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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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

一點細微的聲響破開黎明, 房間裏的床板因為重量的突然加持而搖曳。

裴允樂突然被這動靜嚇醒,她一直都很擔憂這不結實的床在某天夜裏會散架,然後自己被摔得四肢朝天。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 晨光熹微,窗外是連綿起伏的青山, 房間裏擠滿了藍色的暗光,即便是光線晦暗, 也清楚看見陳青棠坐在床邊的身姿輪廓

她像是夜間的小精靈, 裴允樂心裏湧上來的第一個想法。

現在才早上7點,裴允樂抵不住眼皮的幹澀,一顆毛茸茸的頭往陳青棠的腿上蹭, 話音帶著不清醒的膩和啞:“你什麽時候來的,起這麽早坐這兒是不是想嚇死我。”

說完,她擡起沈重的頭,張開嘴用虎牙往陳青棠的大腿根咬了一口,到底是對方的皮膚溫軟又細膩,裴允樂沒忍住作亂的手,不安分的手指從她的膝蓋一點點往上探,又捏又掐,指縫之間溢出點陳青棠的軟肉。

直到越往裏探,她的手臂感到陳青棠傳來的戰栗。很快, 已經開始微微發熱的手被陳青棠不客氣地打掉了, 手心晃落在床邊。

“哢嚓。”

又是剛才聽到的聲音, 雖然分貝低到幾乎能忽略不計, 但是在這靜謐的房間裏足夠明顯。

裴允樂腦子裏的混沌也被這脆音劈開, 她撩撥開遮擋眼的亂發,一個黑乎乎的鏡頭正對著自己的臉。

意識一點點逐漸恢覆, 裴允樂明白那是什麽東西,眉眼上的笑意堆積到一個足夠的濃度,以至於陳青棠也忍不住擠眼。

她依舊躺在陳青棠的大腿上,雙手擡高去觸碰陳青棠捧著的東西,冰冰涼涼的觸感貼上暖和的手心,“你什麽時候買的相機,我怎麽不知道?”

陳青棠指了指窗外,裴允樂轉過頭看去,除了對面遮擋住窗戶的高樓,再擡高眼看上去也就只有屋外的群山了。

“什麽啊,難道天上掉下來的嗎?”裴允樂的嗓子還是啞的,雙眼之間彌漫著剛醒時的朦朧,情緒還沒湧上心間,銳利的五官此刻也只顯出一片柔和。

陳青棠沒忍住,伸出手指穿過她的發絲,一點點探下去捏住裴允樂的耳垂。

她用食指在裴允樂的鎖骨窩那一筆一劃寫著話。

原來這是那天陳青棠抓著趕集的尾巴,在一個二手攤販上買的。

裴允樂調出相冊,裏面的照片很少,只有十幾張,但這些照片都是趁著她剛才睡著的時候拍的,睡相實在難以恭維。

“這張怎麽也拍!”裴允樂指著自己流口水的照片,“不行不行,一定得刪掉,等會兒把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都破壞了。”

陳青棠沒攔著她,只是軟了腰背,抱著裴允樂一起倒在雜亂的床上。

“這個相機貴嗎?”裴允樂悶著聲。

身旁是很喜歡的人,腿邊落著被子,陳青棠舒服得都快睡著了,聽到她的問題,又懶懶的睜開眼。

貴嗎,二手相機當然是要比原裝的便宜一些,但是相機本身就不是個便宜的東西,再便宜也不會是骨折價格,至少對於沒什麽錢的陳青棠來說,是很貴的。

但是她願意也樂意,哪怕是浪費錢,花在裴允樂身上的每一塊錢都很值得。

陳青棠蹭著裴允樂的肩頭點了點頭。

“你對我這麽好我該怎麽報答你。”

陳青棠在迷糊之間又睜開眼,相機屏幕的光亮射得她有些不舒服,於是她轉眼盯著裴允樂鼻尖上的一顆不起眼的小痣。

裴允樂檢查完了相機,用起來還算趁手,把相機輕手放到床頭櫃上,又翻過身抱住陳青棠。雖然她個子比陳青棠高,但還是很喜歡成下位的那個,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埋到陳青棠的懷裏去。

她眼皮有點撐不住了,鼻腔裏是陳青棠的味道,像是肆意生長的樹木,散發出一股力量。

她自問自答剛才的問題,“把我嫁給你好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在天色終大亮的時候,互相依偎著沈沈睡過去。

*

醒過來的時候臂彎上的重量已經沒了,房間裏只剩裴允樂一個人睡到中午。

她套了件襯衫走下樓去,看到小方桌上堆放著幾碟碗,原來又要吃中午飯了。

院子裏沒有見到陳青棠,就連劉奶奶也沒看到,裴允樂插著腰在前院裏轉了一圈,時不時去摸摸花,又用腳尖去踢蘆薈,那蘆薈長得很旺盛,哪怕是泛黃了依舊往外伸著尖。

小廚房傳來鍋勺翻炒的碰撞聲,裴允樂聞到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味道。

她抽了抽鼻子,這個味道好像是......青椒炒肉?!

劉奶奶不太喜歡吃肉,頓頓都要做一個素豆瓜湯,唯一的肉也只在爆炒萵苣裏添一些,裴允樂苦肉久矣。

她沿著鵝卵石小徑上走過去,進到廚房裏,看到戴著圍裙的陳青棠正揮著鍋勺,鐵鍋裏升起一團火。

“今天是過年了嗎,你怎麽做飯了?”

陳青棠正忙著把菜倒出鍋,沒工夫理她。

回想到第一次吃到陳青棠親手做的還是那碗雞蛋面,裴允樂稍微一低頭,下巴就自然而然抵在陳青棠的肩頭,感受到手臂的起伏揮舞,仿佛自己也跟著陳青棠一起做飯一樣。

陳青棠一共做了兩菜一湯,除了青椒炒肉以外,其他兩個還是少油的素菜。

遠處的枝椏上停留著幾只鳥雀,沖著她們這裏嘰嘰喳喳。

裴允樂往碗裏扒拉了兩塊肉,“今天奶奶不吃飯嗎?”

陳青棠還系著花邊圍裙,看上去很恬靜的樣子,她搖搖頭,借著手指上殘留的水珠在木桌上解釋——她生病。

“啊,生什麽病了,怎麽一點前兆都沒有。”

裴允樂看見陳青棠指著自己的膝蓋,一瞬間就明白了還是膝蓋的毛病。

“上次買的藥膏也沒用嗎?”

陳青棠搖頭,桌上的手機響起鈴聲,她叼著筷子睨了一眼,隨即立馬放下筷子,往圍裙上擦幹了手上樓。

見著她很慌忙的樣子,裴允樂也放下碗筷跟在她後面,不過沒上樓,走到樓梯處的時候就停在那兒了。

樓上傳來床板晃動的嘎吱聲,她聽到木板傳來沈重的腳步聲,還有別的聲音。

別的聲音她不一定能分辨出來,但對於生病人的痛嚎,她卻是一瞬間聽出來,那種從靈魂深處掙紮出的痛苦。

陳青棠背著劉奶奶下了樓,裴允樂看見她的肱二頭肌和肱三頭肌都突起,老人本就不輕,又穿上極其厚重的衣服,背起來也不算易事。

裴允樂想幫她,但又無從下手,更不想去折磨劉奶奶,“你現在要去哪兒,鎮醫院?”

陳青棠胡亂點了頭,等著裴允樂去門口打了一個三輪,把人帶上去。

醫院的掛號窗口排滿了人,裴允樂站在大廳裏掃了一眼,拿了身份證去自主掛號機那掛了號,她看見陳青棠滿臉通紅,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於是她率先把老人背上三樓。

因為她不熟悉病情,只由陳青棠進去陪護。

兩人在醫院忙活了大半天,做了各種檢查,交了數張繳費單。

最終裴允樂盯著那行診斷出神,除了一些基礎病,雙側膝關節都是骨關節炎,不是什麽很稀有的病,但足夠折磨人,行動嚴重受阻,人可以主觀不願意走路,但是不能被動無法行走。這對於任何年齡組來說,被剝奪自由都是很殘忍的一件事。

醫生建議有條件的話去市裏做人工關節置換手術,當然也只是建議,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為垂垂老矣的人花錢,更何況還是一個毫無血緣的人。

穿過門診大廳的後方就是急診大廳,鎮上醫院規模小,幾乎所有科室都擠同一棟樓。

她們坐在冰涼的不銹鋼椅子上,看見擔架床急忙從另一頭滑過來,留下一地的血珠,裴允樂只敢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

“去安陽看看吧。”裴允樂低著聲,在醫院裏總會讓人壓抑。

陳青棠手捏著那幾張薄紙,眉頭微皺著,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沒事的,我們去看看那裏做手術要花多少錢,也許在預期之內呢,先不要杞人憂天。”

陳青棠看著那張單子,上面的字跡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直到它們都在水裏泡著然後發皺。

夜幕還未掛上,三人都已經累了。

裴允樂連飯都不想吃,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覺得整個屋子靜悄悄的,雖然平常也是靜謐無聲的,但是此刻卻覺得泛出一股死寂。

她爬到床頭,用手指勾過來手機,翻著密密麻麻的通訊錄,回想了一下同學裏有誰已經找到跟醫科相關的工作,只要不是像自己這樣的無業游民都是參考對象。

她撥通了一個大學裏關系還算好的女生。

直到打了第三個的時候對方才接通。

裴允樂從床上坐起來,撓了撓頭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要寒暄一下才顯得不那麽刻意,但是成人的社會和學校裏的社會又不完全相同,她又怕耽誤別人的事情。

思來想去之下,裴允樂跟同學隨意客套了兩句,隨後才開啟正題。

“打電話麻煩你主要是想問一下,這些年來置換關節的費用大概在哪個區間啊?”

對方楞了一下,“什麽關節,膝關節還是髖關節?”

“膝關節。”

“雙還是單?”

“雙側膝關節,病人60多歲。”

“等我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先問問,到時候給你發消息。”

裴允樂連忙跟對方道了幾聲謝,電話被立馬掛斷了,連沈默的時間都沒有。

她又倒回床上去,看著房間又再次被青藍色的光線填滿,眼皮開始變得有重量起來。

心裏感嘆著人真是脆弱的生物,大學大四去醫院實習的時候,自己每天都很痛苦,記不住的基礎知識,回答不上來的提問,就連給病人量個血壓都畏手畏腳。

那段時間裴允樂總是想盡辦法盡可能摸魚度日,一閑下來,那些被忽視過的病人就會自然的湧進她的視線裏,見過數種生離死別,不僅是病人的痛楚,還有家屬的痛楚。

裴允樂曾經狠狠共情,每次一回宿舍依舊哭成淚人,時間長了,看得太多就麻木了。

直到今天,那些已經被丟在身後的細小情緒又一點點纏住她,她說不清自己是因為陳青棠愛屋及烏而感到難過,還是因為劉奶奶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這個和藹又孤獨的老人。

裴允樂揉了揉發酸的鼻尖,雖然她很討厭淡入白水的豆瓜湯,但素白的豆瓜湯和重鹽的青椒炒肉很配。少了任何一個都會讓她感到不開心。

*

晨霧彌漫在山間,清冷的風穿梭於狹窄街巷,石板路上的水漬映出三個孤零零的人影。

昨晚說好的,裴允樂守著小店正常營業,只由陳青棠陪著奶奶去市裏。

礙著還有奶奶在身邊,裴允樂沒敢做什麽出格的動作,只是撫上陳青棠微涼的手背,“早點回來,有事記得給我說。”

陳青棠捏了捏她的小指,示意自己清楚。

裴允樂第一次看到她們兩人緊貼著的背影,那種暫時的離別讓她心裏空落落的。

小店裏的生活依舊尋常,無非就是北街的大人來買醬油鹽巴,隔壁的小學生買本子鉛筆,南口的少女來買衛生巾,看見裴允樂給的白色袋子,小聲地問她能不能換成黑色的。

當然,還有一些小孩子想偷辣條,裴允樂當場抓住兇巴巴地教育了一頓,告訴他們再偷要告訴家長被吃竹筍炒肉。

閑下來的時候,裴允樂趴在櫃臺上想陳青棠,不知道這麽枯燥無聊的生活,她是怎麽數十年如一日的度過,開店、搬貨、送貨、結賬,關店。

她念著陳青棠這一天都很累,也不好發消息去打擾對方,於是點開兩人的對話框,自顧自地玩著自己的拍一拍,看著一串愛心心電圖布滿了整個屏幕,裴允樂的思念已經要溢出屏幕。

店外有大貨車按喇叭,裴允樂出去搬了幾箱貨,大多還是茶鹽醬醋,等都補滿了貨的時候,渾身已經出了一身黏汗,她掀起衣角擦了擦鼻尖的汗,才發現店內的光線已經暗淡了許多。

外面的枝椏上釣著一輪彎月。

櫃臺上的手機還未待機,聊天屏幕上顯示陳青棠給她發了一個“抱抱”的可愛表情包。

下面還附著一句話:明天中午回來。

裴允樂從塑料桶上取下來一顆葡萄味的棒棒糖,撕開包裝塞在嘴裏,甜滋滋的葡萄味很濃郁。

裴:怎麽樣?

陳:跟你說的價格差不多,確實是2萬多。

裴:什麽材料的,有說嗎?

陳:全陶。

裴:(下巴掉地上jpg.)怎麽這麽貴啊!

陳:因為還有手術費5000多。

裴允樂的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一會兒,打了一串字又刪除,刪了又繼續打,反反覆覆好幾次,最終還是問出口。

裴:資金壓力大嗎?

對方沒回覆,裴允樂捧著手機等了好半天,直到店門已經到了打烊落鎖時間,陳青棠才回消息。

陳:嗯。

這輕飄飄的一個字有千斤重一般捶在裴允樂的心口上,偏偏自己還一分錢沒有。她翻著櫃臺上的賬本,上面會記賬每天的入賬,隨便翻了幾頁,裴允樂草草掃了幾眼取了個平均值。

小鎮人口少,小賣部位置又偏,平常光靠賣的那些日常用品是很難賺什麽大錢的,再除去房租水電費,以及日常開銷,陳青棠一年到頭也賺不了幾個錢。

裴:要不要把相機賣了。

對方不再是猶豫半天再回覆,只是斬釘截鐵地丟回來兩個字:不要。

裴:賣了還可以再買回來的。

陳:我會好好努力賺錢的(握拳jpg.)

笨蛋,裴允樂才發現這人性子也是倔,她不知道陳青棠為什麽頂著壓力也要留下那個相機。

夜風席卷起地上的綠葉,裴允樂第一次一個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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