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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樺地崇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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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樺地崇弘

梅雨初霽的天空藍得發脆,蟬鳴聲裹著熱浪砸在驛道青石板上。路面升騰起層層扭曲的熱浪,行人大多被艷陽驅逐著,溜著路旁樹影行進。

幾個挑夫正大汗淋漓地圍坐路邊的槐樹下,一邊喝著壺裏的涼水,一邊熱火朝天地聊著近日所聞。

這樹實在是大,兩個成人伸長了手還不能合抱。

理應是一棵老樹了,應該再長得豐滿些才好。樺地崇弘從樹冠上收回視線,這樣想著。他最晚入夥,此刻便坐在最邊上,太陽直直曬著他大半邊身子,烤得發疼。

他對其他人所聊的人和事知之甚少,天生的又有些表達障礙,便只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迎合一兩個字詞。

如此一來二去的,便走了神。

驛道上,緩慢駛來一輛馬車,車輪滾過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響,樺地遠遠看著便覺得哪裏不對,但大腦又被熱的有些混沌。

一滴汗順著眉骨流到眼睛裏,沙疼得樺地趕忙低頭去擦。

“幾位年輕人,不知可否將這陰涼的地方讓給老夫啊?”蒼老的聲音響在近處,像砂紙磨過樹皮。樺地擡聞言起頭,就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站在他們幾人面前,目光渾濁,聲音沙啞。

挑夫們面面相覷,領頭的壯漢一揮手,“老頭,這一來,我們先到,便先占得了這個位置;這二來,我們身上都是汗液,想來也不好聞,你不如再去尋個別的地方吧。”

老人聞言沈吟片刻,又道:“實不相瞞,你們身後這棵樹生了靈,他不願意讓你們受他的恩惠,所以倒不如讓……”

那壯漢一聽這話臉色驟變,怒目圓睜:“你這老頭,想搶地方就直說,何必拿這些鬼神之說誆騙我們!難不成還想給大夥招來災禍?”說罷,他一把將手裏剩下的半盞涼水潑在地上,水漬掃得老人不得不退後一步避讓。

老人看著快速滲入地下的水和態度堅決的幾人,終於還是垂頭喪氣地扭身走開了。

領頭的壯漢啐了一口,便重新坐定,幾人看了看蹲在陽光下埋頭不知忙活什麽的老人,只道是八成有什麽毛病,便繼續回身聊天,不再理會。

樺地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參與者,但也不自主地留了心註意著那老人的動作。他見那老人從懷中取了什麽東西,背過身去走早了槐樹的向陽那面。

“未時三刻要到了。”老人喃喃自言自語地蹲下,用口水在地上胡亂塗寫起來。畫完便用手摳挖起來,最後又丟下了兩粒什麽花籽在坑洞裏。

“現在——”

老頭子雙眼閉合,面露微笑,口中念念有詞。片刻後他又睜開眼睛,取出扇子,開始給樹坑扇涼,“有了生命的話,就長出來吧,有了靈力的話,就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霎時間地脈震動,胚軸弓起翡翠色的脊背,頂著淡紫色的子葉頂開土粒。土塊簌簌跳起,兩枚卵圓形子葉如合十的手掌一齊破土而出。主莖迅速已泛起暗紅色紋路,伸展出第一對真葉,那是葉緣鋸齒如幼獸初生的乳牙,葉背密布著肉眼難辨的星狀絨毛。

“啊!”樺地不由得驚呼起來。

那老人也不理他,繼續念叨:“對啦,對啦!長壯些、長多些……”於是,四棱形的莖節發出劈啪輕響,半寸半寸地向上拔節,新葉次第綻放成深綠的螺旋,每片葉腋都暗藏待發的芽點。

眼看著這植株長及人膝,頂端突然收束成修長的穗狀花序,苞片層疊如佛塔。那老人眉毛一皺,疾言厲色道:“不要開花!不要結果!專心長大!”

於是那深紫色的花萼紛紛雕落,掉在大地上化成了泥土。

“對嘍對嘍!繼續長、繼續長。嗨,再長大一點,不然你壓不過旁邊的這顆槐樹呀,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呀!”

果如老人所說,這植物的藤曼努力擺動著,又長了不少。

待它雕謝了七次花萼之後,終於,老人松口了:“好啦好啦,辛苦你啦!可以開花了,可以結果啦!”

於是,最底層的花萼突然綻開十字裂痕,雪色唇瓣掙脫紫萼的禁錮,下唇三枚蜜導斑在暮色裏泛起熒光。四枚雄蕊以精妙的角度懸垂於上唇穹頂,淡紫色花藥裂成兩片彎弓,每片內側的縱溝裏都蓄滿金橙色花粉。

老人在樹冠的陰影下呵呵笑著,仔細查看那藤曼的花葉。

忽然聽見背後一聲哀求,回身就看一個漢子跪倒在自己面前,一邊喊焦急地啊啊叫著什麽,一邊忙不疊給他磕起頭來。

幾個響頭下來,樺地只覺得暑氣上頭,腦內一陣陣眩暈。

許是他的動靜驚動了周圍的人,他只覺得周圍嘈雜起來,感覺好像有人在拉他,有人在罵他,可是那些聲音和人好像都被什麽遠遠隔開,並不真切。

他眼中此刻似乎只剩下了這個老神仙。

而那老者也正饒有興趣地低頭看著他:“你竟還看得見我?”

樺地聽到他這樣問,陡然心中一梗,嘴巴快速張張合合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得一個勁地點頭,叫人聯想起脫了水的魚。

那老人見他焦急得青筋暴起,也不再為難,只悠悠一擺手道:“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也不妨告訴你。”

老人雙手一背,佝僂著走進樺地:“槐,木中之鬼怪者,陰氣甚重,這裏的這株槐樹已是千年,生了靈智,可你們人類卻不肯避走,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它周圍種上一些至陽的早田氏爵床,也就是六角仙草,將陰氣擋上一擋。”

“你既能看見我,一方面是你有靈竅,另一方面,則是你命薄。”說著,老人突然擡手,毫不客氣地拍上了樺地崇弘的腦門,“所以此地於你不宜久留,還是今早離去吧!——”

“——啊!!”樺地大叫一聲,從地上挺身坐起了身。

周遭嘈雜一片,幾個挑夫聚在他身前,不遠處茶肆的小老板正端著半杯水,上半身前傾,保持著噴水的姿勢。

樺地一摸臉,一手濕。

“啊呀,醒了醒了!”為首的壯漢拍了拍樺地的背,“你小子身子骨可不行啊,這天才哪到哪,這麽快就中暑了可還行!”

樺地耳中嗡嗡,眼前黑白色光斑交錯,口齒不清地嗯嗯啊啊了半天。

頭頂上槐樹沙沙響著,風吹過,樺地鼻腔裏猛地灌進了一股子新鮮的汗酸味,當即眼睛一翻,立刻俯身幹嘔起來,汗水在他身下的黃土上洇出深色人形。

跟前那茶肆老板啊呀呀退了好幾步,滿臉嫌棄地再不肯靠近。

而透過他讓開的縫隙,樺地崇弘看見那槐樹周遭,並沒有任何植被。

他心下大驚,急急指著那處:“六角仙草!那老頭種下的六角仙草不見了!”

見眾人一臉驚詫茫然,他越發急躁地扯住老大的手,“那個要我們騰地方的老頭在那裏種下了好多六角仙草,他說這槐樹成精了,沒有仙草鎮壓不行的!”

“什麽老頭精怪的。”那茶肆店主聽了這話便不幹了,揚聲斥責,“你胡說什麽有的沒的,我好心救你,你可不要砸我的生意啊!”

眾人面面相覷,也都直言並沒有什麽老人來搶地方,更不要提什麽幾息之間種出六角仙草的神跡了。眾人一番分析勸說令樺地崇弘也漸漸相信方才不過是中暑昏厥,被夢魘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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