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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左耳離心臟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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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左耳離心臟最近。

裴允樂還沒想好要把拍一拍改成什麽樣, 只好抱著手機躺在床上一直盯著屏幕,直到手臂發麻發酸。

陳青棠的那條“很有實力”還明晃晃地掛在屏幕上,裴允樂每看一次都覺得抓心撓肝, 她下床在空地走來走去,心臟撲撲直跳, 一旦自己停下來就會蹦出嗓子眼。

裴允樂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個草莓無意識地塞嘴裏,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裏四濺, 酸到心窩裏,甜在心坎裏。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不知道心率飆到多高去了。

思索再三, 她把拍一拍改成了簡化心電圖:

裴允樂又從床上抓了一個草莓吃,腮幫子鼓動了兩下忽地停下來。

這麽隱晦的圖案,誰看得懂啊,不知道還以為是什麽故作可愛的顏文字。

關鍵是,她想讓對面的那個人看得明白,又不想讓對方完全明白,只需要一點點就可以了。

思來想去,裴允樂又再改成:[愛心]

其餘的不需要陳青棠看明白,只要從那顆紅心能知道自己的這顆“紅色心意”就行了。

裴允樂覺得有一把刷子蘸取了天邊的紅霞,畫在自己臉上, 又熱又燙。她裹著被子, 在床上滾了兩圈。

實木門透來敲擊悶聲, 傳來那頭的催促:“女兒, 你弄好了沒有, 再過半小時要走了!”

如夢初醒,裴允樂驚呼著要從床上起身, 但身下把被子壓得嚴嚴實實,她又被被子打了回去,整個人像個蟬蛹一樣蜷縮在床上。

“馬上了,在吹頭發了!”

話落,門外只剩下腳步聲。

裴允樂急忙鉆進浴室裏,沒時間了只能快速洗一個澡,好在高中住宿,快速洗澡的實力算是練出來了,不過15分鐘,洗澡加吹幹頭發。

她裹著浴巾站在衣櫃前,裏面放著的都是一些大學時期買的衣服,沒什麽特色花樣,但是簡約有版型。

水珠從緊實光滑的小腿上滑落到地毯上,裴允樂連忙擦幹兩下,只好從裏面胡亂挑了一件罩衫和淡色牛仔褲,配上鮮艷的粉頭發,倒是彌補了顏色的不足。

當她出現在林子蘭面前的時候,林子蘭眉頭皺了又松,“穿條裙子行不行,顯得乖一點。”

“不行,我又不是考教資,你說的吃個飯而已,她管得著我穿什麽嗎?”

裴允樂本來就沒想成功給人留什麽好印象,更不想花時間再去打扮,這已經是她很正常的一套了。

“真是難管,戴上這個。”

話落,裴允樂感到頭頂上落下一片陰影,而後是劉海被往下重壓擋住眉眼,林子蘭給她戴上了一個帽子。

“什麽時候把你頭發染回去,又粉又黃的,看起來就不像什麽好人,不務正業。”

“頭發顏色跟人品有什麽關系,那些黑頭發的人也沒見是個好人啊,而且你說得對,我本來就不務正業,這個粉毛配我正合適,等哪天我再去補色。”

林子蘭白了她一眼,把人推進車裏。

飯局正是在她們家辦的,十幾個菜擺在轉盤上,觥籌交錯。

除了剛開始做了些簡單的自我介紹外,幾乎就沒誰再跟裴允樂說話了,她聽那些玻璃碰撞的聲音只覺得刺耳,但是又不能一走了之。

偶爾應付幾句之外,裴允樂幾乎全程都是把眼睛放在手機上,算一算,兩個人都分離一天了。

除了兩小時前的拍一拍以外,她們就沒再別的交集。更何況,還是她主動的。

自己明明教過她情侶之間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思念,看來陳青棠這個學生悟性不高。

沒得逞的裴老師有點小小的失望。

裴允樂不滿地把手裏的酒一飲而盡,那白酒可是價值不菲,她也是第一次喝度數這麽高的酒,辣得她差點當眾吐舌頭噴出來。

急急忙忙夾了一口菜咽下去,神智才算恢覆一點。

她擡眼掃視了周圍人一圈,依舊是面不改色地喝酒談笑。

這東西,還沒有渾濁的米酒好喝。裴允樂放下酒杯。

餐盤在眼前轉來轉去,五花八門的菜色也逐漸被清空,只剩下稀碎的配菜和湯汁。

裴允樂有點暈,不知道是酒上頭了還是那盤子轉得太快,只覺得整個人突然想說話,情緒莫名高昂起來。

她又去拍一拍陳青棠,對方也拍了她。

那顆紅色的心顯示在屏幕上的時候,不像是自己在隱晦的表白,更像是對方給她拋了一顆愛心。

旁邊的阿姨突然被人的手肘拐了一下,低頭看過去,只見裴允樂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聳。

“誒喲,你沒事吧?”

裴允樂咧著的嘴還沒合上,“沒有沒有,就是今天見到這麽多事業有成的阿姨,而且還這麽漂亮,我有點控制不住內心的開心和敬佩。”

阿姨也被她這套奉承的話誇得笑起來,也順便和這個笑得羞澀的女生聊起來。

“你有讀研的想法嗎?”

裴允樂呲起來的白牙一下子收回去了,“暫時沒有。”

“現在的醫學生連研究生都不一定能找到工作,更何況你還想進市醫,就算有你媽媽在,這個事情也是很難辦的哦,我們只是吃了一頓飯看看情況,但是妹兒你還是要多努力啊。”

裴允樂撓頭,她在實習的時候就知道就業艱難,只不過她讀的這個書完全是為林子蘭讀的,半分沒有自己的,更別說還要再讀三年的研。

“阿姨,那我們先退一步,不對,退兩步吧,我進鎮裏的衛生院行嗎?”

阿姨一楞,這退得也太多了,直接退坑裏去了。

“鎮裏的肯定是可以的,畢竟那裏人少,都不見得能招到人,你雖然只有本科,但學校是有名氣的,去那裏也夠了,不過,這樣有點虧吧,你媽媽肯定也不願意啊,要不然我們今天也不會在這裏了是吧。”

“到時候再說吧哈哈哈。”裴允樂雖然有點上頭,但還不至於頭腦發昏到把家長裏短全部抖給一個外人聽。

飯局即將結束,裴允樂又被迫著給在座的人敬了酒,才算完全結束。

最後是找了代駕回去的,裴允樂的酒量比林子蘭差多了,一進門就栽地毯上去了,林子蘭踹了一腳她的屁股,一動不動,只好把她擡到沙發上,讓她自己湊合一晚。

裴允樂盯著天花板,只覺得那吊燈一下子多了好幾個,她倒是還沒醉倒不省人事的地步,腦子還剩下半邊是清醒的。

就是這半邊的清醒還支撐她去“騷擾”陳青棠。

兩人沒存電話,畢竟存了也打不了。在朦朧眩暈中,她給陳青棠發了個自認為正常點的表情包。

陳青棠回她個句號。

裴允樂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她平生最討厭別人給自己發句號、省略號,只要是對她表達無語的都不喜歡。

鍵盤上的26個字母變成了52個,裴允樂有點下不去手,索性按了語音。

裴:陳老板,你還欠我10塊的薪資沒給。

陳青棠秒回一個10塊的轉賬。

裴允樂搖搖頭,大舌頭吐字不清楚,“換個支付方式。”

陳青棠聽著她這語氣,知道她喝醉了,順著她的話問:什麽方式?

裴允樂眨眨眼,“你把你自己賠給我。”

雖然隔著一塊屏幕,陳青棠似乎都能聞到撲面而來的酒氣,她皺起眉,快速打下一串字:你是被酒泡了還是被油泡了?

裴允樂的下巴遞在茶幾面上,她揉了揉臉,剛才自己說什麽了?

“我大概是被愛情的苦海泡了。”她嘟囔一句。

她把頭歪向左邊,點開語音通話,被陳青棠秒拒。

她沈思了一秒,把頭歪向右邊,點開了視頻通話。在視頻幾乎要被系統掛斷的時候,陳青棠接了。

茶幾上還放著白日裏剩下的半盆草莓,裴允樂從裏面捏起兩個,放在眼睛前面遮住一半,另一半還要露出自己的眼睛偷偷看對面屏幕上的人。

“草莓跟你說哈嘍。”

見狀,陳青棠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到不銹鋼狗盆面前,抓起雞毛的肉墊子,跟視頻那頭的裴允樂揮了揮爪子。

裴允樂移開那兩個草莓,一口塞下一個,“剩下的這個我帶回去跟你吃。”

陳青棠無奈地點點頭。

兩人一陣沈默,陳青棠說不了話,裴允樂也不想說話,只透過這一方窄窄的玻璃去寄托自己關不住的想念。

她聽見對面有聒噪的蟬鳴,催促孩子寫作業的聲音,還有細微的蟲鳴,看見一頭烏發松松挽起的陳青棠,把周遭的昏暗照得明艷起來。

東街巷那頭傳來細長渺遠的叫賣聲:賣——豆腐腦,又香又甜的豆腐腦——

裴允樂跪坐在孤寂的屋裏看著陳青棠站在萬家燈火前。

“按理說,喝醉了不應該來打擾你。”她又開始嘟囔起來,不知道是在看陳青棠還是在看她身後的平順,“但是,我又實在是很想你。”最後一個字她咬得極輕,順著那邊的風散在空中。

“噓——”裴允樂將食指豎立在嘴前,“我們要悄悄的,被我媽發現還在這裏打電話就完蛋了。”

陳青棠啞然失笑,雞毛一天都沒看到主人了,把毛茸茸的頭鉆進陳青棠的手臂裏,又很不安分地轉來轉去,似是想抱到另一頭的裴允樂。

裴允樂的坐姿不好,手機被立得東倒西歪,她找了個抱枕,把頭枕在上面,手機也相應地斜放在上面。

兩人四目相接,沿著枕頭看過去,她們好像是睡在同一張床上,陳青棠枕在她的臂彎裏。

上半身一倒下,罩衫也被堆疊得亂七八糟,裴允樂露出大半個肩膀,只有一條黑色的肩帶掉在白色的肩頭,陳青棠止不住順著她的肌肉走向看下去,黑色的背心透過薄罩衫,草草勾勒出簡單的胸部線條。

若隱若現比直接展露更讓人浮想聯翩,陳青棠別過眼,看見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又急著把眼睛轉向另一邊。

那兒還殘留著一點點的餘霞,朱紅與粉紫淺淺交織,像是裴允樂剛才因喝酒而微微發紅的皮膚。

看起來應當是很溫暖、很細膩。

陳青棠的手裏滲出點冷汗,她有點想哭,總覺得自己像是什麽登徒子。

“你說我明天坐最早的那班大巴怎麽樣,你要不要去鎮口那接我?”裴允樂不知道陳青棠怎麽了,不是低著頭就是垂著眸,難道自己有這麽不能見人嗎?

她揉了揉眼,“你怎麽不理我啊?”

陳青棠像是剛回過神來,只好對著裴允樂點頭。

“你今晚怎麽了,不舒服啊?”

陳青棠搖頭,下一秒立馬掛斷了視頻通話。

裴允樂還有點懵,總覺得剛才像是擾了一只林間的鹿,睜著水瑩瑩的眼,自己一撒手,那只鹿便立即倉皇而逃了。

她把手機丟進沙發裏,腦子沈沈,一閉眼就睡過去了。

*

客廳裏的窗簾並未關上,裴允樂是被躲無可躲的強光照醒的。

下半身落在地上,上半身靠在抱枕上,腰扭成了麻花。

一動身,全身都是酸痛的,她吸了一口氣勉強坐起來,腦子還在強行開機,混沌一片。

裴允樂突然想起什麽,四肢並用地爬到沙發另一邊去掏手機。

12306上還可以買大巴票,從安陽到平順的只有一班,且只有9點的那列,她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已經是7點了。

她覺得自己還有點厲害,居然在沒有鬧鐘的提醒下,還能在醉酒之後起這麽早。

好在沒有什麽行李需要搬回去,唯一需要帶的只有那顆草莓。她又連忙買了線上票,門口就有地鐵站,大概坐半小時就能到客運站。

洗漱不過十分鐘,身上這套衣服也還能穿,裴允樂秉持著懶得換的精神,索性再穿一天。

她坐在沙發上正在看要不要點些什麽外賣,隨便買點粉面填飽肚子就行。

黃色的軟件滑了又滑,上面有消息彈窗。

一點開,是林子蘭給她發了微信,讓她來房間裏。

裴允樂擡頭看了一眼二樓小廳,這倒是也沒要發個消息吧。

她喝掉桌上的涼白開,趿拉著拖鞋走上去,林子蘭的房間還沒關門,她趴在門框往裏看,“老媽,你叫我?”

大床上凸顯起一團,林子蘭掀開被子一角露出臉,“你怎麽起這麽早?悉悉索索的在幹嘛?”

裴允樂也沒瞞她,“我準備回平順啊。”

“你之前不是天天哀嚎著要回來嗎,怎麽幾個月不見你轉性子了?”林子蘭撐著手臂從床上坐起來。

“我的東西都在那裏,不帶回來我用什麽,而且雞毛也在那兒,我得把它帶回來啊,誰叫你當時讓紀明珠把它帶來的。”

林子蘭按下床頭櫃邊的遙控器,房間裏的窗簾被徐徐拉開,透出無邊的天光。

“你還回來嗎?”她目光平靜看向門邊的裴允樂。

裴允樂擰上眉頭,又被她這話問得心裏發虛,“回來啊,怎麽不回來。”

終究一天當然是要回來的,但是具體是哪一天就不好說了,是一周、一月還是一年,她自己可不會直接下死期。

林子蘭就這樣看了她一會兒,裴允樂有些不敢和她對視,總覺得她媽媽心裏門清。

半晌,林子蘭終於有了別的動作,她伸出手臂,“我昨天酒喝多了,半夜想上廁所,結果沒註意衛生間門口有一個小臺子,摔了一跤,好像把腳給崴了,你過來看一眼。”

裴允樂微張著唇,躡手躡腳走到她床前,被子被掀開,林子蘭腳踝那的紅腫淤青在明亮光下一覽無餘,另一條腿上也有一塊破皮,已經結痂了。

“你說我要不要去醫院?”林子蘭看向她。

裴允樂蹲在旁邊,踝部倒是沒有什麽明顯的畸形,“你自己能走嗎,能正常站起來或者走兩步呢?”

“我就是很痛,才發消息叫你過來。”

“你忍了一晚上?”裴允樂的眉頭越擠越深。

“剛開始是不太痛,可能是酒還沒醒,後面睡著了意識不太清醒,但是被痛醒了好幾次。”

“先去醫院看看吧,聽你這麽說,怕有什麽潛在的骨折就很麻煩。高中的時候我們學校舉辦籃球比賽,我同學跳起來投球,腿落地的時候崴腳,結果去醫院檢查骨折,弄了一個月的支架。”裴允樂一邊說,一邊把林子蘭扶起來,把她的重量放在自己身上,“而且,你又上了年紀,骨頭脆,不能馬虎。”

林子蘭瞥她一眼,最討厭別人說自己上年紀了,她忽地停住腳步,“怎麽,不急著回平順了。”

裴允樂一噎,低頭看了看她的腿,“怎麽感覺你有點陰陽怪氣,肯定是你腿重要,你以後能不能別喝這麽多酒,摔成這樣。”

林子蘭冷哼一聲,“說實話,我真是不理解為什麽飯局上一定要喝酒,之前為了跟人合作,喝到胃出血進醫院,現在又給我摔一跤。”

“我也不理解,差點給我睡落枕!”裴允樂覺得自己脖子都還在酸。

“哦對,我不會開車,我先打個車,你等我會兒。”

說完,裴允樂的上半身往後仰,怕林子蘭沒借力的會摔,又掙紮著去翻手機。

家裏有電梯,倒是不需要艱難地走樓梯。

8:00這個數字明顯的擺在屏幕上。

裴允樂的手指動作在看見時間的那一刻就頓住了,內心天人交戰一番,又打開軟件去打車。

線上掛號避開了排長隊,看著電子屏上的號碼,裴允樂看著人進人出,粗略地計算了一下到林子蘭的所需時間。

今天註定坐不上大巴,也回不去了,她不能把媽媽一個人丟在安陽。

裴允樂簡單地跟陳青棠解釋了原因,陳青棠回得也很快——那你陪著阿姨吧,你大概什麽時候回來呢,小狗很想你。

裴允樂也不清楚,如果沒有骨折那恢覆起來要快一些,但是也沒人能說清崴腳的確切恢覆時間。

猶豫了幾分鐘,裴允樂回覆:不太確定,到時候再說。

陳青棠:哦,好吧,替我跟阿姨問聲好。

周圍滿溢著消毒水的味道,其中還散漫著莫名的苦味,像是生命的一端被疾病悄無聲息地灼燒著。

裴允樂有些樂呵,把手機屏幕放到林子蘭面前,“看,有人向你問好。”

林子蘭掃了一眼,眼珠微微上轉,看見了裴允樂的備註。

裴允樂順著她的目光看上去,下意識想用手不動聲色地去遮擋,但是實在太刻意,顯得欲蓋彌彰。

林子蘭把她面上的神色盡收眼底,“這是哪個朋友,我見過嗎?”

“見過。”

確實是見過的,雖然只有匆匆一面。裴允樂覺得自己也沒撒謊,只不過轉換了一下偏重點而已。

“行吧,我沒見過的朋友少來往,別總跟什麽不三不四的人玩。”

裴允樂撇嘴,覺得林子蘭的思想還是這麽老套,有時候覺得她開明,有時候比驢還倔。

出了醫院已經消耗掉一早上的時間,林子蘭的腿問題不大,只不過行動艱難,開了點藥之後便讓回去了。



自從傷了腿,林子蘭連酒店也不去了,沒有大事就窩在家裏養傷,偶爾讓裴允樂給她噴點藥。

裴允樂沒事幹,但也拒絕掉朋友出去玩的邀約,她想見的人不在身邊,實在沒興趣。

陳青棠好像不是很喜歡打視頻,打過去十次,只接一次。

裴允樂問她為什麽,對方也不說。次數多了,裴允樂也就逼著自己習慣了。

她擺了一個小日歷,多離開陳青棠身邊一天,她就在上面的日期上劃掉一個大大的紅叉。

一天晚上,裴允樂算著陳青棠打烊的時間,掐著點跟對方發消息。

裴:陳同學,有人想約你一起看線上電影。

陳青棠不知道這個東西怎麽弄,直到裴允樂給自己發了一個軟件的安裝包,說是可以連線一起看,也能隨時發言。

陳青棠一時警惕,忽的想起上一次裴允樂也是這麽說的,說要兩個人一起看電影。

結果影碟機放出來的是片。

陳:裴老師,是電影還是片兒?

裴允樂對這句話陷入了深深的反思,她甚至還先點開電影確實這是兩個人的正常愛情電影。

但是陳青棠這麽一問,把她搞不自信了,難道這是在暗示什麽。

裴:你想看哪種?

陳:電影吧,看片怕被抓,我把店賣了都贖不出你。

裴允樂在沙發一頭露出笑容,覺得陳青棠真是傻得可愛。

外面的大門傳來敲門聲,裴允樂放下手機去看電子顯示屏。

紀明珠抱著一堆東西站在階梯上。

“你怎麽來了?”

紀明珠如釋重負般把東西塞在裴允樂的懷裏。

“聽說阿姨摔了,我媽讓我送點雲南白藥和一副支架。”

“你家居然有支架?”裴允樂看著那兩根拐杖,一臉震驚。

“害,老太太生前用的,放著也是放著,你家應該不忌諱這個吧?要不然我拿回去。”

林家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裴允樂把東西收了,“你要吃草莓嗎,給你拿點。”

紀明珠擺擺手,“得了吧,誰沒吃過似的,別讓我又提東西回去,累死我了。”

裴允樂把東西放在玄關,“行吧,謝了,不送了。”

紀明珠伸出一根指頭抵住裴允樂的肩,“我跟阿姨打個招呼,免得說我沒禮貌。”

裴允樂一臉無語,對著二樓揚著下巴。

“她在二樓中間那閣,你自己找她去吧。”

紀明珠換了拖鞋,似是要證明那些東西確實是自己拿來的,非要抱著一箱藥和支架上樓。

周圍又靜了下來,裴允樂又跳回沙發上跪坐著,手機上顯示十分鐘前對方已經接受了文件,想來現在應該下好了軟件。

裴:好了嗎好了嗎?

陳:好。

裴允樂點開app,搜索電影資源,那軟件大概是小制作,畫面是簡潔風,這是一個優點,但缺點也明顯,動不動就顯示在加載。

裴允樂有些煩躁,在客廳裏繞了幾圈。

不知道等了多久,樓上傳來腳步聲。

裴允樂循聲望去,“你要走了啊。”

紀明珠臉上的墨鏡還沒摘,她唇角抿成一條線,沒吭聲也沒動作,良久,她才開口:“你把雞毛丟在那兒了?”

裴允樂一楞,“不是我丟它在那,是我媽把我抓回來的,過幾天我就回去了,沒事的。你想它啊?”

“有一點吧。”

“謔,什麽時候背著我偷偷締結緣分的,你要是真想它,你現在也可以去把它帶回來。”

紀明珠還想說什麽,看了她一眼,又轉身走了,客廳裏只留下一陣馥郁的香氣。

“這才是沒禮貌好不好,臭小鬼。”裴允樂有些不滿地吐了一句槽。

裴允樂看那中央的圈圈又轉了半小時,為了保險,她先把進度條快速拉到最後,確定是《卡羅爾》後才敢邀請陳青棠進房間。

裴允樂是看過這部電影的,心思便不全然在上面,在看的過程中總想跟陳青棠聊天,直到陳青棠讓她安靜,陳青棠是真的想安安靜靜看電影。

裴允樂只能撇嘴,要是這app能開視頻通話就好了,可惜這只能開語音,聊勝於無。

她縮在茶幾前,屏息凝氣,但對方的呼吸聲是聽不到的,裴允樂有點失望,她總覺得陳青棠像是冬季霜花,看得見但難以拽在手心裏,她存在在身邊,又轉瞬即逝。

那種空虛和後怕讓裴允樂難受。

她第一次覺得不能說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忽地一陣冷意躥上心頭,皮膚上站起數以萬計的雞皮疙瘩,渾身打了個顫。

窗簾依舊是敞著的,外面的前院有明亮的路燈,牛毛細雨如繡花針飄飛在光線中,裴允樂沒有被淋到,卻覺得那些針一樣的雨刺到了自己的肌膚上。

她跑到一樓的客房,從櫃子裏拽出一條毛毯裹在身上,又回房間抱著自己的小熊玩偶。

電影下面有一列類似於發言框的地方,如果不想發聲,可以在下面打字。不與外界公開,獨屬於她們兩人的溝通交流。

裴允樂滑動著下面的發言,在放映到精彩的地方,陳青棠會發一些發自肺腑的感慨,或是對於主角感情的讚揚,或是對於鏡頭語言的驚訝。

裴允樂一條條仔細看著,唇角忍不住上揚,這個人怎麽這麽淳樸可愛,像是小學生在發表讀後感,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好像還是第一個。

電影還剩下半小時,陳青棠突然退出了房間,沒說原因也沒說告別。

裴允樂窩在被子裏,只想著大概是對方的網太差,被卡出去了,畢竟平順的網真的是難以恭維,那個處處4G的地方種滿了4g豆。

電影提前結束還順她的意了,陳青棠睡得早,自己還能偷點多餘地方時間和她聊天。

裴:是不是很好看?

半小時,對方沒回覆。

裴:你的網這麽差嗎?

陳青棠還是沒回,裴允樂就這麽眼巴巴的等著,外面的雨下得大了起來,她有些難挨這無邊的冷意,開了房間裏的空調直接升溫到30度。

等了半小時,裴允樂實在是等不住,她知道陳青棠不喜歡打視頻,但是想念蓋過了理智,還是給她打了過去。

被陳青棠拒絕了,雖然自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至少知道對方的網是有的,

裴允樂在床上無奈地撓頭,這人怎麽了,她剛才明明什麽也沒做,也不記得那電影有什麽不好的劇情。

裴允樂想直接發消息,但又怕一連串的消息轟炸很惹人生厭,只好把自己的拍一拍改了,既顯示又沒有震動提示,只要想看就能看見。

——我拍了拍“竇房結”,說你為什麽不理我。

——我拍了拍“竇房結”,想看看我的小狗owo

——我拍了拍“竇房結”,你在欺負我:(

——我拍了拍“竇房結”,理我(﹏)

......

不知道改了多少條,陳青棠終於回她。

陳:你還回來嗎?

裴允樂拽緊身上的毛毯,快速打下一個字:回

陳:什麽時候。

裴:不知道,再說?

陳:你會不會騙我。

裴允樂抱著這條翻了個身,這是什麽意思,她下床看了看桌上的裝飾日歷,上面已經劃掉了七個紅叉,證明她離開陳青棠已經七天了。

但是林子蘭的腿還是不太方便,好在已經不那麽完全需要外界幫助,走路頻率不能太多。

裴: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陳青棠沒回了,打視頻也依舊被拒絕。

大概是被這事情突然整了一頓,裴允樂只覺腎上腺素飆升,渾身沒再這麽冷,她跳下床又給陳青棠打了好幾個視頻,依舊被拒接。

直到後面是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裴允樂差點在上演一個平地摔,她握著手機想出去,走到房門口,腳步又停下來,轉身看向身後的房間,林子蘭的房門依舊是輕掩,她盡量不發出腳步聲走過去,床上的被子拱起來一個身影。

“媽?”她低聲喊了一句。

林子蘭毫無動靜,連個翻身也無,看來是睡著了。

墻壁上的掛鐘還在“滴滴答”的響,上面的時針指到12點。

細雨匯集成了汩汩水流滑落整扇落地窗,前院的土地從深黃變成深棕,紅白相間的花朵在雨中顯得更加靚麗,枝葉輕晃。

裴允樂咬了咬牙,今天不去的話估計這一晚上都睡不著。

大門又被人敲響,裴允樂面上閃過一絲詫異,現在這個點怎麽還有人來拜訪?

她開了門,是牽著雞毛的紀明珠。

一人一狗,都被雨打濕,紀明珠卷好的劉海已經纏著一縷了,毫無形象可言。

“你,不是,你們,不對,你和它怎麽在這兒?”裴允樂有些語無倫次。

雞毛到了家,拼了命地想往屋裏鉆,裴允樂見它爪子濕臟,呵斥了它一聲,讓它在門外踩墊子。

橘色的海

“阿姨說讓我把雞毛帶回來,她說她見不得孫女在外受苦。”紀明珠語氣淡然,平常的傲氣仿佛也被夜雨沖刷得一幹二凈。

裴允樂一時語塞,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不知道是應該先對紀明珠道謝,還是罵她是個實心眼的,怎麽這麽笨呢。

“你冒著雨開車去平順?你不是不敢開山路嗎?”

“沒有,上次我說那個話純屬是逗你的。”

裴允樂一把握住紀明珠的手臂,“那你見到陳青棠了嗎?”

紀明珠的細密的羽睫也是濕潤的,像是垂死扇翅的蝴蝶。

“見到了。”

“她過得怎麽樣,你去的時候她在幹嘛?”

紀明珠拂掉她泛白的手指,“沒幹嘛,就站在屋檐下賞雨吧。”

“你跟她說什麽沒有。”

紀明珠吸了一口氣,“說了,她就是問我你為什麽喝醉了,又問我這幾天你在安陽幹嘛。”

雖是夏季,但是被淋了雨也是有些冷的,裴允樂忍著門外的風,還是把身上的毛毯丟在紀明珠的頭上,“然後呢,你說了什麽?”

“我哪知道你到底幹嘛啊。”紀明珠總算是有點之前的傲氣了,沒再如剛才那樣像打蔫的花,她撩撥開眉眼處的濕發,“就按著之前你的習性,說也許很久沒見朋友了,你朋友又多,大概是這幾天玩過頭喝醉了,然後說阿姨崴腳了,你可能要一直照顧她,然後她就看著我把雞毛和你行李箱帶回來,誰知道她想什麽事情啊。”

說完,裴允樂才註意到紀明珠的身後真的是她的行李箱。

裴允樂當即就炸了:“你神經啊,你帶雞毛回來就算了,你把我行李箱帶回來幹什麽!我又沒給你說過,紀明珠你發瘋啊?”

紀明珠一時委屈,本來想跟她對著吼,但一想到什麽眼眶就紅了。

“餵!是你媽說你走不開身,拜托我去把你衣服什麽東西的都帶回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的東西我自己做主啊!”

“你媽說的以後不去平順了,說你要進市醫,然後說你腦子不清醒,讓我這個當朋友的幫你一把。”

裴允樂看著她還在擦頭發,一氣之下把毛毯奪過來扔地上,“你到底是我朋友還是我媽的朋友?”

“裴允樂,我去你的!我聽你媽這麽說,我以為你戀愛腦上頭分不清好壞,要不然誰管你的破事!”

紀明珠本來想上去跟林子蘭打個招呼,刷一波好感度,說完了客套話本來都要走了,林子蘭突然問起來上次她去平順怎麽樣。紀明珠想著裴允樂就是新鮮感上頭,終究還是要回安陽,兩個人怎麽看都不可能。

林子蘭告訴她裴允樂為了陳青棠不願意回到正軌,兩人對完了各自消息,在房間裏沈默了幾分鐘,最終林子蘭什麽都沒再說,只是拜托紀明珠把裴允樂的東西拿回來,也沒告訴她騙裴允樂回來參加飯局的事情。

紀明珠答應了,在陳青棠問她的時候,她也只是根據自己知道實話實說,沒有添油加醋也沒刻意挖苦。

現在面對裴允樂的生氣,她在好奇是自己辦事沒處理好,還是被人當槍使,以至於現在事情像個毛線球一樣纏繞一起。

紀明珠覺得憋屈,把牽引繩往裴允樂身上一扔,就想離開這裏的是非。

裴允樂看著她的背影,又擡眼看了樓上。

“紀明珠!你給我惹出這麽大的爛攤子就想跑是吧!”腎上腺素還在分泌,裴允樂第一次在雨裏覺得不冷。

“那你要幹嘛。”紀明珠擦了一把臉上的雨。

“送我回去。”

紀明珠隔著雨幕,只看見裴允樂的面容被雨打得模糊,一雙黑色的眼眸在黑夜裏反而發亮。

“你不是怕雨嗎,萬一陳青棠不讓你進門,你在外面等死是吧。”

“你能不能別廢話了!你快點啊,本來這裏離平順就遠,等會兒追不回來你賠我這麽大個陳青棠啊。”

“你不會真是戀愛腦吧?”紀明珠拽著人跑向車門。

“快開車!”

“死戀愛腦,跟你真是倒黴。”

紀明珠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系上安全帶。

“等會!我有東西沒拿,馬上,給我一分鐘!”

說完,裴允樂又打開車門跳下去。

紀明珠無語地砸了一下方向盤。

不過一分鐘,裴允樂提著兩個袋子又回到車上。

“你拿了什麽破玩意兒?”

“面包。”還有一個蔫掉的草莓。

這七天裏,裴允樂沒事就去她平常最喜歡的那幾家面包店買面包,足足買了兩大袋子。

“死戀愛腦,那我怎麽辦,我是你們家的工具人是吧。”紀明珠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只好忍著給裴允樂開了熱空調。

“下次你遇到誰我幫你追,誰叫你給我媽當狗腿子的,你背叛了我你知不知道!你快點開,開快點。”

“誰稀奇。”紀明珠翻了個白眼。

*

紀明珠走了高速,沒再走那十八彎的山路,比預想中的時間快了不少,但還是花了一個半小時。

劉家大門緊閉著,但裴允樂知道那扇門一般是不關的,她急匆匆地下了車,伸手想去推門,那門卻是緊閉的。

雨絲紛飛,直直飄進眼裏,裴允樂只好瞇著眼,她想著老人家睡下了,貿然敲門還會吵著隔壁鄰居,但是陳青棠把她拉黑了,自己又沒電話,實在沒辦法。

沈悶的敲聲在雨夜裏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暴躁的狗吠。

裴允樂往後站,站到石板上,沖著上面喊陳青棠的名字。

陳青棠本來也沒睡,她本來就不是個直接說的性格,什麽事情都是悶在心裏自己消化,紀明珠的話和裴允樂的行為在她腦海裏一直盤旋,她實在睡不著,以為裴允樂那七天的體驗卡是起了新鮮感提出來的,這七天恰好結束,她也不會回來了,否則也不會讓紀明珠來替她收拾行李了。

這人怎麽這麽愛玩,偏偏自己又笨。

外面的雨聲逐漸變大,隨之夾雜的還有自己的名字。

陳青棠從床上坐起來,她走到窗戶旁,看見昏黃的路燈下,滿臉是雨水的裴允樂,一身濕潤,像只無家可歸的流浪小狗。

陳青棠想也沒想,穿著拖鞋匆匆跑下樓去開門。

她還沒來得及做什麽,看見裴允樂抹了臉上的雨水,“你為什麽把我拉黑了,陳青棠!”

陳青棠還在驚訝,七天未見,裴允樂想把人抱進懷裏,但是自己渾身又濕得厲害,陳青棠還是那一身幹爽的睡裙。

她喉間吞咽,“這個,還有這個——”

話落,裴允樂從車裏拿出兩袋面包,又從下面翻出一顆草莓。

看著那皺巴巴的草莓,毫無食欲的樣子。

陳青棠拽著裴允樂的手臂把人帶進屋裏去躲雨。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淋了多少雨,氣死我了......”

裴允樂一邊說,一邊擡著手臂去擦眼,陳青棠才從那滿臉雨痕裏分辨出她的淚水。

她也顧不上裴允樂身上的雨水會不會打濕自己,當著紀明珠的面,把人輕輕抱進懷裏。

她知道裴允樂聽不見,還是在她的左耳輕啟著唇瓣,一張一合說出三個字:對不起。

陳青棠希望這句話順著左耳,傳進裴允樂的心臟裏。

因為左耳離心臟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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