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僧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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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老僧慧能
是夜，天王寺最高的經閣翹腳檐上，兩道身影一坐一立。皎皎月色將他們的存在照成仿佛不應存在於世的美妙幻影。
幸村精市悠閑地坐在屋脊之上，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炷線香。絲絲縷縷的青煙裊裊升騰，溫柔地纏繞著他那略顯蒼白的指尖，久久不願散去。
在他身邊，德川和也眉頭微皺，神色中滿是擔憂：“你對這精怪之事還未全然了解，便貿然行動，實在太過冒險。”
幸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自我踏入此地，心中便已有了八分猜測。”他的目光望向腳下的寺廟，“許多年前，我便聽聞過這天王寺，因寺中有一位頗為有名的和尚。”
他娓娓道來——
曾經，天王寺裏有一位聾人和尚。
常人皆知，聾人大多在說話上也存在障礙，可這位和尚不僅能清晰地說話，更令人稱奇的是，他從未真正聽過梵音，卻能夠準確無誤地念誦所有經文。
這一奇事瞬間讓他聲名遠揚，引得無數人前來瞻仰，天王寺也因此香火愈發旺盛。眾人皆讚這位和尚在佛法上修為高深，甚至有人說他已達到了修行的至高境界——明心見性，即超脫六塵的紛擾，達到內心清凈無染的境地。
可最後，這位遠近聞名的高僧竟離奇死在了正在修繕的寺廟內，相傳他的屍體被殿中四大天王腳下的小鬼們吞食，好不淒慘。
此事傳出後，坊間流言紛紛，眾人皆認為定是這位僧人行為有失偏頗，才招致天王的怒火。天王寺在輿論的重壓之下，無奈開除了他的僧籍，這也讓人們更加篤定他是個妖僧。
幸村講到此處，月色忽地一黯。他猛地回神看向指尖的線香，只見那香霧明顯變得滯澀，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壓制。
“來了！”他目光一凜，隨即翻手彈指，那繚繞的煙霧瞬間化作一支利箭，向著一處偏僻的禪房急掠而去，“跟上。”
二人尋香穿墻而入，只見是一處僧侶的屋舍，眼下只見四位僧侶並排躺在床褥之上，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布滿了豆大的汗珠，神色猙獰。
幸村快步靠近四人，他手中的香明明滅滅，火焰越來越微弱，好似隨時都會熄滅。
註意到這一點的幸村微微蹙眉，輕輕以十指彈了彈香身，抖落了上端的香灰，那香便像是受到了鼓舞，燃得更旺。
探查過四人的鼻息，幸村自然而然地將香遞給身旁的德川。
德川皺眉便要側身，神色裏帶著拒絕的意味。
幸村嘖了一聲，言道時間緊迫，便強勢地將人扳回，抓起德川的手，把線香插入對方指縫。
他做完這些也不多做囑咐，只迅速尋了角落的一處矮椅子，抱腿坐在上面，靠著椅背緩緩閉上了雙眼，沈沈入睡……
穿過朦朧雲煙，幸村只覺自己來到了一處佛堂之內。
佛堂穹頂尚未完工，木質的橫梁交錯縱橫，仿佛一個巨大的蛛網。四柱之上雕刻著繁覆的花紋，在微弱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角落裏，一位年邁的僧人正背對著幸村，全神貫註地雕刻著四大天王的神像。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衫，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滴落在地上。此時，他手下的佛像已然有了雛形，正是佛教四大天王首位的 “提多羅咤”，又稱東方持國天王。
幸村悄然靠近，那僧人卻渾然不覺，手中的刻刀不停地舞動著，透著一股專註與執著。
直到那僧人雕刻到天王腳下的小妖怪時，幸村神色一動，擡手輕輕一勾。
剎那間，原本還在泥坯中的小妖怪突然怪叫一聲：“錯了錯了！”
那聲音尖銳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在佛堂內回蕩不絕。緊接著，它竟從泥坯中一躍而出，身體扭曲變形，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張著血盆大口，嘴裏露出一排排尖銳的獠牙，朝著那僧人的手指狠狠咬去。
那僧人大叫一聲，臉上滿是驚恐，慌忙起身甩動手指，將那小怪用力甩掉。小妖怪被甩脫在地上，瞬間化成了一灘泥巴。
僧人捂著斷指，冷汗涔涔，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這時，他似乎才察覺到身後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幸村，登時眼中滿是恐懼，身體也因害怕而微微顫抖。
“慧能大師。”幸村緩緩蹲下身，撿起掉落在地的刻刀，遞向僧人，聲音中帶著一種無機質的感覺，卻又隱隱透著幾分悲憫，“讓我看看，你到底能虔誠到如何程度。”
慧能仿佛被這話語擊中了內心深處，竟顧不得傷痛，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用血淋淋的手搶過刻刀，忍著劇痛回身跑回雕像前，很快便全情投入到雕刻之中。
他身體前傾，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泥坯，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尊未完成的雕像。他的眼神中越發透著瘋狂與執著，口中念念有詞，但或許是因為此時情緒太過激動，又或許是百餘年未曾有機會再開口，聲音含混不清。
幸村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心中卻是明了。
原來，曾經在慧能臨終之際，他心中突然想起天王寺內尚未完工的四大天王雕像，頓感遺憾。
就這一念之間的欲望，讓他死後竟化作了天王腳下未完工的那尊小鬼，成為了佛像的一部分。
慧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心中的怨念逐漸滋生，其魄便在寺內久久不願離去。
魄為惡念，幸村想是後來他的惹出了一些禍端，便被路過的土之靈木手永四郎鎮壓封印。
如今，慧能的血順著刻痕流淌在惡鬼的面上，讓那鬼面更添猙獰，嘴裏卻是在一遍遍自言自語般地為自己辯白。
幸村看著跪在佛像腳下的僧人，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開口：“我相信，你生前是位虔誠的信徒。”
慧能的身形陡然一僵，楞在原地。半晌，他手裏的刻刀 “當啷” 一聲掉落在地。
片刻後，他突然抱頭痛呼，喉嚨裏發出聲聲淒厲的哀嚎。那慘叫聲在狂風中回蕩，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身體也隨之消散得無影無蹤……
“難道僅僅是心懷欲望，就這樣難以成佛嗎？”月下，幸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德川沈吟片刻，聲音很沈：“人之七情六欲，皆為業障，可又有幾人能勘破這重重迷霧，明心見性，脫離苦海。”
他目光望向遠方。此刻，他們腳下是山，山腳下，是到處都點起搖曳燈火的真實存在的城鎮，點點燈火，宛如繁星墜落。
幸村笑著搖搖頭，徑自飲下一盞酒，酒氣上頭，泛紅的面頸帶起德川心頭與夜色格格不入的熱意。
德川也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視線卻不曾離開分毫。
萬籟俱寂，唯欲念嘈雜。
幸村再次為自己和德川斟滿酒，也只有在這樣晦暗私密的時刻，他才覺得自己能夠坦然回望德川的註視。
“若是如此……這世間的修行，豈非一場虛幻的夢？”幸村忽然小聲說著，語氣就像一不小心吐露了天機，“那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德川聞言卻先一步錯開目光。他沈默了很久之後方才開口：“何以在這一點上竟會如此執著呢？”
“嗯？”幸村看著他，眼神中多了幾分迷離，似是透過他望向那無盡的虛空。
“佛理也好，天地大道也罷，皆為一種規束，講究緣起性空，因果循環。可這所謂的得道，又何嘗不是一種執念？若是拋卻這些人為定下的規則，勘破這虛妄的表象，所謂的成佛、超脫，不過是鏡花水月。”言罷，他向幸村伸出一只手：“放心吧，精市，只要做你自己想要的就行了。”
幸村眼中閃過釋然，他瀟灑扔開手裏的杯盞。
在青瓷碎裂的控訴聲中，他只一意孤行地笑著，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德川的掌心。
月色如水，他們的身影很快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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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王寺最高的經閣翹腳檐上，兩道身影一坐一立。皎皎月色將他們的存在照成仿佛不應存在於世的美妙幻影。
幸村精市悠閑地坐在屋脊之上，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炷線香。絲絲縷縷的青煙裊裊升騰，溫柔地纏繞著他那略顯蒼白的指尖，久久不願散去。
在他身邊，德川和也眉頭微皺，神色中滿是擔憂：“你對這精怪之事還未全然了解，便貿然行動，實在太過冒險。”
幸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自我踏入此地，心中便已有了八分猜測。”他的目光望向腳下的寺廟，“許多年前，我便聽聞過這天王寺，因寺中有一位頗為有名的和尚。”
他娓娓道來——
曾經，天王寺裏有一位聾人和尚。
常人皆知，聾人大多在說話上也存在障礙，可這位和尚不僅能清晰地說話，更令人稱奇的是，他從未真正聽過梵音，卻能夠準確無誤地念誦所有經文。
這一奇事瞬間讓他聲名遠揚，引得無數人前來瞻仰，天王寺也因此香火愈發旺盛。眾人皆讚這位和尚在佛法上修為高深，甚至有人說他已達到了修行的至高境界——明心見性，即超脫六塵的紛擾，達到內心清凈無染的境地。
可最後，這位遠近聞名的高僧竟離奇死在了正在修繕的寺廟內，相傳他的屍體被殿中四大天王腳下的小鬼們吞食，好不淒慘。
此事傳出後，坊間流言紛紛，眾人皆認為定是這位僧人行為有失偏頗，才招致天王的怒火。天王寺在輿論的重壓之下，無奈開除了他的僧籍，這也讓人們更加篤定他是個妖僧。
幸村講到此處，月色忽地一黯。他猛地回神看向指尖的線香，只見那香霧明顯變得滯澀，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壓制。
“來了！”他目光一凜，隨即翻手彈指，那繚繞的煙霧瞬間化作一支利箭，向著一處偏僻的禪房急掠而去，“跟上。”
二人尋香穿墻而入，只見是一處僧侶的屋舍，眼下只見四位僧侶並排躺在床褥之上，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布滿了豆大的汗珠，神色猙獰。
幸村快步靠近四人，他手中的香明明滅滅，火焰越來越微弱，好似隨時都會熄滅。
註意到這一點的幸村微微蹙眉，輕輕以十指彈了彈香身，抖落了上端的香灰，那香便像是受到了鼓舞，燃得更旺。
探查過四人的鼻息，幸村自然而然地將香遞給身旁的德川。
德川皺眉便要側身，神色裏帶著拒絕的意味。
幸村嘖了一聲，言道時間緊迫，便強勢地將人扳回，抓起德川的手，把線香插入對方指縫。
他做完這些也不多做囑咐，只迅速尋了角落的一處矮椅子，抱腿坐在上面，靠著椅背緩緩閉上了雙眼，沈沈入睡……
穿過朦朧雲煙，幸村只覺自己來到了一處佛堂之內。
佛堂穹頂尚未完工，木質的橫梁交錯縱橫，仿佛一個巨大的蛛網。四柱之上雕刻著繁覆的花紋，在微弱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角落裏，一位年邁的僧人正背對著幸村，全神貫註地雕刻著四大天王的神像。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衫，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滴落在地上。此時，他手下的佛像已然有了雛形，正是佛教四大天王首位的 “提多羅咤”，又稱東方持國天王。
幸村悄然靠近，那僧人卻渾然不覺，手中的刻刀不停地舞動著，透著一股專註與執著。
直到那僧人雕刻到天王腳下的小妖怪時，幸村神色一動，擡手輕輕一勾。
剎那間，原本還在泥坯中的小妖怪突然怪叫一聲：“錯了錯了！”
那聲音尖銳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在佛堂內回蕩不絕。緊接著，它竟從泥坯中一躍而出，身體扭曲變形，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張著血盆大口，嘴裏露出一排排尖銳的獠牙，朝著那僧人的手指狠狠咬去。
那僧人大叫一聲，臉上滿是驚恐，慌忙起身甩動手指，將那小怪用力甩掉。小妖怪被甩脫在地上，瞬間化成了一灘泥巴。
僧人捂著斷指，冷汗涔涔，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這時，他似乎才察覺到身後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幸村，登時眼中滿是恐懼，身體也因害怕而微微顫抖。
“慧能大師。”幸村緩緩蹲下身，撿起掉落在地的刻刀，遞向僧人，聲音中帶著一種無機質的感覺，卻又隱隱透著幾分悲憫，“讓我看看，你到底能虔誠到如何程度。”
慧能仿佛被這話語擊中了內心深處，竟顧不得傷痛，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用血淋淋的手搶過刻刀，忍著劇痛回身跑回雕像前，很快便全情投入到雕刻之中。
他身體前傾，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泥坯，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尊未完成的雕像。他的眼神中越發透著瘋狂與執著，口中念念有詞，但或許是因為此時情緒太過激動，又或許是百餘年未曾有機會再開口，聲音含混不清。
幸村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心中卻是明了。
原來，曾經在慧能臨終之際，他心中突然想起天王寺內尚未完工的四大天王雕像，頓感遺憾。
就這一念之間的欲望，讓他死後竟化作了天王腳下未完工的那尊小鬼，成為了佛像的一部分。
慧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心中的怨念逐漸滋生，其魄便在寺內久久不願離去。
魄為惡念，幸村想是後來他的惹出了一些禍端，便被路過的土之靈木手永四郎鎮壓封印。
如今，慧能的血順著刻痕流淌在惡鬼的面上，讓那鬼面更添猙獰，嘴裏卻是在一遍遍自言自語般地為自己辯白。
幸村看著跪在佛像腳下的僧人，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開口：“我相信，你生前是位虔誠的信徒。”
慧能的身形陡然一僵，楞在原地。半晌，他手裏的刻刀 “當啷” 一聲掉落在地。
片刻後，他突然抱頭痛呼，喉嚨裏發出聲聲淒厲的哀嚎。那慘叫聲在狂風中回蕩，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身體也隨之消散得無影無蹤……
“難道僅僅是心懷欲望，就這樣難以成佛嗎？”月下，幸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德川沈吟片刻，聲音很沈：“人之七情六欲，皆為業障，可又有幾人能勘破這重重迷霧，明心見性，脫離苦海。”
他目光望向遠方。此刻，他們腳下是山，山腳下，是到處都點起搖曳燈火的真實存在的城鎮，點點燈火，宛如繁星墜落。
幸村笑著搖搖頭，徑自飲下一盞酒，酒氣上頭，泛紅的面頸帶起德川心頭與夜色格格不入的熱意。
德川也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視線卻不曾離開分毫。
萬籟俱寂，唯欲念嘈雜。
幸村再次為自己和德川斟滿酒，也只有在這樣晦暗私密的時刻，他才覺得自己能夠坦然回望德川的註視。
“若是如此……這世間的修行，豈非一場虛幻的夢？”幸村忽然小聲說著，語氣就像一不小心吐露了天機，“那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德川聞言卻先一步錯開目光。他沈默了很久之後方才開口：“何以在這一點上竟會如此執著呢？”
“嗯？”幸村看著他，眼神中多了幾分迷離，似是透過他望向那無盡的虛空。
“佛理也好，天地大道也罷，皆為一種規束，講究緣起性空，因果循環。可這所謂的得道，又何嘗不是一種執念？若是拋卻這些人為定下的規則，勘破這虛妄的表象，所謂的成佛、超脫，不過是鏡花水月。”言罷，他向幸村伸出一只手：“放心吧，精市，只要做你自己想要的就行了。”
幸村眼中閃過釋然，他瀟灑扔開手裏的杯盞。
在青瓷碎裂的控訴聲中，他只一意孤行地笑著，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德川的掌心。
月色如水，他們的身影很快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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