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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德川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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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德川和也

寅時三刻,殘月將沈。溫泉蒸騰的霧氣裹著腐木氣息,將破曉時分的天光洇成慘青色。

幸村跪坐在褪色的緣側上,指尖輕撫過青苔斑駁的木欄桿——這處築在火山巖上的百年老屋,連榻榻米縫隙裏都滲著硫磺的苦。

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木門被推開時發出冗長的呻吟。

德川裹著浸透露水的黑袍立在玄關,發梢凝結的水珠順著下頜滑落,在廊下青磚上洇出暗紅的血痕。

“你把他殺了?”幸村將菖蒲葉夾回手中那本和歌集,合上書擡眼看向歸人。

“……嗯。”

得到肯定的答覆,幸村只點點頭聲表示知道,指節叩了叩案幾上的青瓷酒盞。頓了頓便又問道,“殺個人而已,怎麽去了這樣久?”

他很少用這種沒什麽情緒的質問語氣同他講話。

幸村垂下眼看了眼自己的指尖,輕飄飄問:“你還做了什麽別的不該做的事情,是不是?”

庭院裏的驚鹿裝置突然作響,竹筒敲擊石頭的脆響驚起棲息在梅樹上的夜梟。

德川吐出口氣,不答反問:“那個叫手冢國光的,是你認可的繼承者了嗎?”

幸村聞言怔楞了一下。

“我想你總是有些要交代給他的。”德川的聲音很輕,“我不想聽,所以便也沒有及時回來。”

這次輪到幸村沈默。

半晌,他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嘆了口氣,再擡頭便已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杵在門外做什麽?”

德川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抽動了一下。

幸村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慢慢站起身緩步走出屋檐,緩聲問道:“怎麽,我很可怕嗎?和也。”

袍袖之下,他的右手扣指成決。四角的線香突然徑自燃燒起來,裊裊青煙穿插在他衣袂帶起的間。

德川註視著他的眼睛,在幸村距離他尚有一段距離時張開雙臂。

幸村腳步一頓,下一秒就被抱了個滿懷。

“別離開我。”德川的祈求再次響在耳邊,像先前的很多次那樣。

幸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窩,感受到熟悉而熾烈的情感,這讓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氣,也隨之松開了指尖的決。

他溫柔地回抱他的愛人:“我知道了。”他也像過去每一次的安撫一樣,撫摸著對方緊繃的脊背,“我不會離開你的。”

日落月升,陰雲半遮。

青色的亮光在黑暗中浮起。螢火蟲在飛。

院中驚鹿旁的淺池中,偶爾映照出它們慌亂的瞬間。

“元和二年,醍醐寺的僧人們用七百盞螢火燈籠超度戰死者。”幸村閑閑開口,“因為那時候人們相信,每一只螢火蟲裏,都住著一個不願輪回的鬼魂。”

“我那時候還同木手笑話過他們愚蠢。”幸村眨了下眼睛,“我過去笑他們看不清‘死’的存在,後來我才知道,人類這樣做不是因為不懂,而是因為不想懂。”

德川一下下捋著幸村的頭發,懷中人蒼白的脖頸正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光,與淺池中星星點點的螢火遙相呼應。

見德川不願意接話,幸村自然而然地說起其他,“這些螢火蟲是我很早就識得的,它們一開始都生在水裏。”

“螢火蟲也會成仙嗎?”

“也會,但是和人類觀念裏的‘仙’不太一樣,他們會有靈智,但是沒有命數。”幸村思索著解釋的方式,“無論如何,只要他們長到一定時日,就都要離開水去到陸地上,發出這種光亮來的。”

“而只要他們開始發光,就只剩下十多天的命數而已。”幸村忽然笑了一下,“風多很喜歡他們,總是追著它們跑來跑去,所以看到他們總會想起風多的歪理——生命越短暫,越惹人戀愛。”

德川蹙眉:“精市。”

“我倒覺得未必。”幸村打斷他,忽然挺起上半身湊近,讓呼吸拂過德川的耳垂,“我活得這樣久了,不也還是得你的喜歡?”

德川楞了下,終於露出個淡淡的笑來:“嗯。”他註視著他,眉眼亦映著點點螢火,“喜歡,很喜歡。”

他說得太過認真,倒是讓原本只是為了逗弄一下愛人的幸村一時間接不上話,於是便只得錯開對視,軟軟地躺了回去。

“你這樣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了,很早之前,有一只螢火蟲靈智開的格外早,他在離開水面‘赴死’之前突然問我,生命的意義是什麽。”幸村的視線隨著那些微光游移,“我那會兒告訴他,是求真。”

德川眉一挑:“求真?”

幸村睨了含笑的人一眼,“是啊,那時候覺得,無非就是求一個萬物運轉之道、本源之法。”

“後來我再想要告訴他別的答案,也是不能夠了。”這樣說著,他將一只手舉到德川眼前,此時,一只飛蟲破水而出,顫巍巍飛過來停在了他的指節。這小東西尾部的光芒在夜風中明滅不定,翅膀泛著琉璃色,映得幸村蒼白的肌膚多了幾分虛幻的艷色。

“你看它,只因隨了自性,便生出如此神妙變化。”說罷他隨手放開,讓那螢火蟲飛去,意有所指:“對它們來說,擁有這一刻,便為極樂。”

德川抓過那只蒼白的手:“須臾獲得,恒久失卻,便永無安寧。”

“苦即是愛,愛即是苦,苦樂悲歡無極,不過因著愛的欲念,不知足,便不停息。”他話鋒一轉,“而這也是三千世界繁榮盎然的源起。或許,也是生命的真義。”

“你不勸我徹悟,反倒讚美這報應輪回之苦,助長我的糾纏?”德川笑著一下下輕吻他的手腕,唇齒之下,是汩汩脈搏。

幸村的手指摩挲著愛人的耳垂,下一瞬,他突然發力掙脫,緊緊扣=住德川的後頸,將人拉到自己眼前。

德川的碎發遮擋了幸村視線裏的光。

“我不要你徹悟。”幸村吻他,“畢竟我死時,是一定要帶上你的。”

黑暗中,德川眼睫之下的瞳孔猛地收縮,旋即映出幸村那一雙深情的、瘋狂的眼睛。

那個瞬間,愛意終究釀成了最上乘的鳩酒。

他們舉杯相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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