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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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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幸村精市

那日回來,幸村的臉色就不是很好。真田告辭後,他便言稱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囑咐切原和德川莫要打擾。

起先,切原念著這一路來輾轉勞頓,以及到了京師這兩日接連遇到的麻煩事,想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忙亂疲憊,更不要說幸村大人了,是故只將餐食放在幸村門外便自行離開了。

可直到第二天傍晚,幸村屋內始終悄無聲息,就連門口的每日三餐也分毫未動,這令切原漸漸擔憂起來。

偏偏德川那木頭式神也不知所蹤,這下切原連個分擔壓力的都沒有了,自己成日間抓耳撓腮。

終於,他晚飯後再次回到幸村房門外,下定決心要見見幸村大人才能放心。

門前的餐盤依舊原封不動,但意外地,那門是虛掩著的,不同先前緊閉。

切原眼神一亮,剛要敲門,就聽門內傳來幸村溫和的召喚,“進來吧,赤也,正好有事情需要拜托你呢。”

切原進去就看見幸村和德川雙雙立於桌前,而那桌面上攤著一張畫軸,有墨色的蘆葦自那池塘中生長出來,虛虛耷拉在卷軸邊沿。

切原大感新奇,忍不住湊進去看,便見那畫上是一方池塘,留白處即為水,水面上有殘萍,萍下依稀可見黑色的游魚。

此時幸村的一只手就垂在這畫中輕輕攪動,淅瀝的水聲變傳了出來。

“幸村大人,這是什麽?”切原眨巴眨巴眼睛,慢慢擼起袖子,見幸村沒有阻攔,便也伸出手去。

觸摸到哪畫面的瞬間,只覺得指尖一濕潤,接著便感到一陣清涼,真真就像摸到了水裏去。

切原伸手去扒拉水中的魚群,那寫小黑魚先是四散而逃,一些游出了畫面不知所蹤,一些繞過了浮萍蘆葦等的遮擋,再出現時,竟變成了金紅交雜的錦鯉。

幸村忽然輕笑一聲,施施然先一步從那畫中抽回了手,水珠順著他的手不斷滴落。

切原順著幸村的動作擡起頭,正想著要不要也抽回手,卻發覺流過指尖的水流的力道變強了不少,低頭去看,那些浮萍染上了油綠,三兩枝紫色睡蓮陸續破水而出,緩緩張開花瓣,眨眼間,還有蜻蜓螢蟲飛過……整片水面似乎一下子鮮活了起來。

切原頓時被這玄妙的變化驚呆了,他轉頭激動地問幸村,“幸村大人!你是怎麽做到的呀?好神奇啊!”

幸村搖頭笑笑,“非是我也,這是你做到的呀。”

“啊?幸村大人你說什麽?啊——”切原正詢問,卻是被一旁的德川大力拽起了手臂,登時疼得大叫起來,“啊疼疼疼!德川,手斷了!手斷了!”

“德川,你冷靜點。”幸村無奈,“他又不會跑。”

德川一松手扔開切原,只盯著幸村,堅定道,“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也都可以做到。”

切原正委屈巴巴地揉著胳膊看著那畫軸,此時畫面上哪還有什麽池、魚、花、草,只不過一張純白的錦帛而已。聽了德川所言,切原忍不住嘟囔,“話是這樣說,但是你真這樣說出來很不禮貌唉——”

幸村一邊卷起那畫軸,一邊輕松自然地說,“你也試過幾次了,這占蔔術還能騙你不成?”說完他笑著虛空點了點德川,“這下可以放心去找文太了吧?”

後者眉心微蹙,“此事危急,我不會離開你的。”

幸村錯開視線,低頭專註手上的事情,“你不去,難道要赤也去嗎?他找不到人,你們就看著我死?”

“……我去殺了施咒者。”

“別!”幸村忽地拉住了德川,頓了頓又放開手,恢覆了先前自然地神色,“你早去早回,我不會有事的,若真有什麽,我召你回來便是。”

德川垂著眼睛看他,幸村已經卷好了畫軸,徑自轉身離開桌子,拉開旁邊的木櫃妥善放置。

總是直面德川冷氣的切原後脖頸子上瞬間熟練地汗毛倒豎,正想著要不要出聲緩解一下氣氛,就感覺身邊一陣冷風剮過。

切原猛地打了個寒戰,再看身邊,哪還有德川那木頭的人影?

“幸村大人……”切原小心翼翼地看著幸村的背影,“德川他好像……”他直覺德川是不太高興的,但是和往日的古怪舉動不同,切原莫名感受到了一種焦躁。

幸村似乎是嘆了口氣,隨即他拉上了櫃門,折身回來,示意切原入座,同時自己也緩緩坐了下來。

“切原,近期有人要對我落咒,剛才的占蔔顯示,你或許是能給我一線生機的人呢。”

“什麽?!”切原聞言大驚失色,簡直要從椅子上跳起來,“這這這——可是我什麽也不會啊——”

幸村擡手按住了切原的肩膀,“別緊張,不會有事的,你只需要待在我身邊,到時候我自會給你指示。”

“可是,可是。”切原依然焦急,“大人您既已經知曉了嗎,不能直接破解它嗎?”

幸村笑著搖搖頭,“這咒術用來取既定之人的生魂,發動的條件本就苛刻殘酷,是避無可避的。”

“以命換命……”看著此刻幸村的笑容,切原沒來有地覺得難過。

忽地,他腦中刺出一個想法,便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幸村大人知道是誰要殺你,對麽?德川剛才說殺死施咒者,是可行的,對麽?”

幸村聞言著實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搖搖頭,“怎麽可能呢,這可是生死攸關的事呢,真的有用我又怎麽會拒絕呢。”

切原緊緊盯著幸村的神色,突然理解了剛才德川臉上的那種無能為力的憤怒,意識到這一點,切緣鼻子一酸。

“為什麽啊!為什麽啊——”他語無倫次地大喊起來,“為什麽幸村大人你總是這樣啊!生死都沒什麽所謂——你不能總是這樣!”

幸村終於收起了笑容,他輕輕伸手抱了抱切原,輕聲安慰,“赤也,我不是不珍惜生命的人。”頓了頓,他補充,“更何況我還有一定要達成的事情,不會讓自己提前死掉的。”

切原吸了下鼻子,甕聲甕氣地回答,“我,我不信、信你了!”

這孩子平日大大咧咧,但成長環境和先前境遇中,卻是養成了一副敏感的心思。

幸村像是終於敗下陣來,他擡手順著切原亂糟糟的頭發,“赤也,你聽我說,我大概猜到了施咒者是誰,但是咒術確實是不可阻擋的,我讓德川去,就是尋丸井回來幫忙,他在京城一帶最厲害了,他會救我的。”

安撫好了切原,幸村便又恢覆了往日的自如模樣。那之後的幾天,他雖不曾走出客棧,但卻也過得老神在在,吃吃點心,品品茶,絲毫沒有半分閘刀懸在頭頂的緊張。

倒是切原,日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如臨大敵,無時無刻不在期盼德川下一秒就抓著丸井文太出現在門口。

熬了幾天,切原的眼睛都充了血,殷紅異常。幸村見狀終於也操心起來,硬是拉著切原教起了習字作畫。

如此又是幾日。

這天,他二人照常在中午小憩過後開始教習,往日幸村多半是知道切原一些,便坐在窗邊的榻上看書,放任切原獨自練習。今日倒是來了興致,言道不如由他作一副畫,讓切原在上面題字。

直到太陽西垂,切原還是保持著一開始的姿勢扒著書案一眨不眨地看著幸村作畫。

他看著幸村的筆觸輕柔若絲縷,縹緲似薄煙,仿佛微風拂過,便有了山川綿綿,幽幽山澗;

他看著每一道線條自幸村筆下流瀉,匯成懸掛天地間的飛瀑,水花迸濺,滋養萬物豐饒繁盛;

他看著幸村的眼眸深邃若淵海,專註得只倒映著畫中那一勺幽潭,卻好像裝得下整個塵寰……

恍惚間,切原只覺得畫中愈發清晰真切,萬物蓬勃競發,自己好像是途經的疲憊旅人,正置身於一方美妙絕倫的仙境。

高峰入雲,白練掛天。夕日欲頹,沈鱗競躍。兩岸石壁,五色交輝。蟬吟鶴唳,英英相雜……天上人間,未覆有能與其奇者。

切原徜徉其間,通體輕暢,幾欲放聲高唱,卻忽見頭頂,黑雲塞空,天地間驟然入夜。一聲驚雷炸裂山澗之中,如怒龍長嘯。

切原頓覺腦中一痛,驟然回神。卻是見一支墨筆掉在那畫上,原先持筆的人正蜷縮在桌角邊,脊背止不住地痙攣。

“幸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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