將自己埋進漆黑的大衣裏,伏在他的胸膛,聽著那熟悉的歌聲,一邊數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聽著歌聲像花朵一樣飄落在空氣裏,泛出舊日的褶皺。

她的嗓子似乎滯澀起來。

“……我,……”她頓住,又安靜起來,像是不知道說什麽了。

烈酒、煙草與悲傷的折磨,逃亡與覆仇,硝煙與子彈——她似乎再也唱不出這樣的歌了。

舊日的、那時的模樣,一雙明亮的眼睛,蒸得粉紅的臉頰……似乎對於現在,已經是難以覆回的從前。她的眼睛低低的垂下去——

直到被愛人的手捧住臉頰,低低的親吻起來。

又有淚水滴落在兩人的衣袖上,一點一點,像雨水落下的漣漪。這段時間,眼淚似乎是永恒存在的紀念品,對於失而覆得的紀念,對於……深愛的紀念。

她的眼淚會像星星一樣,沈沈,滴落進愛人的銀河裏。

唱片已經被播放到最後——最後的那首曲子了。一個曾經秘密添加的曲子,一個舊日時光裏最甜美的秘密。

她唱起來——

ヨコハマブルーライトヨコハマ,

橫濱,橫濱,的藍/燈,

私にくださいあなたから,

請對我說著,愛的話語吧,

夜晚海岸旁的路燈,是藍色的。靜默的風裏會吹來海水的氣息,海鷗不時掠過,藍/燈照亮一小片天幕,在霧氣裏暈染出水漬般的痕跡。

人們能想象到的,鹽與魚的氣味,夾雜著大型機器的鐵銹味,還有巖石潮濕的氣味、木頭浸泡在水裏的氣味,都在這片大海邊的一個小點裏,像一個終於抵達的命運。

歩いても歩いても小舟のように,

不管怎麽走,總像小船一樣,

私はゆれてゆれてあなたの腕の中,

我都在你懷裏搖晃,

足音だけがついて來るのよ,

只有腳步聲,跟隨著到來,

沒有大風的傍晚,他們會一起到岸邊散步。在橫濱的藍/燈下,在藍/燈連成的、漫長的公路上,像是兩只慢飛的小鳥。他們什麽也不說,只是呼吸離得近,影子緊緊貼在一起。

有的時候,琴酒抽煙,煙霧在風裏被拉長、吹遠,像一道長長的雲,茉莉則聽著海浪的聲音,幾不可聞地哼著歌。

有的時候,他們慢慢說起從前,一些漫無目的的語句,漫無目的的訴說。

“……你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在想什麽”茉莉問。

她貼著他的肩膀,頭發被風吹起,他們的發尾碰到一起。

琴酒呼出一口煙霧,他看著前方藍色的燈光,安靜了一會兒,他說,“在想你的發音還有得學。”他聽見女人笑起來的聲音。

茉莉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啊,我那時候還剛開始嘛。”

她又笑起來,笑聲落進風裏,“那時候學了好幾天,這首歌,想給你一個驚喜。”

——後來呢

——後來,紐約暴雨,港口事變,一切都被徹底打亂了。

——但終於在現在重新響起。

ヨコハマブルーライトヨコハマ,

橫濱,橫濱,的藍/燈,

やさしいくちづけもう一度,

請再來一次溫柔的擁吻吧,

——她在親吻的間隙,哼出這首歌。琴酒的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兩個人的頭顱緊挨著,像是要毋庸置疑的死在一起的樣子。他們的呼吸離得近極了。琴酒聽見愛人的歌聲又一次響起。

歩いても歩いても小舟のように,

不管怎麽走,總像小船一樣,

私はゆれてゆれてあなたの腕の中,

我都在你懷裏搖晃,

あなたの好きなタバコの香り,

你所喜愛的香煙的味道,

——他手邊的煙霧幾乎燒盡了,在風中被吹得長,像一條緊握在手邊的雲。煙霧穿梭過他們的身體,緊緊鑲嵌在一起的身體。他聽著茉莉唱起這首歌,在此時此刻,橫濱的海邊。

ヨコハマブルーライトヨコハマ,

橫濱,橫濱,的藍/燈,

二人の世界いつまでも,

希望永遠在我們的世界裏。

——希望永遠,在我們的世界裏。

茉莉擡起流淚的眼睛,深深註視著愛人的眼睛。她終於將這首遲到的歌,唱給他聽。

穿越了太多、太多、太多的以後,所有的故事都隨著風飄遠了。

琴酒牽起她的手。他們交換一個漫長的呼吸。

然後走進橫濱的藍/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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