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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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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祭11

“那真是見鬼了。”

冷風簌簌, 老伯提燈走在前面,昏黃的燭光從慘白的油紙透出,將三人的影子映在腳下的荒草地上。偶爾, 總是不可避免地踩到枯樹枝,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轉眼間卻又被嗚咽的風聲吞噬掉。

顧九越走越覺得周圍景象逐漸荒涼, 她盯著老伯佝僂的背影,慢聲道:“老伯, 你不是說就在這附近嗎?怎麽還沒到?”

老伯道:“快了快了。”

說罷,他不由加快了腳步,待穿過前面的峽谷,老伯喜道:“看,就是那兒。”

不遠處的山坳間,坐落著一個小村莊。這個時辰, 家家戶戶都已經熄了燈,唯有一間茅屋亮著光。籬笆圍成的小院中央, 七八個人圍著篝火而坐,聊得正歡。而在院外,停了幾匹堆滿貨物的騾車。

那應該就是老伯口中的商隊。

三人沿著蜿蜒的羊腸小道往村中走, 半路,老伯忽然哎呦一聲,神情焦急。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楚安一跳,他問:“怎麽了?”

老伯懊悔道:“我把錢袋忘船上了!”

“我這一天的血汗錢可都在裏面,”他急得原地跺腳,“不行啊, 我得回去一趟!”

老伯躬身致歉:“實在不好意思, 這還剩一段路您兩位便自己走吧。”

他一邊說, 一邊給兩人指路:“看到沒,那棵歪脖子樹旁邊就是我們村長家,你們直接去找他就行了。他要是問起誰帶你們來的,你就說是王老頭,他肯定會給你們安排住處的!”

一語未落,王老伯便慌裏慌張地往回趕,那盞紙燈籠一搖一晃的,很快消失在夜幕間。

唯剩下顧九和楚安兩人面面相覷。

楚安忍不住咂舌:“阿九,我怎麽突然有一種被騙了的感覺呢?”

顧九心累。

不管怎麽說,他們都已經來到這裏了,天又黑又冷,總不能再回去吧。

“興許也可能是咱們多想了,”顧九擡步往那顆歪脖子樹走,嘆道,“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兩人快步行至村長家,輕輕叩響木門。過了好一會兒,都沒人回應。

顧九加重力道,又敲了兩下。

這時,他們才聽見屋內有人顫聲問道:“誰啊?”

顧九道:“村長,我們是來借宿一晚的路人。”

話落,屋內又恢覆一片沈寂。顧九有些無奈,她正要厚著臉皮再敲門時,小屋的木門被人拉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從裏面走了出來,身披棉衣,懷中護了一盞油燈。

村長顫顫巍巍地舉起油燈,渾濁的雙目來回打量著兩人,片刻,才慢慢開口:“你們怎麽知道我是村長的?”

“是一個自稱王老頭的老伯告訴我們的,”顧九解釋道,“他把我們送到村口後,卻發現錢袋子忘在船上了,現在正趕回去取呢。”

誰知,村長卻突然瞪圓了眼睛,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他蒼老的聲音夾雜著難以遏制的恐懼:“王老頭......他......他早兩年便溺水死了啊。”

此話一出,楚安倏地繃緊了背脊,只感到一股陰氣從腳底就往上竄,整個人寒毛都立了起來。

他小心地戳了戳顧九,用僅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咱們......遇見鬼了?”

顧九還算鎮定,迅速反應過來,平靜道:“不好意思啊村長,是我撒謊了。這夜寒風大的,我們兄妹二人實在沒招了,所以才來此處尋個落腳地。之所以叫您村長,也是誤打誤撞,沒想到還真讓我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老人似乎是信了,長長地呼了口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個頭,隨手指了指不遠處商隊停歇的地方,道:“你們就去那歇著吧,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說完,也不等兩人有所反應,村長便倉促地關上門,快步回到小屋。

周圍黑燈瞎火的,唯有那處院子亮著光,顧九和楚安只能往那邊走去。

楚安一邊環視著四周,一邊忍不住道:“咱們肯定是被那個老伯騙了!”

顧九沈默一霎:“也許吧。”

可騙人總得有目的吧,那老伯將他們帶至此處,是為了什麽呢?若是騙錢,好歹把他們的錢拿走再跑。

說話間,兩人進了那院子。有人註意到他們,招呼道:“兩位也是來此地借宿的吧?”

說著,便往旁邊挪動,給他們留出一片空地。顧九和楚安也沒客氣,席地而坐。篝火劈裏啪啦地燃燒,上面還架了一口鍋,裏面汩汩冒泡,白霧繚繞。

一股濃郁的羊肉香四處彌漫。

幾人很熱情,根本無需顧九費心思打聽,他們自己便做了介紹。

這些人中只有三人是商戶,其餘幾個都是各自的隨從。一個是做釀酒生意的楊掌櫃、一個是做絹布生意的寧掌櫃、最後一個是開茶坊的馬掌櫃。三人是結伴而行,眼見蓬萊書院開學在即,便想來蓬萊做小本生意。

不過他們並沒見過什麽船夫老伯,三人來此借宿,純屬是因為今日趕路至登州,結果卻發現城門緊閉,所以才來了這裏。

楚安嘟囔一聲:“那真是見鬼了。”

楊掌櫃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顧九笑了笑,“不過這村子著實挺偏僻,幾位為何來這裏留宿呢?”

“也是有緣吧,”楊掌櫃往火堆裏添柴,“我早些年來過登州,當時就聽說過這個村子。而且,這地兒雖是偏了些,但離城門也算不上遠。”

顧九眉梢微動,卻沒有接話。

馬掌櫃擼起過長的袖子,用木勺晃動著濃湯,頓時香氣四溢。他好奇道:“這村子在登州地界還挺有名嗎?”

“算不上是有名,”楊掌櫃欲言又止,忽然壓低了聲音,“其實這個村子以前是個亂葬崗。”

顧九心想,這要是放到在話本子裏,接下來該鬧鬼了。

楊掌櫃看了看眾人,見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便繼續道:“你們應該都聽說過,早些年蓬萊島爆發瘟疫的事情吧?”

楚安下意識點了點頭。

“那場瘟疫幾乎把全島的人都害死了,”楊掌櫃道,“後來朝廷不是要在蓬萊島上修建書院嗎?官府嫌棄那些有幸活著的人晦氣,便把他們都打發走了,所以啊,現在蓬萊島上幾乎全是外地人。”

楚安忍不住道:“那這事和村子有什麽關系?”

“郎君,你想想看呀,”楊掌櫃道,“活人都被嫌棄,更何況死人呢?”

馬掌櫃驚道:“他們不會都埋在這了吧?”

“正是,”楊掌櫃嘆道,“後來這村子便鬧起了鬼,當初用來焚燒屍體的洞穴成了吃人的魔窟。村子裏的人每年臘月初都要往洞裏送好多活祭品,如若不然,當晚便會有村民無故失蹤。等其他人去找時,只能在魔窟附近尋到失蹤之人的衣物。”

顧九撚了撚手指上沾的灰塵。

還真讓她猜著了。

楊掌櫃道:“我當年來登州時,這地兒還叫桃花村,後來聽說村民們尋了一位得道高僧,來給那些亡靈超度,誰曾想壓根沒用,所以便改名叫‘屠靈村’。”

顧九詫異道:“那他們怎麽不搬走呢?”

一直沒說話的寧掌櫃這時開口道:“那些村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定然感情深厚。況且,即便他們願意搬走,又能去哪呢?天地雖大,但對於這些沒什麽錢財的窮苦人家來說,卻是寸步難行。”

顧九頗為認同:“也是。”

她又看向楊掌櫃,笑道:“那你們還來此處,難道不怕嗎?”

顧九頓了頓,提醒道:“我若是沒記錯的話,明日便恰好到了臘月吧。”

“害,”楊掌櫃道,“我們又不是這村子裏的人,有什麽好怕的。”

說罷,他視線在顧九和楚安兩人之間來回轉悠,好奇道:“還沒問兩位來此是做什麽的呢?”

“他是我阿兄,”顧九道,“我們從汴京來蓬萊島尋吳真人的。”

“吳真人?”楊掌櫃吃驚,“家中可是有人得了重病?”

顧九點頭,不好意思道:“是我未婚夫。”

楊掌櫃感慨道:“想必娘子和你那未婚夫應是情比金堅,要不然怎麽會千裏迢迢來此呢?”

顧九信口胡謅:“主要是他家賊有錢,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眾人頓時楞住,一向健談的楊掌櫃此時也啞了聲。他尷尬地笑了笑,立馬轉移話題:“來來來,大家喝羊肉湯吧,暖暖身子,好休息。”

“有好肉怎能沒有好酒呢?”顧九拍了拍楚安,彎起明眸,“相逢既是有緣,阿兄,快把你珍藏的寶貝酒拿出來分享分享。”

楚安怔了下,隨後解下腰間的酒壺交給顧九。

顧九拔出酒塞,一邊給眾人倒酒,一邊介紹道:“這叫流香酒,乃是宮廷禦用酒,楊掌櫃做釀酒生意的,肯定聽說過吧。”

楊掌櫃連連點頭:“那是當然。”

“今日各位可有福氣了,”顧九笑道,“我阿兄這人嗜酒,嘴又叼得很,這流香酒可是他廢了老大的力氣,才從一個致仕的官員那裏花重金買來的。”

顧九熱情招呼:“楊掌櫃快品鑒品鑒,這味道如何?我阿兄不會被人坑了吧。”

楊掌櫃咂摸了一口,而後一飲而盡,頓時讚不絕口:“好酒好酒,我從來沒喝過這麽醇香的酒。”

這時,馬掌櫃道:“這麽貴重的東西,娘子和郎君也舍得拿出來分給我們?”

顧九把那半滴不剩的酒壺重新扔給楚安,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沒事,反正等我從蓬萊回去,就要和我未婚夫成親了。到時候,我阿兄想喝多少喝多少。”

眾人又是一陣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待酒足飯飽之後,幾人便進屋休息。臨睡之前,楊掌櫃忽然低聲提醒大家:“你們半夜若是聽見了什麽聲響,可千萬別出去。雖然咱們不是這村子裏的人,但還是要小心些,等天一亮,咱們就走。”

幾人謝過。

顧九和楚安尋了一處墻角,鋪好草垛後,顧九便躺下了。

今晚他們被還不知人鬼的船夫坑至此處,又聽說了屠靈村的怪異之事,楚安哪還敢安心入睡,他倚坐在墻邊,將顧九護在裏側,緊緊地抱著彎刀。

顧九小聲道:“閉眼。”

楚安撓了撓下巴,雖是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聽話照做了。

夜色越來越深,而那堆篝火也逐漸失去了生機,最後只剩下一些明滅可見的火星點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當楚安昏昏欲睡時,一陣又低又沈的念經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他瞬間警醒!

這古怪的念經聲藏在幽咽風聲中,斷斷續續,綿長又哀怨。若是不仔細去聽,很難分辨出到底是人聲還是風聲。

楚安望著窗外的沈沈夜色,猶豫要不要出去看看。這時,原本熟睡的寧掌櫃忽然坐了起來,他慢慢起身,然後直楞楞地走向虛掩的房門。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楚安一跳!

楚安壓低聲音,接連喚了好幾聲,寧掌櫃都毫無反應。房門一開,寒風頓時卷了進來,憑借稀薄的月光,楚安看清了寧掌櫃的臉。

寧掌櫃雙目呆滯,嘴唇不斷蠕動著,念念有詞的,活像是中了邪一般!

眼見這人離開房屋,楚安擔心他會出什麽意外,打算起身跟過去,然後再把人打暈拖進。楚安剛一起身,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他心跳驟然一停。

楚安小心低下頭,正對上顧九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他咬牙切齒:“你差點嚇死我。”

顧九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道:“你去哪?”

楚安著急道:“你聽見這念經聲沒?”

顧九道:“聽見了,怎麽了?”

“那你還能睡得著?”楚安瞪眼,“寧掌櫃剛才出去了,我得去把他弄回來。”

顧九輕輕嘖了聲,提醒道:“你忘了臨睡之前楊掌櫃怎麽說的了?”

半夜若是聽見了什麽聲響,可千萬別出去。

楚安驚道:“難道真不管他了?萬一出了什麽事情怎麽辦?”

顧九見他堅持,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起身。

她道:“行吧,跟過去看看。”

兩人輕手輕腳地離開院子,只見不遠處有一道黑影正在緩慢移動,他們快步跟上,卻沒想到黑影忽然往旁邊拐了彎。等顧九和楚安緊隨其後,也趕到拐角處時,那道黑影竟然出現在了十幾丈之外的地方?!

除非寧掌櫃會飛,否則根本不可能這麽快。

楚安咽了下口水。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兩人這次幾乎是跑著追過去的,然而當黑影再次拐彎時,同樣的狀況又出現了。

楚安頓感毛骨悚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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