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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骨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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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骨瓷

“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你善後。”

窗外, 天光徹底大亮,村民陸陸續續地扛著家夥什,忙碌起來。炊煙裊裊, 雞鳴狗吠,似是祥和一片。而窗內, 又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場景。

顧九下了狠手的兩巴掌, 絲毫未將李河的良知打醒,他罵罵咧咧個不停, 全然不把三人放在眼裏。

顧九忍著怒火:“邵副使待你不薄。”

“沒辦法啊,誰讓他多管閑事,非要查骨瓷。他要是不死,死的可就是我!”

“所以,李氏也是你殺的?”

“是啊,”李河爽快承認, 咧嘴笑開,“那個蕩.婦整天勾三搭四, 我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不是。”

沈時硯看著李河這副不知悔改的模樣,眼底冷意愈沈:“吳中難民雖多,但若單憑你一己之力, 是萬不能悄無聲息地壟聚如此多人。而你在汴京生活近十年,同要兼顧百裏之外的柳家灣,豈是易事?”

“誰在幫你?”沈時硯冷下聲來,“吳中?饒州?還是......汴京?你若說出謀劃制瓷一事的幕後人,本王可酌情量刑。”

“哈哈哈哈酌情量刑?”李河笑得癲狂,語氣不屑, “我殺了那麽多人, 按照宋律死百次千次都不為過, 左右都逃不過一個死字,我有何畏懼!”

“你猜的沒錯,制瓷單憑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小人物,自是難以做到如此,”李河張狂道,“吳中那麽多難民,周遭地區的治安卻沒受此影響,寧王啊,你猜,到底還有多少人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牢籠裏,等著被宰殺?你想知道,可我偏不告訴你,哈哈哈哈寧王你那麽聰明,有朝一日,定是能找到那些人的屍骨——哦不對,應該說是碎屍。”

李河猙獰道:“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著那些人給老子陪葬!”

顧九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中,恨不能現在就將這孫子用刀捅成篩子。

沈時硯卻道:“是汴京中人罷。”

李河臉色一僵。

沈時硯語氣愈發緩和:“讓本王再猜猜,你今日夜出,就是為了見幕後之人?”

李河死死地瞪著他,不言一語。

沈時硯屈指,輕輕地敲著木桌,節奏緩慢,像是一滴滴搖搖欲墜的水珠,裹著尖針,對準命穴。

“這次換你猜猜,猜本王命人前往柳家灣調查時,會不會再派人特別關照你?”

然而話音剛落,李河忽然目眥欲裂,七竅流血,渾身抽搐幾下後,沒了動靜。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顧九慌了神,她忙上前去探李河的鼻息,黛眉擰起,對著沈時硯搖了搖頭。

死了。

顧九又掰開李河的嘴巴,裏面什麽也沒有。

人,就這麽平白無故地中毒死了。

顧九不由地一陣膽寒。

莫不是今晚李河去見那人時,就提前被下了毒?可他們在此處至少呆了小半個時辰,顧九還從來沒見過有什麽毒藥能存在人體內這麽長時間,然後毫無征兆地爆發。

相比顧九的震驚,沈時硯倒沒什麽特別大的反應,他淡淡地掃過李河的屍體,而後擡眸,看向一旁的高方清,淡聲道:“這些日子,高少卿辛苦了。”

高方清伸了一個懶腰,拱手行禮:“到底都是為了咱們大宋的百姓,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說罷,他望了一眼窗外,看到有府衙官差正往這邊趕來,便道:“既然兇手已經抓到,我就先走了,一夜未睡,實在累得緊。”

沈時硯淡淡一笑:“不送。”

“顧娘子,”高方清對顧九笑了笑,負手離去,“咱們擇日再聚。”

李河就這麽死了。

顧九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官差搬動屍體,院外,圍了一群不明所以的村民,東家老婦對自己近乎引狼入室的行為,又驚懼又如釋重負,嘴裏不住地念叨著什麽,祈求上天保佑。

周遭聲音密密麻麻,顧九卻恍若回到了閣樓走水時那晚,半個字都聽不見。

就讓這畜牲如此輕易死了,梗在顧九咽喉處的惡氣實在咽不下。不僅因為明月,還有那些慘死於李河之手的冤魂。

想到明月……

顧九咬住下唇,藏於袖中的拳頭攥得指腹泛白。

縱然李河沒了,可高家還在。若不是高世恒,明月也不會碰上這無端的禍事。

同一時間,太師府。

高方清從張家村回府後,直奔二房的院子,衣袍迎風掀起一角,帶著凜凜寒氣。管家見他神色不對,意識到可能要出事,忙不疊地跟了過去,想要去攔。

“郎君,郎君您這是幹什麽——”

“滾開。”

高方清一腳踹開擋在身前的管家,沖進他二叔高鐘明的房間,散漫褪去,滿身戾氣。

房內沈香裊裊,一個身著灰白道袍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三清像前,手執拂塵,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背誦經文。

高方清隨手拎起一個木凳,狠狠地砸向供臺,“嘩啦”一聲,神像摔得支離破碎,供品和香爐也滾落在地,整潔幹凈的地方,眨眼間一片狼藉。

這番動靜,讓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管家嚇得不敢上前,嘴唇哆嗦,硬生生把調和的話語又咽了回去。然而高鐘明卻像是聾了一般,面色平靜,繼續誦經。

高方清冷冷地盯著這個虔誠的信徒,沈聲道:“二叔,你要是想死,我這個做侄兒的可以成全你。可你若敢做些蠢事,拖累整個高家——”

他一字一頓,非常認真:“我絕對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後一聲落下,高鐘明這才緩緩睜開眼,看向憤怒至極的高方清,神情慈祥,慢聲道:“雲深,你長大了。”

高方清置若罔聞,甩袖離開,走到房門口時,又陡然停下,偏過頭盯著高鐘明跪姿挺拔的背影,神色愈發陰沈。

“二叔,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你善後。”

-

案情結束後,沈時硯上述給官家骨瓷一事,官家大怒,派兵前往各地徹查,幾夕間,十多個窯口接連獲罪查封,救回被囚禁的難民。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

顧九在汴京城外不遠的山上,尋了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將明月的屍骨葬在此處。她在墳前擺了許多明月愛吃的東西,並燒了她的身契。

“明月,你和我阿娘在下面都要好好的,”顧九盤腿坐在墓碑前,點燃紙錢,“放心,我不會放過高世恒的,你且在黃泉路邊等著,這種作惡多端的畜牲,定會下地獄給你磕頭賠罪。”

燒完紙,顧九又去了趟邵宅。黑漆大門上掛著白綾,前來悼念的賓客絡繹不絕,沈時硯和楚安也在。

看到顧九來了,楚安揮了揮手:“顧娘子。”

三人碰頭,楚安隨口問道:“顧娘子這是出城了?”

顧九點點頭,沒具體說去幹什麽了,和兩人一起去了靈堂,給邵賈上香。

幾日不見,徐氏的面色愈發差,原本就消瘦的身子,這會兒就剩一副掛了張皮相的骨架,憔悴至極。

徐氏跪坐在棺木前,紅腫著眼眶,不斷地給燃火的銅盆續上紙錢。身旁的邵母和她的女兒哭得令人心悸。

看著那密不透風的棺木,顧九抿抿唇,眼底染上絲絲悲涼。

就算到最後惡人賠了葬,枉死的人也永遠無法再睜開眼。

顧九輕聲嘆息。

這實在算不上一個圓滿的結局。

三人來得晚,很快靈堂裏的賓客陸陸續續地散盡,顧九想了一會兒,還是上前把徐氏叫到一邊。

顧九低聲道:“邵副使走了,日後你和邵老太太……”

顧九話只說了半句,但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明確了。

婆媳矛盾不是那麽容易消解的,如今邵副使不在了,徐氏在邵家的日子怕是會有些難過。

“我不是挑撥,只是你這病需得靜養,還是少些情緒波動的好。”

徐氏感激地拉住顧九的手,淚眼婆娑:“顧娘子,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

徐氏頓了頓,往靈堂那邊久久地看了一眼,輕聲道:“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菩薩,愛恨嗔癡皆有,她待我如何,我心底自是清楚。只是,邵郎對我情深義重,如今他不在了,於情於理,我都會一直照看在婆母身邊。不為別的,只希望來日黃泉路相見,我心中無愧,可以坦然地與他再續因緣。”

一語盡,顧九明白徐氏已然是做了決定,她也不再多言,只是道:“你若是在病情上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我一定盡我所學,為你救治。”

徐氏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後退半步,對著顧九,鄭重又緩慢地欠身行禮。

“謝姑娘恩義。”

楚安臨時有事,給邵賈上完香後便先走了。等顧九和沈時硯兩人離開邵宅時,天色已晚,夜市逐漸熱鬧起來,大街小巷中人聲鼎沸。

汴京城日覆一日的繁華仍舊繁華,可落在顧九眼中,她又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

“顧娘子?”

一聲淡而潤的嗓音輕輕落入耳中,顧九回神,擡眸,臉上還殘留一些未退去的茫然。

沈時硯眼皮微擡,頓了下,問道:“如今李河已死,顧娘子有何打算?”

“我想,”顧九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留在汴京。”

曾經她只想置身之外,過自己的逍遙日子,而如今才明白,若是世道被李河那種惡人顛覆,談何獨善其身?只不過是禍事未曾落於自己頭上罷了。

沈時硯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和她對視,等著她後面的話語。

“王爺,我能……”顧九斟酌著語氣,“我能留在府衙嗎?”

“您看,我幫王爺您破了兩個案子,這說明、說明我還是很有用的。我知道女子當差可能在世人眼中有些奇怪,但是王爺您又不是一般人,定然不會——”

“嗯。”沈時硯道。

顧九張了張唇,有些卡殼,不確定這聲聞若未聞的“嗯”是何意思。

沈時硯眉梢微微舒展,緩聲道:“你住在府衙多有不便,汴京城租賃房屋的價錢不低,你若是不嫌棄,可繼續住在寧王府。”

顧九大部分積蓄都留在了江陵府,如今想要在汴京城生活,確實不易。

她猶豫兩秒,同時懷著希冀和難為情兩種心情,問道:“是包吃包住的意思嗎?”

沈時硯失笑,點頭。

顧九緩了一口氣,而後又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再多拿府衙俸祿,一抵一消罷。”

末了,顧九將話題轉到正事上:“王爺,李河昨晚見的人……您查到了嗎?”

沈時硯薄唇的笑意斂了幾分:“沒有。”

“派去的人跟到白雲觀後,便沒了李河的蹤跡。”

顧九眼皮一跳。

真是多事之地啊。

翌日,楚安知道顧九要留在開封府衙時,高興得不得了。

“顧娘子,你這般聰慧過人,咱們衙門辦案可離不開你。”楚安吹噓道。

為了行動方便,顧九買了幾套男裝,銀冠束起長發,露出飽滿額頭,眉眼間三分英氣七分秀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不施粉黛,幹凈無暇。

“那你覺得我和王爺誰更厲害?”顧九故意逗他。

楚安為難地撓了撓鬢角,伸長脖子,看了一圈周圍,確定沒人後,拍拍胸脯,繼續吹噓道:“當然是顧娘子你了!”

顧九忽然擡手,望向楚安身後:“王爺。”

楚安不上當:“顧娘子,你少騙我了。”

話音剛落,一個含笑的聲音從楚安背後響起。

“騙你什麽了?”

楚安立正,站好,轉身:“王爺早啊。”

顧九沒良心地笑了起來。

三人正說著,有兩個官差擡著一個箱子往這邊走來。

“王爺,這是今早在府衙後門發現的,箱子上還有一封給您的書信。”

沈時硯展開信件,紙張上僅有簡短的三個字。

“見面禮。”

木箱沒有落鎖,楚安蹲下身,輕輕一掀,裏面的東西讓他怔在原地。

是兩個瑩白如玉的白瓷。

沈時硯意識到了什麽,走過去摸了摸瓶身,薄唇抿起。

“骨瓷。”

聞言,顧九和楚安渾身一僵。

兩個白瓷瓶口處刻了一圈東西,楚安拿起另外一個,湊到眼前細看:“庚辰癸未……”

楚安的聲音越來越小,臉色難看。

“這是我的生辰八字。”

“這是我的生辰八字。”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顧九和楚安面面相覷,皆是楞住。

顧不得驚訝這巧合,兩人同時看向沈時硯,顧九正欲張口問他手中骨瓷上刻的什麽,卻見他垂著眼尾,指腹輕柔地撫摸瓶口,而與之相反的是,漆黑如夜的深眸裏一潭寒冰。

楚安嘴比腦子快,已經問了出來:“王爺,你那個骨瓷上刻的是什麽?也是誰的生辰八字?”

沈時硯輕輕掀起眼皮,微微一笑:“我的。”

我的母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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