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神降於莘16

關燈
第98章 神降於莘16

“酸不溜秋。”

“也不是什麽寶貝, 是故友送的一枚玉佩,”吳知州道,“我們今日出了城門沒多久, 便下了大雨,沒想到車夫又走錯了路, 耽擱了不少時間, 所以沒能趕回河南府。後來半路我又發現玉佩不見了,便以為落在了下榻的邸店, 這才匆匆折返回來。”

吳知州語氣自然:“可惜沒能找到。”

“這般說的話,吳獄卒應是與你同行的了,”顧九沒什麽表情,“既然如此,為何掌櫃卻說你回來時,未見到令郎的人?而現在, 他卻又出現在這裏。”

吳知州道:“我們返回縣城後,犬子去買了些吃食, 所以掌櫃才沒瞧見他人。”

顧九指著吳獄卒,問道:“掌櫃的,這人是何時從外面回來的?”

“這......”掌櫃苦思片刻, 猶豫道,“小人並未看到他回來。”

若不是這位少年郎把人揪出來,他還以為那房間是空的。

聞言,吳知州嘆道:“邸店人來人往的,可能是掌櫃沒能瞧見罷了。”

顧九扯了扯嘴角:“是嗎?”

一語未了,她直接擡步進了吳獄卒住的房間, 命人掌燈。後窗欞大開, 窗臺邊緣幹幹凈凈, 連一滴水也沒有。

顧九往下面瞧了眼,吩咐衙役下樓查看墻壁上可有鞋印或者泥汙,不一會兒,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燃起一抹燭光,映亮了衙役腳底下那片草地。

衙役仔細檢查了半響,搖頭道:“顧公事,墻面和墻底都很幹凈。”

顧九道:“其他房間下面呢?”

衙役又看了看,答道:“墻底都有些泥汙。”

顧九了然。

她走出房間,停在吳知州面前:“你知道我為何三更半夜帶人來此尋你兒子嗎?”

“不知,”吳知州訕笑一聲,“但顧公事定然是有旁的要緊事需要犬子配合,總不能是故意來此尋他不痛快的。”

“你也不用綿裏藏針,”顧九淡淡道,“我今夜前來,是因為在子時左右,有人將一具屍體拋至街邊,而經過我們調查,那人臨死前便與你兒子呆在一處過。”

吳知州滿臉驚愕:“顧公事,你這意思是懷疑人是他殺的?”

顧九坦然道:“是。”

“不可能!”吳知州當即否認,“我兒他戌時便回來了,一直呆在房中未曾出去過,怎麽可能殺人拋屍呢!”

他面色不善:“縱使你是朝廷派來此處查案的,也不能光憑一張嘴便將這殺人的罪名隨意扣在旁人頭上。”

顧九料到這老泥鰍不會松口,她也不惱,只笑了笑:“你說你兒子是戌時回來的,那具體是戌時幾刻?”

吳知州看了眼被堵住口的兒子,嘴唇蠕動兩下:“我哪裏記得這麽清楚。”

顧九點了點頭:“看來你們父子二人應該是還沒來得及商量好如何說。”

她示意流衡拿掉吳獄卒嘴裏的白布,“既然你爹記得不清楚,那便由你親自說。”

吳獄卒原本就蒼白無色的臉,此時更是比死了三天的屍體還要}人,他死死地盯著顧九,眼底冒出的狠意像是恨不得立馬將她碎屍萬斷。

顧九道:“你若不說,我便只當你做賊心虛,即可便關押至牢獄。”

吳獄卒咬著牙,硬生生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亥時二刻。”

“吳知州可聽清楚了,”顧九道,“你這好大兒說他是亥時才回來的。”

她料定這個瘋子不敢在此問題上撒謊。因為吳獄卒清楚,衙門的人既然在這個時候尋了過來,應是已經得知他去城外找過陳縣尉。別院裏那麽多雙眼睛,他若是敢撒謊,便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這兩段時間相隔又不遠,”吳知州幹笑一聲,“應是我老糊塗,記錯了。”

顧九沒理會,繼續瞧著吳獄卒,一連串的問題接踵而至:“你今夜為何要去城外找陳縣尉?用罷晚飯後,你與陳縣尉是在何處分開的?可知道他之後又去了哪兒?”

吳知州臉色驟然一變。

顧九眉梢微挑,有些吃驚。

在這之前,她從未提過死的人是陳縣尉,而如今吳知州這副模樣,顯然是並不知情。

她隱隱明白了過來,無聲地笑了笑,眼神譏諷。

這個人只是瘋,卻是個沒腦子的。

而鍘刀現在已經架在了脖子上,吳獄卒縱然再不願,也必須答話。

“朋友之間吃個飯不是很正常嗎?”吳獄卒道,“我們從別院出來後,沒走幾步,他便回去了。”

他語氣淬著陰冷的毒:“難道就憑我與他吃了頓飯,他的死就一定與我有關?!”

顧九不回答,淡聲道:“我來替你們父子兩人理一理你們口中的經過。”

“你們今日午時離開畿縣,因大雨和走錯路,所以耽誤了時辰,沒能回到河南府,然後半路又發現玉佩丟了,折返回邸店來尋,彼時天剛黑不久。”

“你爹回了邸店,你卻去找陳縣尉吃飯,待亥時初離開,亥時二刻重新回到邸店,此後便沒再出去過。”

顧九看著他們,唇瓣動了動:“是與不是?”

吳獄卒略一遲疑,點頭:“是。”

顧九卻笑:“那我還有另外一個版本的經過,左右今夜各位註定難眠,便隨便聽一聽吧。”

顧九也不管他們樂不樂意,直接道:“你們午時出了縣城,或許的確是因為大雨和走錯路,耽擱了時辰,又或是已經到了河南府,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中途吳獄卒離開了。”

“然後他又回到了畿縣,”顧九看向吳知州,“而你雖是知道此事,但卻不知他去了哪兒。”

顧九繼續道:“陳縣尉在外面養了美人,這件事不是什麽秘密,吳獄卒你應該也是知道他近些時候多去別院留宿,故而去了那兒。待你們酒足飯飽後,陳縣尉便送你離開,你卻趁此機會將他——迷暈?”

吳獄卒緊繃著臉,消瘦的面頰深深凹陷,像一只裹了層薄皮的骷髏。

“反正總歸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手段,你這小身板還不夠陳縣尉一拳揍的。”

顧九和善地笑了笑,無視吳獄卒愈來愈陰沈的臉色,接著道:“你怕他醒來掙紮,所以便將其捆在樹上,用事先準備好的金屬工具,一點一點敲碎他全身的骨頭。”

“你應該是很享受那個過程吧?”顧九微微俯下身,與他對視,“尤其是當陳縣尉恢覆了意識,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掙紮給你帶了莫大的歡愉,特別滿足了你那變態的施虐欲。”

“後來陳縣尉掙脫掉了束縛,想要跑,但是因為骨頭碎裂,他幾乎與一個廢人無異。你輕而易舉地抓住他,然後猛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地,狠狠地用力,看著他拼命掙紮,卻連胳膊都擡不起來,只能任你宰割。”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令人亢奮的畫面,吳獄卒嘴角開始忍不住抽搐起來。

“夠了!”吳知州忽然怒道,“顧公事,你莫要再編造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我兒回來後便一直都在房中,殺人和拋屍都與他毫無關系,你若是再這般造謠,我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懇求官家治你的罪!”

“別急啊,”顧九彎了彎眸,眼底卻沒多少感情,“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你殺死陳縣尉之後,便等夜深人靜時將屍體拋至街上,然後快速逃至這裏,翻窗而入。你本想先躲在這裏湊合一夜,待次日一早,便即刻偷偷地回河南府。這樣一來,哪怕是有人發現了屍體,也不會來此處尋你。因為在旁人眼中,你們父子兩人已經今日午時便已經離開了畿縣,但你沒想到你爹竟然也回來了。”

“你爹深知你的秉性,意識到你可能回來要幹些什麽事情,怕你再被我揪住小辮子,所以才急匆匆地也趕了回來,並借口在邸店丟了玉佩,故而再次訂下那兩間房,好為你的行蹤打掩護。”

“你爹肯定會問你幹了什麽,可能你說了,也可能沒有說,但你肯定沒提過陳縣尉的名字,”顧九望了眼吳獄卒的房間,“那墻面和墻角的泥汙應該是你爹清理的吧,都說虎父無犬子,你爹好歹是個知州,怎得生了你這般的蠢貨呢。”

“至於為何對陳縣尉起了殺心……是那日偷聽到我關於那四起命案的推測吧?”顧九聲音淡淡,卻是篤定道,“你知道陳縣尉做過惡事,所以便想殺了他,這般,剛好應證了我的推測,也剛好把這條人命甩到兇手頭上。”

吳獄卒不說話。

顧九直起身,睥睨著他:“所以我才說你蠢,偷聽別人講話至少要聽全吧,只聽了個大概就敢據此殺人,你當朝廷派來西京查案的都是些廢物嗎!”

吳獄卒垂下頭,渾身顫抖,喉嚨裏溢出一陣古怪的笑聲,像是一群耗子從逼仄幽暗的洞穴中蜂擁而出時,所發出的吱吱怪叫。

顧九蹙起眉。

“好精彩的故事,可惜啊,缺少證據呢,”吳獄卒咧了咧嘴,“只編個故事就敢據此隨意給人扣上罪名,你們是廢物嗎?”

“不見棺材不落淚,”顧九冷下臉,“帶回衙門。”

“誰敢!”

吳知州擋住他們:“顧公事,我已經說了,我兒一直都在房中,至於你說的墻面,就算是有人刻意清理了,無憑無據的,又怎能一口咬定是我們做賊心虛!”

顧九擡了擡眼皮,語氣淡漠:“吳知州,我和高少卿今日之所以能碰巧在街上遇到陳縣尉的屍體,是因為我們二人去了趟鞏縣。”

吳知州道:“什麽意思?”

“我們查到這四起命案可能與二十年前的西征有關,而陳縣尉當年恰好也隨了軍,”顧九道,“結果,我們剛查到這裏,還不待詳問陳縣尉,他卻已經死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很難不懷疑令郎與這四起命案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啊。”

這話自然是嚇嚇這個老泥鰍的,他兒子是個沒有腦子的瘋子,若兇手是他,早就被抓了,又怎麽可能拖至今日。

然而吳知州卻像是受到了什麽驚訝一般,他身子晃了晃,眼底盡是震驚和恐懼。

顧九頓時警惕起來,她抿唇:“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關於西征。”

“你不要扯開話題,”吳知州回了神,竭力掩飾住慌亂,“若是沒有確鑿的證據,你們要敢把我兒帶走,我便一頭撞死在這裏,只求官家還我一個公道!”

顧九撚搓著手指,盯著他看了半響,神情寡淡。

“我可以不帶走他,但你兒子畢竟在陳縣尉死之前與他獨處過,”顧九道,“陳縣尉又是朝廷官員,此事需得慎重,是以,在未徹底洗清你兒子身上的嫌疑前,你們父子二人,都不可以離開畿縣。”

她眉眼平靜:“否則,我就只當你們做賊心虛。”

吳知州漲紅了臉:“你這是軟禁!”

顧九置若罔聞,繼續道:“還有,二十年前西征的軍隊中是否有你,我只需修書一封,寄往汴京,便能從樞密院調來你的軍籍,到時候,你再嘴硬都是沒有用的。”

吳知州臉色僵硬。

“若兇手真是因為二十年前的舊事才殺的人,你要是將你自己知道的說了出來,便是立了大功。”

顧九壓低了聲音:“說不準,我一高興,就把你兒子從此案中摘了出去。”

一語盡,顧九眨了眨眼,笑道:“那我就不打擾吳知州休息了,今日一直來回趕路,想必是累得緊,好好休息吧。”

顧九下了樓,正對上楚安的視線。

他倚著門框,英眉挑起:“我怎麽發現,你這做派怎麽和長贏越來越像了呢。”

顧九從他身邊路過,聞此,微微一楞。

這麽一說的話,好像......真是如此。

她彎了彎明眸,離開邸店:“可能這就是——”

傳說中的夫妻相吧。

楚安追了上來,還以為是自己沒聽見,追問道:“什麽?”

顧九卻立馬將話題拉回正事上:“讓你幹的活幹完了嗎,凈瞎問。”

楚安收斂了打趣她的心思,點點頭:“找到了,就在城外。”

顧九拍了兩下額頭,醒了醒困,便吩咐身邊的衙役去傳話,讓那些在城內四處搜尋的人回去休息,她則帶著楚安和流衡再次出了縣城。

別院不遠處的樹林裏,兩簇火焰點燃了黑夜。

顧九俯下身,湊近去看那棵樹,有好幾塊樹皮被扒了去,看著像是一塊塊癬。

她打了個響指,眉梢一挑:“來吧。”

楚安滿臉茫然:“幹什麽?”

“你和陳縣尉個頭差不多,”顧九直起身的一瞬間,聽到骨頭摩擦所發出的清脆聲響,“你背對著這棵樹,我瞧瞧是不是它。”

楚安不滿道:“你那什麽眼神啊,我比他高好不好。”

顧九順著毛擼,從他手裏接過火把:“行,那你就蹲下些。”

楚安照做,兩只胳膊繞著樹身背了過去,十指能夠相互觸碰。手背所處的位置,也剛好能和被挖掉的樹皮貼合。

顧九道:“就是這個。”

陳縣尉那滿身的傷,必定濺了血。那會兒正值滂沱大雨,地上的血跡很難留存,但殘留在樹皮上的可不一樣。

枝葉繁茂,可做遮擋,再加上樹皮粗糙不平,若是血滴濺進一些細小的裂縫中,便不容易被雨水沖刷掉。

所以吳獄卒才把這些樹皮揭掉。

顧九冷笑:“欲蓋彌彰。”

......

回到驛館時,已是四更天。

顧九趴在書案小瞇了會兒,剛問流衡要走沈時硯寄來的信,正準備拆開來看,卻見高方清從外面匆匆進來,手裏拿著兩本藍皮賬簿。

顧九道:“貪汙?”

高方清把東西交給她:“不止。”

顧九隨手翻開看了看,那一筆又一筆的賬目仿佛成了精,變成白花花的銀子,鋪天蓋地砸了過來。

她捏了捏眉心,又把賬簿合上:“還是你直接說與我聽吧,我暈算術。”

高方清倒是驚訝:“我還以為顧公事無所不能。”

“做人就要坦然接受自己的不足,”顧九道,“我也只是比尋常人聰明了些,但該不會的還是不會。”

無所不能的是沈時硯。

高方清道:“顧公事自謙都比旁人獨特了些。”

顧九道:“哪裏哪裏。”

高方清說了正事:“貪汙受賄這事便不再多言了,這天底下凡是當官的,多少都會撈些油水。”

顧九見縫插針:“王爺便不會。”

高方清難得生了些郁悶,他仔細瞧著她:“顧公事,你可還需要我繼續說了?”

顧九立馬雙手平攤,恭敬道:“高少卿,您請。”

高方清道:“嚴刑逼供、徇情枉法......其中最嚴重的罪行是倒賣兵器。”

頓了頓,他道:“就以我查到的為算,凡與陳縣尉結怨的多是尋常百姓,我也去走訪了些,但都沒查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顧九點點頭:“當然查不到,人不是那個兇手殺的。”

高方清楞了下:“你查出是誰了?”

聽他這麽一問,顧九反倒有些遲疑,她猶豫了會兒:“應該是吳獄卒,就是吳知州那個小兒子。”

高方清皺了下眉:“他與陳縣尉有仇?”

“沒有,”顧九道,“但那人聽到了我們之前對兇手意圖的推測。”

高方清也聽說了那日在牢獄裏所發生的事情,聞此,便隱隱明白過來,但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道:“只是因此?”

顧九道:“除了滿足他自己那變態的施虐欲外,我想不出別的理由。”

說到這事,她便想起了今夜的另一事。

西征。

顧九閉上眼,無聲喃喃。

那老泥鰍到底是因信了她那番嚇唬人的話,才如此驚慌,還是因為她提到了“西征”。

高方清見她眉頭攏起,似有疑惑,便出聲問道:“可是想到別的什麽了?”

顧九擡了擡眼皮,緩緩搖頭。

她靜了會兒,看他:“二十年前靈州城戰敗......是不是有什麽隱情在裏面?”

高方清沈默一霎:“你為何突然問起了這件事?”

顧九感到他這話問得十分奇怪:“今日我們查的不就與此有關嗎?”

高方清卻道:“我們查的不是西征嗎?”

顧九一頭霧水,反問道:“有區別嗎?”

“自然是有的,”高方清笑了笑,“西征共有十次戰役,而你說的只是其中一次。”

顧九噎住。

倒是也有道理。

提到靈州戰敗,不免就想到了沈家人盡數戰死沙場的事情,顧九擺了擺手,略過這個話題,只道:“吳知州當年是不是也在西征的軍隊中?”

高方清道:“此事你應該問他本人,或是給寧王寫信,讓他去樞密院調來吳知州的軍籍。”

顧九無語。

她能不知道?

高方清回去休息後,顧九他們也回了邸店。

雖然此時已經離天亮沒多少時間了,但她還是秉持著能多睡一會兒就絕不睜著眼的原則,飛奔至自己的房間。

房內,桌案上擺著幾道小菜。顧九摸了摸瓷碟,還是溫的。

本來她也沒感覺有多餓,但是聞到那些菜香,還是忍不住吃了些。

順便看了沈時硯寄來的信。

如她之前所猜的那般,當年買走流衡的人就是沈時硯,而當時也確實與秦行知所講述的那般,白羊和流衡是從靈州城逃出來的西夏人。

顧九視線落到最後一句時,停了下來。

“我還以為能與你共撐一把傘的人,會永遠是我,不想他人也有這個榮幸。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以後還是不要單獨和陌生男子呆在一處,我會擔心。”

顧九唇角微微翹起,言簡意賅地點評:“酸不溜秋。”

她去了書案,找來紙筆,認真回信。

只有三個字。

聽你的。

......

顧九這夜睡得沈沈,也睡得短暫。

天一亮,樓底下吵吵嚷嚷的聲音在耳邊鼓噪。

顧九剛洗漱完,隱隱聽到這僵持不下的鬧聲中有自己的名字。

她開了門,站在二樓勾闌處。

樓底下,楚安和流衡,以及那兩個夥計將吳知州和他帶來的人團團圍住。吳知州怒火沖天,手裏還握了一把利刀,大聲斥罵她卑鄙無恥,仗勢欺人。

顧九這會兒困意還濃,撐著下巴,眼皮子上下打架:“我在這呢。”

樓底鬧聲驟然停下,吳知州擡頭望著她,後槽牙咬得吱吱作響。

顧九伸了個懶腰,微瞇著眼:“吳知州,這一大清早的,您不好好陪你那寶貝兒子吃早飯,來這裏罵街,是不是不太好啊。”

吳知州擡起刀,指著顧九:“顧公事,我昨晚便說了,你既然說我兒子殺了人,就要拿出證據來!做什麽把他偷偷綁走?!”

“真是好笑啊,”吳知州冷笑道,“前兩日你還與我說什麽‘若私刑當道,還要律法做什麽’,今日你的所作所為又算怎麽一回事!”

顧九聽得一頭霧水,蹙起眉:“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叫做我把你兒子偷偷綁走?”

她淡淡道:“再說了,我若真想把他帶走,犯得著偷偷摸摸?昨夜不過是顧忌你是長輩,故而沒有與你硬著來,你不會真以為我是怕你吧?”

“你莫要再與我裝糊塗!”吳知州惱得吹胡子瞪眼,“若不是你把我兒子綁走,那他為何不見了?”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來,狠狠地扔在地上:“這難道不是你的人留下的?”

“你想用我兒子威脅我,逼我承認他殺了人,”吳知州道,“你做夢!做夢!”

顧九只覺得奇怪,她下了樓,拆開那封信來看,神情幾變。

信中寫道:

“若想救你兒子,便將他所有的罪行親自告知於顧九,卯時三刻為最後期限。如若不然,就等著替他收屍。”

吳知州見她沒說話,只當顧九是心虛了:“這才是證據!”

顧九攏起長眉:“這既不是我寫的,也不是我讓人寫的。”

吳知州哪裏肯相信她:“你以為你不承認就行了?除了你,還有誰會這樣做。”

顧九感到莫名其妙:“你兒子做了多少惡事,你自己心底不清楚?與他有仇有怨的人應是不在少數,你單單尋我做什麽?”

一語未了,她緩了緩語氣:“吳知州,我不與你做這些沒有意義的爭執,你自己好好想想。”

話雖是這般說,但顧九並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人沒的?”

吳知州譏諷道:“你不清楚?”

顧九:“......”

她轉身便要上樓:“現在應是離卯時三刻沒多少時間了,你若想是替你兒子收屍,便繼續在這撒野吧。”

吳知州立馬怕了:“真不是你?”

顧九假笑道:“你還要我說幾遍?”

吳知州冷靜了會兒,沈聲道:“卯時。”

顧九停住腳:“房間裏什麽都沒留下,除了這封信?”

吳知州點頭。

顧九忖了忖,問道:“現在離卯時三刻還剩多少時間?”

邸店中的夥計道:“應該還有一刻鐘。”

一刻鐘。

想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吳獄卒,難於上青天。

顧九看向吳知州:“選擇權在你。”

吳知州不善道:“你什麽意思?”

顧九道:“這麽短的時間,又是在毫不清楚對方來頭的情況下,找到你兒子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現在唯一比較保險的方法,就是按照這人說的做。”

吳知州立即跳腳:“還說不是你!”

顧九煩躁道:“你愛信不信。”

她把信扔在旁邊的桌案上:“你若是信不過我,我任你調查,但是若因此耽擱了時間,導致你兒子被害死,這筆帳,你可別落在我頭上。”

說罷,顧九讓人拿來一炷香,折半點燃:“一刻鐘。”

吳知州怎麽敢以他兒子的性命來冒險,鐵青著臉,沈思半響,終於從牙齒間擠出一個字:“好。”

他嘴唇蠕動著,在這麽多雙眼睛的註視下,陳述著吳獄卒的罪行:“他……虐殺仆役。”

顧九既不說話,也不去質疑,坐在桌案旁,悠閑地看著吳知州。

然而殊不知,她擱置於膝蓋上的手緊握成拳。

是誰?

吳獄卒的仇人?

不知為何,她心底升起非常強烈的不安感。

吳知州盯著那半根燃得正旺的香,神情緊繃:“虐殺……囚犯。”

顧九點了點桌案,提醒他:“別忘了昨晚的事情。”

吳知州卻遲遲沒再開口。

謀殺朝廷官員,必定是死罪一條,甚至還會牽連一整個家族。

半炷香,越來越短。

顧九緊抿著唇角。

她是希望吳獄卒能罪有應得,但絕不是以這種方式。

香還剩一寸時,顧九怒道:“你是要你兒子死嗎?!”

“哐當”一聲,吳知州手裏的刀掉在地上,胳膊發顫。

“他還殺了……陳縣尉。”

與此同時,那半炷香徹底燃盡。

然而,還不等顧九懸在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去,一道淩厲風聲襲來,流衡反應極快,當即拔劍,金屬相接時所發出的鏗鏘,刺入耳內。

顧九忍不住蹙起眉。

流衡想要出去查看情況,顧九卻叫住他:“那人既然敢來,想必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她撿起地上的箭矢,楚安看了眼,沈聲道:“應該是□□。”

尋常弓箭所用箭矢要比這個長得多。

顧九解開綁在上面的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兩個字:審判。

顧九頓時宛若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寒意蔓延至骨骸,穿心而過。

而吳知州一把奪過紙條,緊張地問:“這是什麽意思?我不是已經照他說的做了嗎?我兒子呢?”

顧九沈默一霎,慢聲道:“綁走你兒子的人,是這四起命案的兇手。”

吳知州當即楞在原地,面上血色全無:“他......他抓走我兒子做什麽?”

顧九緩緩吐字:“審判。”

審判他的罪行。

顧九死死地攥緊拳頭,渾身緊繃。

她明白過來了兇手此舉究竟是何意。

那人是在告訴她,律法制裁不了罪惡,只有他能。

那他又代表誰呢?

顧九想到了那四個人的死。

他代表另一種罪惡。

以惡制惡。

以暴制暴。

這就是他想要說的話,也是他口中的審判。

顧九倏地站起了身,望向外面的天色。

已是天光大亮。

她心中不安,忙問楚安:“我派去鳳凰山盯梢的人還沒回來嗎?”

楚安猜到了她在擔心什麽:“應該是回了衙門,或是在驛館等著呢。”

他頓了頓:“你別著急,我去瞧瞧。”

楚安走後,顧九便又將視線落到吳知州身上,他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多歲,眉眼間盡是滄桑和疲倦。

還有擔憂和恐懼。

顧九抿了抿唇:“吳知州,我們進去說話。”

待他們上了樓,顧九讓流衡在房間外面守著。

吳知州有氣無力道:“你還想幹什麽?”

吳獄卒落到那個兇手手裏,肯定是兇多吉少,而眼下衙門還沒查到那人的身份,想要救回他兒子,幾乎是不可能的。

顧九看他:“或許還有機會救你兒子。”

吳知州冷笑一聲:“你們至今連兇手的臉都沒瞧見過,還怎麽救?”

顧九不理會他這話裏的嘲諷,只道:“你可見過四名死者中的弘敏和尚?”

吳知州神情微變:“見過。”

起初各個縣衙查不出兇手,這命案自然就交到了河南府,等河南府查得也是毫無頭緒後,這才上報給大理寺。

顧九看他:“那你認識他嗎?或者說,你見過他嗎?”

吳知州卻避而不答:“你問這些做什麽?又與我兒子沒什麽關系。”

顧九道:“但這可能與兇手有關系。”

吳知州楞住。

顧九提醒他:“想想你兒子。”

過了好半響,吳知州才緩緩回過神,慢吞吞道:“認識。”

顧九神色一凜:“是不是二十年前參與過西征的將士?”

吳知州道:“是。”

顧九道:“這麽說,你也是了?”

“是。”

默了會兒,顧九才問道:“所以二十年前的西征中,是不是出過什麽事情?”

結合兇手的行為和意圖,顧九試探性地問:“比如說,有人犯了軍法,卻沒有被懲罰?”

吳知州卻是矢口否認。

他道:“軍隊中有人觸犯軍法,又不是什麽稀罕事,而且時隔二十年了,我又怎麽能事事記得清楚。”

顧九察覺出吳知州對於此事的抗拒,她抿了抿唇,決定換一種問法:“那你聽過‘秦行知’這個名字嗎?”

吳知州搖頭:“沒聽過。”

顧九不死心:“秦姓的人呢?”

吳知州怔了怔,卻是反問道:“你既然問我西征的事情,難道你不知道當年率領援軍的將軍姓秦嗎?”

這次輪到顧九楞住了。

她唇瓣動了動,似是覺得此事出乎意料,但不知道因何原因,又覺得在意料之內。

“我不清楚,”顧九想起了秦行知之前的話,問道,“那秦將軍是西京洛陽人?”

吳知州道:“是。”

此事但凡稍一打聽,便能知道。

顧九攏起長眉:“他當年獲斬一事是不是另有隱情?”

吳知州嘆了口氣,只道:“當年率領援軍的人是他,援軍沒能趕到靈州城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還能有何隱情?”

顧九道:“那你可知道秦將軍有沒有後人?”

吳知州原本想要搖頭,但又想到了什麽,終還是點頭。

他略一遲疑道:“但至於那孩子是不是還活著,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當年秦理——也就是秦將軍,他因支援不力獲斬之後,卻仍是沒能扼制住百姓們的怒火。秦理死後,人們紛紛將矛頭對準了他的家人。

自此,秦家在西京,便成了過街老鼠一般的存在。

作者有話說:

報個平安,人還在,手沒了

感謝在2022-11-30 23:03:59~2022-12-01 23:44: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晚來天欲雪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