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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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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天根光

順利解決了夢魘的事,財前光心裏大石落地,可話還沒說上兩句就忽覺一陣頭暈眼花,人當即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千歲當即大驚,立刻上前扶起友人,入手只覺財前發起了高熱。他惶然求助幸村,想著會否出了岔子。

幸村探手查看,頓明是因為財前光本就底子虛弱,如今經過幾夜消耗,精神一松下身來,原先忽略的病痛就會找上門。

千歲聞言連忙差人去請大夫。幸村看著千歲不放心自己撒手離去又不好意思開口阻攔的樣子,體恤地留了下來。

等醫者進門,一番檢查確定只是寒癥,開了藥,交代了修養之法,眾人才算是徹底松一口氣。

見事情終於塵埃落定,已過晌午,幸村微微蹙眉起身就要告辭。

看著幸村蒼白的臉色,千歲這是才驚覺這大半日為友人操心,竟是忽略了時間,叫這位不得了的大人陪著空耗。

他懊惱著補救,邀請幸村一道去用飯。幸村再三婉拒了,只道有人等候,討要了一把傘,便辭別了。

彼時雨下的正大,街上偶有行人,都是步履紛紛無暇他顧。

幸村撐著傘獨自悠然走過了一條長街,拐進無人的小巷,陡一松手,徑自將傘扔了出去。

疾風自數丈外而來。幸村面上忽然露出一個笑,他伸手一捋一扣,便制住了一道虛影。

那人顯出身形,他一手被幸村扣在手裏,另一只手將傘舉在幸村頭頂。來人眉心微蹙,視線下垂,也不說話。

幸村覷著對方的神色,調笑道,“德川大人遠遠跟我一路,是被下了噤聲咒要我為你解麽?”

“我自是要來看看到底是何人值得幸村大人千方百計支開了我,還要如此耗費靈力來相救。”德川鮮少開腔懟他。

意識到對方火氣尚大,幸村訕訕松開抓著德川的手,轉了下眼睛,繼而改換策略軟聲道:“三津谷因曾斷了千歲的道,記掛於心,此番受他所托,我委實不好推卻。”說著,他攤開手臂展示,“而且你看,我這不是什麽事情都沒有麽~”

德川不說話,上手就要探他靈脈。

幸村反手抵住德川的手,笑道,“見到德川大人如此關心在下,便百病全消了。”

德川並不讚同他所言,“那你開道法門出來,我們回去。”

幸村啞然,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接連幾番消耗後,他本是答應了德川好生休養,但今次卻又強破那南紅夢魘,所匱更甚。

但眼下不想德川擔憂,幸村擡手就想捏決。

“你簡直胡鬧!”德川一掌拍開他的手,聲音裏怒意更甚,“我竟是你強撐著也要誆騙的人麽!”

手背上熱辣的刺痛,遠不及看進德川神色時的所感。幸村知道自己傷了這人的心,慌亂地伸出手去挽留:“對不起!我——”

德川並沒有要走。

他沒什麽表情地垂著眼睛,視線剛好落在幸村蒼白的唇上,便忽然低下頭去,接收對方的歉意。

半晌,他放開他。執起搭在自己臂上那只浮現起青紫筋脈的手來,細心抹掉上面沾染的碳灰。

“去海邊吧。”德川突然開口提議。

“嗯?”幸村頗為意外地看著他。

“不去?”德川一挑眉,“那算了。”說著就拉著幸村轉身往回走。

他聲音裏捎帶的幾絲調侃讓幸村聽得牙癢,鬥爭了兩步終是一咬牙,就要躥上去制裁德川。

德川卻像是背後長眼,回身將人抱了滿懷。

幸村破罐破摔,順勢伸出手環在德川頸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來,“去西邊那片海!等我睡醒,一起看日落吧~☆”

倒底是高估了自己,等幸村恢覆意識從海水中脫生出來的時候,四下只剩一片昏黑。

他們並肩坐在礁石上,明明沒有風,卻感覺海水已碎成了幾千縷,無依地漂浮著。

縱使看過無數日升月落,此刻也覺得遺憾。

但很快的,那遺憾便消散了。

並非是因為有或無人陪伴的關系,而是身處在那樣的黑夜中,事物的意義仿佛在悄悄消散,變得無關緊要,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存在變得不再重要。

似乎是共鳴了他的情緒,一雙手臂環抱了他。

幸村將重心往後靠去,笑了笑,“這是哪裏?”

“天根光。”幸村能感覺到,德川的聲音順著自己的耳後的皮膚被傳遞過來。

四下環顧,是了,天根光,本是觀看夕陽的好地方,沒有沙灘,只有陡立的石壁,90度一排排佇立在海水裏。

“關於此地有一個有意思的傳說來著。”幸村重拾談論的性味。

“是什麽?”

“傳說在這一帶有兩個僧人……”

“又是僧人。”德川插嘴。

幸村忍俊不禁,跟著一起打岔,“是啊,天下名山僧占多,何況故事呢,多占去一些份額也是難免的吧。”

德川的唇抵上幸村的肩膀,似乎也笑了一下。

幸村便繼續道:“那兩個僧人,叫做天根光和黑羽春風。他們倆人同時愛上了一位姑娘,但在嫉妒心慫恿之下,有天在他們此處設宴,黑羽春風趁其不備將天根光推入海中。”

聽到這裏,德川忽然松開手,板住幸村的雙肩讓其面對自己的審視。

幸村恍然大悟,立刻擡起小臂作出發誓的姿態,“我沒有計劃好要來這裏收妖怪,真的只是幾突然想起了這個故事而已。”

德川姑且信他:“然後呢?”

幸村楞了楞,方明白他是問那個故事,繼續講述:“天根光落水後,他的怨靈就一直想要爬上岸,黑羽春風很是恐懼,就一刻不停地鑿毀他攀爬上的巖石,漸漸地,此地就被他鑿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不是這樣的。]

忽然,一道聲音從他們腳下的海水中由遠及近。

二人低頭去看,就見水面下浮現起一張蒼白腫脹的男子的臉,這人雙目緊閉,周身似乎被奇異的紅色的絮狀物纏繞著,看不真切。

德川與之對峙片刻,發覺這東西看著嚇人,可說完這話就安安靜靜地伏在水裏,也不動彈。

他看看水裏的東西,再看看幸村,表情山雨欲來。

幸村立刻再次舉手立誓:“我真不認得他!”

[不是這樣的。]

那東西忽然又悠悠來了一句。

幸村:……

他忍無可忍,頂著德川的冷眼詢問來人,“那是怎樣?!”

[不是這樣的。]

那東西又重覆了一遍。

幸村露出苦惱的神色,他不著痕跡地撇了一眼身邊的人,一只手垂在身側,指尖一彈,一粒光暈倏忽入水打入那東西的腦門。

做完這一下,周遭空氣驟冷。

而那東西得了靈力,終於睜開了眼睛。他依舊一動不動,甚至沒有張嘴,但聲音卻清晰傳出:[我是此地的守護靈,天根光。]

[那日是我自己不慎跌入山崖的。黑羽想要救我,但我當時被這水底的守護神赤藻童子纏住了,不得脫身,赤藻一點點腐蝕了巖石,使我不得上岸。]他語速有些快,似乎是知道這靈力有限,堅持不了太久:[後來我便失去了意識,不知世事。多年後醒來聽得盡是汙蔑不實之流言,心中困苦,但一直無法對常人道出真相。今日現身,也是相求大人幫我一幫。]

幸村還未來及開口,那些赤藻便吞沒了天根光的臉,留下一卷經文浮於其上,[大人幫我將這陳情狀供於我們澄觀寺的佛壇前即可,黑羽自會得贖。]

事已至此,不得不幫。

只苦了幸村那夜在海礁上熬了許久,才哄得德川松了口。

兩人直鬧到日出東方,才堪堪撿回了節制。德川斂了衣袍仔細將人一裹,抱著回到了客棧,二人均整頓了一番,當日下午才尋起天根光生前的那座寺廟。

“只聽了傳說,那殺了人的黑羽回來只病歪歪離不得床榻,明明沒什麽傷病卻十有八九日都不省人事,沒過多久便一命嗚呼了……”

“澄觀寺?倒是未曾聽過,你再尋旁個人打聽打聽吧。”

“小兄弟,你打哪聽來的這地方,那澄觀寺可不是什麽好地方,說是以前專門培養花和尚,還出了殺人兇手,大奸大惡,後來縣上還請過法師去除那孽障的殘魂呢,好不鬧騰!”

“早沒啦早沒啦,自慧能大師開壇,天王寺便如日中天,那澄觀寺便徹底斷了香火,僧人離走,寺廟迅速破敗,沒兩年就被當地的代官大人下令拆除了。”

……

連日打探,只言片語拼湊間,那澄觀寺竟是已不存於世。

幸村站在已經改換成嘈雜集市的原址地,正思索著下一步如何料理,卻覺得手中一燙,低頭去看,只見手中天根光留下的那卷經文正一點點化作飛沙。

它們落在地上,和著腥臭的泥土一起流入磚縫。

遠處,酒肆的店家迎來熟客:“喲,老兄,今日才來啊!”

“哈哈,遲啦遲啦!”那客人憨憨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醒得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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