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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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已經數不清多少次。

少年獨自走在那條昏暗的小巷中,夜晚的路燈是那樣暗淡,飛蟲在燈泡下聚集,小巷裏順著路燈那側是模糊的橘黃,另一側則是仿佛要將人吞噬的黑暗。

四周一片寂靜,能聽到的只有少年自己的呼吸聲與腳步聲。

手不自覺地握緊背包的背帶,少年只敢沿著小巷不算高的墻面走在路燈勉強照亮的一側。

應該要有同伴的,可是他的同伴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消失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明明該是幾分鐘就能穿過的小巷,他卻走了許久都還未能走出去。

少年被困在了這條小巷中,搖搖晃晃一直往前走,巷口分明就在不遠的前方,卻無論如何都走不到。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少年變得越來越驚慌,他不斷地四處張望,腳下也越走越快,直到再也忍不住在小巷中奔跑起來,他扭頭往後看,仿佛身後有一只看不見的野獸,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從黑暗中沖出來撲向他。

然而空曠的小巷中,沒有野獸,也沒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自己。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為何他卻從走進小巷那一刻起,就感覺自己在被追趕?

是誰在追趕他,到底,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少年沒有答案,他只能奮力向前奔跑,哪怕呼吸變得急促紊亂,心臟也在奔跑中越跳越快如同鼓槌般敲擊著胸腔,汗水從額頭滑落從眼睫處滲入眼眶刺痛雙眼,他也不敢停下。

停下就會被抓住,而他不想被抓住。

到底是誰想要抓住他?

逃跑中的少年忽然疑惑。

他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如此恐懼不安,只知道自己必須逃跑,不能被抓住。

在不知緣由的緊迫與茫然中,向前奔跑的少年終於將自己絆倒。

他重重地摔趴在地上,身上帶著的諾基亞手機也因為這一摔而被甩了出去。

巷口就在眼前,不過幾步的距離。

有些拖沓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少年沒來得及回頭,口鼻被一條濕巾狠狠捂住,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猝不及防地吸入了大量詭異的氣味,他驟然睜大雙眼,掙紮著想要伸手抓住被甩了出去的手機,然而無力的手腳讓他的掙紮輕易就被壓制。

意識迅速模糊,少年看著那近在眼前的巷口,視線在朦朧中被黑暗逐步侵襲。

不能昏過去……

不能就這樣被帶走……

要是被帶走了,就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想要反抗,然而身體和手腳都在慢慢失去知覺。

“孩子,別怕……”

“乖乖的,聽話……”

“別想著逃跑,別逼我對你下手……”

身體控制不住的抽搐,雙手在無意識間緊握成拳,脖子上和額頭青筋暴起。

“林教授,林教授?”

緊閉的雙眼,薄薄的眼皮下雙眸在不斷來回轉動,蒼白的臉上,連顫抖的雙唇都毫無血色。

“餵,醒醒!林霜柏,你醒醒!”

急促的呼吸,肩膀感受到被掐住的痛楚,腦中的聲音跟耳際傳來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嘈雜得讓他感到更加混亂。

“林霜柏,你醒醒!餵!”

帶著一絲緊張與擔心的吼聲在耳邊炸開,林霜柏猛地睜開雙眼,在床頭燈昏黃的燈光下,不甚清晰的視野裏映出了沈藏澤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尚未經過太多歷練與社會敲打的青澀,成熟後雖俊美卻又不怒自威的淩厲,歲月重疊在一起,不變的是那雙始終純粹清亮的琥珀色眼睛。

還陷在噩夢中的大腦無法在剛剛驚醒這一刻立即恢覆清明,過去的記憶與夢境交織在一起,林霜柏怔怔地看著抓住自己肩膀俯視自己的沈藏澤,有些遲鈍地從喉間擠出沙啞的聲音來:“……對不起……沈藏澤……對不起,我……”

單膝跪在床邊,沈藏澤並沒有松開手,只是皺眉審視眸光渙散的林霜柏臉上痛苦的神色:“你跟我道什麽歉,做噩夢了?”

沈藏澤的話讓林霜柏渾身又是一震,原本恍惚著的眼神迅速清醒過來,連同臉上的表情都在幾秒間抹去。

“我吵醒你了。”林霜柏拍拍沈藏澤手腕示意他放開自己,然後又抓了一下頭發順勢將額頭的冷汗擦掉,在沈藏澤放手退開在床邊坐下後,林霜柏才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沒有印象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原本只是打算閉目養神歇一會,並沒有真的要睡覺的打算,但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奔波大半天晚上又跟人打架被帶去派出所蹲了幾個小時拘留室的關系,精神上出現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松懈,以至於向來不知疲倦極少睡覺的他,居然在躺下後就不知不覺間墜入了夢裏。

那樣熟悉的噩夢,讓他出了一身冷汗,穿的睡衣背上濕了一大片。

“怎麽回事,派出所待幾個小時被嚇到了?還是這賓館環境太差,讓你膈應到做噩夢。”沈藏澤從未見過林霜柏剛剛那副模樣,多少有些意料之外,他本來以為這人理智冷漠,根本沒有害怕痛苦這一類的情緒。

林霜柏屈起一條腿,一只手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掌撐著額頭,他閉上眼平覆一下自己受噩夢影響過於躁動的情緒以及不太平穩的呼吸心跳,思緒重新歸位,問道:“幾點了?”

沈藏澤看一眼手表:“快四點了。”

“抱歉,半夜把你吵醒。”林霜柏又一次道歉。

看出來林霜柏並不想多談,沈藏澤也不打算刨根問底,只說道:“倒也不用這樣反覆道歉,我辦案時本來也睡眠淺。”

林霜柏不吭聲,表情雖已恢覆平淡,並未放松的眉心卻顯示出他還在頭痛的事實。

沈藏澤靜默了一會,要是林霜柏是他支隊裏的老人,現在他大概已經遞了一根煙過去,然而他跟林霜柏到底不熟悉,林霜柏也不抽煙,這種時候不要管讓林霜柏自己冷靜消化情緒是最好的辦法。

可幾分鐘前林霜柏在床上渾身發顫近乎痙攣,張開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滿臉都是驚恐甚至有些絕望的樣子仿佛還在眼前,就算是醒來後的現在,林霜柏的臉色仍透出一種虛弱的無力感,他實在沒辦法放著這樣的林霜柏不管。

斟酌組織了一下內容,沈藏澤清了清嗓子說道:“我看你似乎很少休息,剛剛雖說睡了幾個小時也沒睡安穩,如果是因為這個案子壓力太大才這樣,或者說,因為我之前的態度讓你勉強自己配合我們……”

“沈隊想多了,我一向睡得很少。”林霜柏打斷沈藏澤的話,並沒有睜開眼,“也不會因為案子而壓力過大,至於沈隊的態度,我不認為有什麽問題。”

刑偵支隊在他來以前就已經是一支成熟並且破案率高有實績又團結的隊伍,新加入的實習警雖然還需要磨練,但是隊裏的老人都經驗豐富配合默契,沈藏澤作為隊長也領導有方,自身能力不容置喙,在隊裏也有足夠的威望,而他作為一個突如其來的空降兵,既不是正規警察也沒有在國內有任何實績,一個徹頭徹尾不明來歷的外人,卻上來就被蔡局安排到能直接向沈藏澤提出破案建議和案情看法的位置,幾乎可以說是跟沈藏澤平起平坐,哪怕他沒有要跟沈藏澤爭奪支隊話語權的意思,也不可能受沈藏澤待見,更不可能輕易被支隊裏的人接受。

他雖然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一向規避無謂的社交,也一直被人詬病情商太低總是故作清高不給人面子,但作為一個工作多年的成年人,這種工作場上最淺顯不過的人情世故,他就算是習慣獨來獨往也早就懂了。

更何況之前,他也同樣有在挑釁沈藏澤,面對他我行我素不把規則紀律信念等等放在眼裏的態度做法,沈藏澤還沒跟他打起來不過是給了一點臉色看,已經算是脾氣很好了,畢竟當年在國外,他第二天就跟警隊的隊長打了起來,而且還十分不給面子地把對方放倒後還壓在地上把人揍得鼻青臉腫差點連爬都爬不起來。

沈藏澤並不想追問林霜柏為什麽做噩夢,被林霜柏打斷後也沒有表現出不悅,只是平和地說道:“既然如此,接下來我們友好合作,和平共處。”

林霜柏睜開眼,像是已經從噩夢中緩過來,擡眼看向還在自己床邊坐著的沈藏澤,道:“才半夜四點,沈隊還是回自己床上繼續睡吧。”

在只有床頭燈亮著的昏暗房間中,背光而坐的林霜柏大半張臉都被陰影籠罩,就連眼神都被垂落到眼前讓冷汗濕濡的幾縷額發所遮擋。

沈藏澤看著那張只有高挺的鼻梁與下頜線在這樣的暗夜裏劃出清晰分界線,哪怕在灰暗中也仍顯煞白的臉,將那句已經到嘴邊的“有事就叫我”又咽了回去。

終究還是選擇不再多言,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半晌,林霜柏伸手去將那床頭燈關掉,一個人靜靜坐在黑暗中。

長久的,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黑暗吞噬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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