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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亞久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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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亞久津仁

天清日麗,幸村一行人蜿蜒於曲徑之上。

馬車繞過了又一道山灣,忽聽車夫發出感嘆,車速也隨之放緩了些,“大人、公子,此處風光著實宜人,你們要不要停車賞玩一番?”

幸村撩開簾子向外看去,只見道路兩側的楓樹葉初染霜意,滿目繽紛。樹木間隙,是豐收的良田,鱗次櫛比,再遠處,是山巒層疊,如巨龍臥伏,與澄澈如碧的蒼穹及潔白似雪的雲朵相互映照,繪成一幅絢爛之景。

行路半途偶入美景,是這人間一大樂事,於是便溫聲應了車夫,請他擇處停車歇息。

漫步林間棧道,金風瑟瑟,落葉如彩蝶,迷迷糊糊跟著幸村大人下車的切原只覺恍惚,好像並未完全醒來,而是直接墜入了又一個美夢。

他不自覺地看向幸村,那一席月白的廣袖長衫,如遠方山巒間那抹朦朧的秋霧,忽地切原以手抵在心口,只感覺內心生起一些道不明的悲傷來。

註意到他的舉動,看著切原澄澈迷茫的眼睛,幸村莞爾,只道是這少年感於物哀,“命運無常,人生離合。美好情愛繁華景象,都終在時光的洪流中消逝,就如這秋葉,此刻雖美,但你卻已然意識到,它們很快便會敗給沈寂萬物的冬風。”

明白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切原卻只覺得更加疼痛難當。

幸村揉了揉切原的頭發,“你這般憐這秋色,到時在我意料之外。”他輕輕寬慰,“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是獨一無二的,即使是悲傷和消逝,也蘊含著一種別樣的美。不必沈溺其中,要學會以一顆細膩而溫柔的心,去擁抱這個世界流轉的一切,或好或壞。”

風輕輕過,落葉難訴衷情。

不覺間,他們行至一村口,一棵古木參天而立,枝葉尚繁茂若華蓋,樹下人群聚集,議論之聲紛紛。

遠遠看去,只見一位膚色黝黑的僧侶正心無旁騖、滿懷虔誠地對著樹下一處殘敗荒墳進行祭拜,他身旁立著數名農夫模樣的村民。

得了幸村的應允,切原一個竄身往前湊去,在人群中迅速挑選了情緒不那麽激動的一位農夫大哥,在他身邊站定打探,“嘿!給我說說唄,這是發生了什麽事?”

那農夫身材壯碩、滿臉胡茬,扭頭過來看到切原時眉頭緊蹙,揮手驅趕,“小孩子家家不要瞎打聽。”

切原被人小看,眼睛一瞪,正要發作,就見幸村大人已經走到了身邊。

“這位大哥,家弟年幼,我見你出言驅趕,方才他可是唐突了你?”一番話說的客氣,卻是不同往日一般和煦。

見那農夫一錯不錯地盯著幸村大人,切原火氣更旺,“餵!你——”

切原話還未出口,就被緊隨而來的德川擋住了視線,接著就是那大哥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大人、兩位大人,莫要動怒。”他頓了頓,隨即好聲好氣道,“只是、只是此處人多嘴雜,都是我們這些個農家糙漢,又是墳頭,我方才只是怕汙了小少爺的耳朵。”

切原撇撇嘴,心想老子沒日沒夜務農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何處悠閑呢!

幸村無意多做糾纏,只擺擺手。

那農夫也姑且算是個有眼力見兒的,見對方無意追究,便順勢說起事情原由,“這大和尚今天早些時候來的,先是到村裏買了好些個貢品物件,然後就來這裏祭拜,只是這……”他頓了頓,“實不相瞞,這荒墳所葬的,是十裏八鄉聲名狼藉之極惡之人。”

他伸出拇指指了指人群中央,“這不,村裏的人就在這勸阻大師,雖然出家人慈悲為懷,但是這亞久津仁他,他真的不配啊!”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羅列幾件亞久津仁的生前惡行,就聽得人群中突然有一大嗓門力壓群雄,似乎忍耐已久,“大師啊!勸你怎麽就不聽呢!”

“我的老母親常年臥病在床,動彈不得,他亞久津仁沖進家門就是兩拳,我那老母親直接就沒了氣呀!”那人越說越悲憤,直捶胸頓足起來。

“還有啊,那年村裏生了疫病,村中重病之人集中到一處救治,誰曾想他半夜竟然縱火燒死了他們啊!實乃泯滅人性!”

“是啊是啊!他還搶劫官銀啊!把贓款帶進村子,連帶著我們一起收官家查抄啊!實屬大逆不道啊!——”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發群情激憤,甚至開始有人上手拉拽那位僧人。

切原也是聽的咬牙切齒,卻見那黑臉和尚拜下最後一禮,緩緩擡頭環視眾人,面上泛起深深悲憫之色。

“村裏的疫病,是否是他撿來的藥方?”他緩緩開口詢問。

人群中,一位年輕漢子大聲反駁,“怎麽可能!那疫病是我們老郎中辛苦研制出的方子,救了大家!”說著他指向身旁的一位年齡偏大的老漢。

眾人的附和聲中,老人對上那僧人的視線,慌忙看向別處,卻也默認了年輕人的話。

隨後,僧人的目光掃過一位農婦,“收成不好時,他是否救濟過你們其中的誰?”然後看似無意間轉投向一個青年,“他是否幫誰尋回過珍貴的丟失之物?”接著視線又掠過人群後排中的一個中年,“又是否曾以誰的名義給傾慕的姑娘送去了情詩,成就了一段良緣?”

話音落地,無人回應。

面對多數人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神色,這和尚最後深深看了那荒墳一眼,轉身便走。

“施主,你們一行跟著我做何?”出了村子的地界,僧人轉身詢問不遠處明目張膽跟隨而來的三人。

“只是覺得大師心情欠佳,所以不敢貿然搭話。”幸村笑了笑,意有所指,“又想著若大師想要和什麽不相幹的人說說自己故去的那位朋友,便自然會停下腳步。”

和尚當真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了幸村半晌,“閣下觀人透徹,非尋常也。”

幸村頷首,“大師謬讚了。敢問大師祭拜的,究竟何許人也?”

“那亞久津仁,實則為菩薩轉世。”他看了眼倒吸一口氣的切原,徑自講述,“他本為大願之尊,全心全意愛憐世人,從不拒絕世人的祈願。”

“此輪入凡塵,他之所作所為、所承所受,皆因順應世人之意。”他嘆口氣,“入室殺那老人,是因其子苦於照料年邁久病的母親,發願想要她死去;深夜縱火則是因為村有人發願,一把火燒死那些疫病感染者保自己和家人平安;搶奪官銀,是因為村長帶人密謀,發願祈求成功,亞久津便助成此事,但東窗事發後,村中參與者卻一致推到了他的頭上,最終導致他被官人處死……”

“有人欲取不義之財,便為其偷盜;有人欲行茍且之事,便與之歡好;有人講怨懟告知於他,他便去毆打或加害被怨恨之人……時日一久,滿足諸人欲求的他,遂成這大兇大惡之人。”

切原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神色,“這太荒謬了,他怎麽能不分善惡而一律達成別人的願望呢!善惡的評判乃社會存在的基石,若因所謂‘菩薩慈悲’便置若罔聞,那這不就亂套啦!”

僧人望了切原一眼,言道,“施主,我知道他對人間的愛偏執病態,他心中所奉的佛法也有失常輪,但其所作所為,出發點乃滿足眾人之願,助其實現心中所想,然世人之欲求,如深潭,菩薩難渡……”

僧人面露悲戚,“我嘆的,非是亞久津他不該得此下場,而是那些世人,如今站在他的殘骨上,仍不肯自省。”

他們最終一起回到了馬車停靠處。

“大師北去?”幸村溫聲詢問,“我三人將往京都,此地向北到下個可落腳城鎮路程尚遠,若同路,或可同輦。”

那僧人卻搖搖頭,遙指近處一座山,“我到此處是為尋友,是要往那無人處去,此番若尋不到,就需即刻折返南下了。”

見僧人隱隱面露憂色,卻是不欲多說,幸村自然也不再問,只雙手合十拜禮,與這僧人就此別過。

上車後,切原忍不住撩簾去看,古老棧道的終點上,僧人向著村落的所在久久佇立,秋日秋風穿透其身,拖出長長的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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