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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君島育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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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君島育鬥

“師傅說,為人醫者,不論善惡。是錯了嗎?”

“……”

“我死了,我師傅也死了,那些求活人最後也未能逃過一死。人末為卒,緣何仍生?”

“……”

他來這世上的時間尚短,還沒學會怨恨,但也無法同所遭遇的世事和解。

皇家金殿上,君島育鬥的琴音中,空縈稚嫩的疑問,卻久久沒有回音。

忽地,場邊傳來一聲嗤笑。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入江奏多依靠在殿內的立柱上,指尖把玩著一支通體瑩白的玉笛。

回視君島育鬥的註視,他唇齒微啟,“廢物。”

擲地有聲的兩個字,激起室內一小段騷動。

不待他人作出行動或者言語上的反應,入江奏多便大步走向場中,來到那魂靈前。

“善死,死而不亡。”入江俯視著他,“這給你師傅。”

“至於你嘛……未知生,焉道死。”頓了頓他又道,“我的忠告就到這裏了,且為你吹一曲,消弭或轉生,兩條路,自己選吧。”

樂聲緩起,初聞只道是悲風,其間若有寒松吟詠,眾人只覺青山披暮裟,秋雲染上了暗紫色。世間仿佛只剩下太陽西垂時,孑然獨立在山谷中的那份廣大的消沈。

很快的,日落月升。銀光乍洩下,周遭樹影浮現,在搖曳中竊竊私語,世間竟仿佛繞過了窮盡處,萬物絕處逢生,在夜色中重新擁有了生機。

眼淚倏忽從劍太郎遍布濃瘡的臉上滑落。他後知後覺,不明所以地看著掌心中的水漬。

半晌,他突然回神,跪起身來,對著入江長長一拜。

笛聲低回,漸沈的月色中,男孩微跛的身形走得很慢,朦朧間像是一道垂垂老矣的背影。他不再躊躇,亦沒有回頭。

一曲終了。

眾人重新回到富麗堂皇的大殿之上,以天皇為首,無不對入江奏多的絕技表示嘆服。

另一邊,君島育鬥眼下受了冷落,卻依然表現得溫雅謙和。他笑著走到入江奏多面前,俯身真誠一禮,“感佩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那孩子也是有幸得遇大人,在下代他一並寫過大人恩惠。”

入江垂眼看他,卻是無甚表示。如此倨傲的行徑讓一旁的侍官不由得皺起了沒,心裏只道入江大人恃才傲物,相較君島大人才像是更有大家風範的。

正腹誹,便聽聞入江奏多對君島育鬥意外道,“替他謝我?”旋即他聲色一轉,“你也配。”

“入江!”平等院眉眼一橫,“你這是作甚。”

坐席上,仁王雅致把玩著手裏的折扇,一語雙關的感慨,“入江大人此番確實叫我們大開眼界啊。”

在他身邊,目前十師中唯一的女性偃術師不二由美子唇角帶著玩味的笑意,她身側兩位侍婢一個對著入江撇嘴,另一個則心無旁騖給主子剝著葡萄皮。

君島育鬥神色一動,正欲為入江解圍,卻聽後者對他說,“君島,我看你不該來挑戰我,倒更該去找那仁王雅致的不痛快。”

對上君島疑惑的視線,入江冷冷一笑,“面具戴久了,真忘了自己是誰了麽。”

此話一出,君島育鬥登時驚得倒退一步,而入江卻似忍無可忍一般,擡手迅速點過君島育鬥心口處膻中、巨闕、鳩尾、神闕、關元五處要穴,接著對方後退的動作,竟生生拉出五根“弦”來。

入江左手五指呈爪狀,分別勾住那些“琴弦”,右手將一張定身符拍在君島胸口,旋即手腕一轉掃在“弦”上,樂聲乍起!

曲聲中,眾人便去往另一段前塵——

小鎮上,生活著一對夫妻,男子名叫君島育鬥,女子名為桐尾綾子。

君島育鬥之於琴,愛之,樂之,癡之,愛之,習琴之志已立。妻子桐尾則擁有一副動人的嗓音,唱起歌來猶如黃鶯出谷,鶴鳴九天。

他們在春日相遇,微風拂過,落櫻如雪,但風中的曲樂琴音卻是先一步攪動了紅塵。

婚後,二人在家中院內攜手種下一棵櫻樹。

君島頗愛坐在樹下的青石上專註彈奏。陽光透過櫻花樹的枝葉,灑在他身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往往這時,綾子都會跪坐在旁,滿心滿眼註視著丈夫。偶爾君島興致來了,便會邀請夫人桐尾伴唱一曲。歌聲與琴音相互交融,宛如天籟。

路過的人常被這美妙的音樂所吸引,駐足聆聽。這使得他們夫妻二人便在當地有了些名氣。漸漸地,也會有外鄉人慕名而來。

雖然他們的表演備受歡迎,但人們的讚譽更多地集中在綾子身上,他們人人稱讚綾子的歌聲曼妙如仙樂,而對於君島的琴藝的認可卻遠遠不及。

再後來,知名的樂館紛紛派人前來,可令人沮喪的是,所有的盛情邀約幾乎都是針對綾子一人,希望她能單獨前往獻唱,從來沒有琴館願意單獨錄用邀請君島。

與此同時,邀請綾子上門唱歌的達官貴人也越來越多,她始頻繁出入豪門府邸,為權貴們表演。

看著妻子日益忙碌,備受尊崇,君島的心中充滿了失落與苦悶。他不明白,自己如此熱愛琴藝,如此努力地練習,為何卻得不到應有的認可。

一日,心情極度低落的君島獨自一人走進了山林深處,尋了一塊幽靜處席地而坐,將心愛的琴放在膝上,緩緩彈奏起來。

琴音如泣如訴,與這山野風月傾訴著他心中的委屈與不甘。

隨著他的彈奏,兩只白鶴聞聲飛來,在君島頭頂上空盤桓飛舞。君島頓覺妙極,喝著它們飛翔的姿態更賣力地彈奏起來。漸漸沈浸在自己的琴音世界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煩惱。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君島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站著一只仙和一個少年。少年一身白色短打,眼角還生著未褪盡的白色羽毛,他眉眼帶笑看著君島,緩緩開口說道:“你的琴音中充滿了怨念與痛苦,我實在不忍。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與妻子綾子本為一體,是神樂天尊坐下的器樂化生。”

君島聞言大驚,此等天方夜譚他是如何都不敢相信的。

那仙鶴少年也不理他,只繼續道,“如今你們一分為二,可音樂機緣卻是守恒的。”他大大地嘆一口氣,“你還不知道,你的妻子綾子早些年間去了合歡神社,祈求神靈給與她更多音樂方面的才華,好僅僅吸引住你的目光和愛戀,神明成全了她,但這也相當於盜取了你的機緣。”

君島此時已心頭大亂,眼前一下閃過妻子癡迷的眼,一下有閃過眾星捧月中妻子頭也不回離家而去的身影。

“我要怎麽辦……”他喃喃著,“我要怎麽樣,才能回到最開始,或者說……拿回我的機緣?”

熟料那仙鶴少年像是聽了什麽笑話,哈哈樂了一番才道,“神仙在你們凡人身上辦下的事,哪這麽容易更改,拿回來什麽的,是不可能的啦!”

此一言,直戳得君島心痛難當,他垂手慢慢撫摸自己膝上的琴,滿腔除了對音樂舍不掉的熱愛,更多了對如今境遇的憤懣。

他流著淚不斷懇求仙鶴少年幫幫他,拿回屬於自己的機緣。

最後那少年似乎是沒了法子,一揮手,“眼下只有一個法子了,若拿你的妻子煉化作一張琴,你的琴藝必將天下無敵。”說完就變回仙鶴之姿,和那同伴一起飛走了。

君島自夢中醒來,看著遠方的浮雲,腦中不可抑制地一遍一遍地回響那少年的話。

他無法面對妻子,也不敢回家,獨自在鄉下老宅躲了兩日。思緒卻越發混亂,第三天黃昏時分,他終於還是回到家中。

夕陽的餘暉將院中的櫻樹染成了橙紅色,宛如一片燃燒的火海。

樹下的石桌上,用茶盞壓著妻子三天前留下的字條。言道縣代官大人突然遣人來請,她要去3-4日,演出結束便回。

君島長久地望著那張字條,心中五味雜陳。

日子一天天滑過,君島始終被這個秘密所折磨。他的琴藝沒有絲毫進步,而綾子的名聲卻越來越響亮。每次回來,她都會興高采烈地講述自己在豪門府邸中的種種見識經歷,而君島卻越來越沈默。

終於,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深夜,君島從日覆一日的夢魘中驚醒,他雙手緊緊扣住床沿,脊背布滿冷汗。

不知那個角落吹出一股陰風,君島狠狠地打了個冷戰,那一瞬間,他的理智被欲望和嫉妒所吞噬。

隔天睡前,他餵綾子喝下一碗湯藥,趁妻子熟睡之際將人悄悄擡到了自己平日制琴的偏房……

一夜間,小鎮上的這對恩愛夫妻不知所蹤。

幾年後,京師腳下,一位儀態萬方的琴師聲名鵲起。他的每一次的演奏都能引起不小的轟動,人們對他的琴藝讚不絕口,紛紛投來敬仰的目光。

一如當年看向他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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