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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芝紗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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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芝紗織

真田跟著幸村,最終是在下城鬧市區的一處露天鋪子裏找到這位“外援”的,屆時,這位本命屬寒紅桃,為京都一帶翹楚的大妖,正毫無形象地把臉埋進第四碗面裏。

真田:……

而他們身處的鋪子和這街巷上的大多數小店類似,店面簡陋但卻還算整潔,店中食客倒也不少,聽著店主招呼可以判斷大多都是熟客。

聽得那邊的談話告一段落,正欲擡臉再要一碗面的丸井一打眼就看到了幾步開外盈盈而立的人,扔下筷子跳了起來,“精市!”

幸村堪堪躲過一個沾著油花兒的熱情擁抱,伸出食指點住了對方的腦門,“別來無恙啊,文太。”說罷,他順勢為真田介紹,“丸井文太,我的朋友。”

隨即他轉向丸井,“這位是真田弦一郎……”幸村似乎在如何進一步做介紹上出現了猶豫,所以幹脆收了聲。

丸井眨了下眼睛,“……啊?”

忽然想起幸村先前立誓的真田:……

幸村促狹一笑,也不管他二人反應,直奔主題“文太,我二人有事拜托你幫忙探查。”

丸井文太爽快點頭,“什麽拜托不拜托的,你的事情包在我身上~”說著熱情拉了幸村就坐,不待對方出言阻止,就揚起大嗓門吆喝一聲,“芝紗婆婆!這邊請再來三碗面!”說完還不忘揮手招呼真田趕緊入座。

“跡部家的那個大少爺家的花啊……”聽聞二人來意,丸井一手托腮思索起來,“我先前是見過那玫瑰花精幾次,那家夥有靈無實,此時玫瑰又不在花期,那種小精小怪在雕花期就會陷入沈睡,依我看她應該是不具備惹事的條件的。”

幸村聽了點頭表示認同,“早先我試著召她,卻未得到回應,就想到了她許是靈力低微,自然也就傷不得人。”頓了頓他又道,“但眼下又無甚頭緒,就想著打探一下那花精可有提到過跡部少爺什麽?”

丸井兩只手指交錯點著桌子,“那倒是有不少,那花精一直言稱自己被細心呵護著,說那跡部少爺的大多是些好話,諸如他不像這世間男子,只會摘了她去姑娘那裏獻殷勤。”

正說著,一位挽著發髻的幹練女性端著木板而來,其上是三大碗熱騰騰的素面。

她一邊放下面,一邊笑著向丸井抱怨,“都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婆婆!”她性格頗為直爽,嗓門也是不小,“本來還說近日送你一碟剛腌制好的小菜,現在看我還是省省吧~”

丸井立馬討饒,“不要啊,芝紗桑!都是我的錯,你不要遷怒我的小菜!”

二人又拌了幾句嘴,老板娘最後倒是極大方地給了他們滿滿一盤。丸井嘿嘿笑著道謝,迫不及待抄起筷子嘗了一口,當即讚不絕口。

人間煙火中,幸村看著這一人一妖你來我往,倒也覺得有趣,拿了餐具分給真田,自己也用湯匙舀起半勺送入口中,那湯入口潤滑醇厚,當真鮮美異常。

另一邊,真田也夾起一筷子面來,剛要入口,就被幸村伸手攔下。

“啊!”丸井忽然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幸村剛要出口的話,“雖不贈與他人,但那跡部少爺會時常摘了她去沐浴。”

丸井撇撇嘴,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不過我看對此那花精倒是樂意得很,她故作苦惱地說起自己隔三差五就會因此同主人坦誠相對而心緒躁動,無益修習的樣子,真的不像什麽好精好怪。”

從這種渠道得知友人奇怪癖好的真田表情扭曲:“太松懈了!”

丸井被真田一聲怒吼嚇得筷子上的小菜都掉了,他迷惑地看了眼青筋浮現的真田,表情有些不虞,“還好吧,反正那玫瑰花精沒什麽資質,修煉也沒什麽大用。”

及時消化完八卦的幸村好心解釋,“他指的不是花精,是跡部君。”

丸井恍然大悟,“哦,那沒事了。”隨即他心有戚戚焉地寬慰幸村,“要我說,他們人類就是如此。”重新加起一筷子小菜扔進嘴裏,丸井斷言道,“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幸村:……

似乎是怕幸村不信,丸井加大籌碼,“就說那跡部,真真是我入世百餘年來見過最自戀的人了,鮮花沐浴算什麽,春日宴呼朋喚友,吟詩作對,他總大言不慚地讓人沈醉在自己華麗的美技之下,出門在外所乘轎碾裏都掛著鏡子,說是方便他隨時端正自己的無暇美貌……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幸村略一思索,“那他可因如此招搖舉止而得罪過什麽人嗎?”

丸井聞言伸出一只手指搖了搖,“要麽我說人類古怪呢,跡部這般行事,非但沒有招惹嫉恨,倒是吸引了崇拜者無數。”

幸村了然地點點頭,“先前就聽聞跡部君才學了得,受人推崇倒也不難理解。”

丸井咂咂嘴,“喜愛不假,但喜愛的人多了,總有人不止於個人的情感表達,轉而沈迷於群體的威壓,好像一切瘋狂的舉動都有了靠山,又好像只有不斷作出瘋狂的事情才能更好地體現出自己在這個群體中的價值一樣。”

幸村心思一動,“你既有此觀點,想必是基於什麽事情?”

“那可太多了。”丸井聳肩,“比如京都青年學子分食他的詩文,比如高門貴女為了誰死一個遞上邀約的拜帖而當街大打出手,再比如前些年,竟有崇拜者將跡部的泥相供奉在了神廟裏……”

“等等。”幸村忽然打斷,“泥相?”

丸井楞了一下,“對啊,怎麽了?”

幸村和真田對視一眼,便請丸井詳細講述。

“這是早幾年的事情了。”丸井努力回想,“就是有人發現近郊神廟裏神臺上供著跡部少爺巴掌大的一尊小相,跡部老爺得知後,擔心此舉折煞了兒子,就趕忙命人前去處理了。”

“當時是如何處置的?”

“具體不知,但聽說跡部老爺為了妥善處理此事,將那寺廟修繕一新,還給內供的神祗度了金身之類。”

真田沈聲追問,“那泥相現在何處?”

“這就不知道了,多半是跡部老爺拿去銷毀了吧,當時好像還請了厲害的術士來,所以我也就沒靠太近湊這個熱鬧。”

幸村沈吟片刻,“那看來,我們還是得回跡部府上問問清楚了。”

真田點點頭,隨即拿出銀錢準備招呼老板娘,“看來是要回去問問跡部老爺當年的事了。”

“你吃都沒吃!”丸井瞪大了眼一臉不讚同,“此等浪費行徑真是天怒人怨!芝紗婆——芝紗桑會傷心的!”

他這一嗓子直接喊來了老板娘,“怎麽了怎麽了?”那女人掃了眼真田面前分毫未動的面,憂心忡忡地看看這位一身昂貴衣料,沈著臉看起來就不甚好惹的公子,小心翼翼詢問,“大人,這面是哪裏不合心意了嗎?”

幸村擡眼審視那女人幾眼,隨即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對不住了店家,我這位朋友脾胃虛寒,吃起這面來有些不太舒服。”

芝紗織恍然,一拍手,“那是吃不得的,我這湯底是用山上的草蛇熬制的,我見你們是丸井君的朋友,所以疏忽了介紹一二,還望幾位大人見諒。”她看了看那碗面,面上似乎有些糾結,但最終還是大方道,“這次就不收你們銀錢了,權當給幾位大人賠個不是。”

幸村有些意外於她的坦然,擺擺手推拒,“不必如此,我們完全沒有責備店家的意思。只是……”頓了頓,轉而問到,“我看店家您也不像南島的人,京師又不尚野味,如何想著做了這樣的生意?”

聽了這問題,一直笑臉相迎的芝紗織的神色忽地黯淡下來,“這事說來話長,我家中有一子,名喚加藤勝郎,孩子的父親去得早,只餘下我母子相依為命。勝郎是個好孩子,可惜胎裏帶了病來,從小體質孱弱,經常無端生病。”

一次偶然的機會,芝紗織在與一位路過的行商閑聊中,聽說野蛇骨泡酒服食能改善這種體弱癥狀。正趕上那時秋冬交替,加藤勝郎再次病倒,還病得格外兇,幾副慣常的藥下去非但絲毫不見起色,反而越發重了。

芝紗織心中萬般焦急煎熬,終於,她在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早早地起床,精心為兒子備好幾日的餐食,留了銀錢委托鄰居照看,便進了山。

“當時天氣已冷了下來,我的運氣也還算好,當日晚些時候便在一片枯葉下發現了一條冬眠的草蛇,我沒費什麽力氣就將蛇抓了回來。”

第一次嘗試後,奇跡發生了。加藤勝郎喝下以蛇炮制的藥酒,病情很快就有了好轉,一貫蒼白的臉色竟漸漸有了一絲紅暈,身體也感覺比往常多了些力氣。

從此,芝紗織日日上山捕蛇,風雨無阻,到如今,山中哪裏有蛇,她都了如指掌。因為兒子長期患病,家中一貧如洗,芝紗織抽骨泡酒之餘,還將蛇身蛇肉精心烹飪以充饑。

那湯在鍋裏翻滾著,香氣四溢,便常有人被這誘人的香氣吸引,前來詢問,芝紗織也總是大方地分享,甚至田裏收成不好時,她還會多抓一些蛇烹飪分給街坊四鄰充饑。

大家品嘗後,無不對芝紗織的手藝讚不絕口,在大家的建議下,今年天氣回暖時,便有了這鮮湯面館,“這小店雖然簡陋,但好歹是個營生,有幾分薄利。”

聽了這樣一段前情,三人不免都面露動容。

丸井感慨,“人倒是,為母則剛。”

幸村也是輕嘆口氣,“如此我接下來的勸諫倒也顯得強人所難了。”他頓了頓,以指蘸取杯中殘茶,垂手在桌面上勾出一個字形,“女媧如蛇盤踞,哺育後代,則為[母]。”

“從藥理上講,孩童是絕對忌諱食蛇的,勝郎吃了浸泡蛇骨的酒減緩了病情,此事絕非尋常。”他擡眼看了看芝紗織,預估對方對怪力亂神事物的接受程度,“蛇乃有靈之物,許是被夫人的愛子之情觸動,施以援手也說不定。”

“我勸夫人不要再捉蛇食用了,更不要以這蛇來維持當下的營生,供一尊靈蛇神龕,可保母子平安。”

在得到芝紗織的允諾後,幸村三人付了錢,又留下了一只小錦囊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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