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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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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六十九章

死死壓住或風將軍的這一劍幾乎耗盡了承桑玉全部的力氣,他的手臂顫抖著,掌心與五指被銳利劍氣割得鮮血淋漓。

承桑玉只覺眼前發白,左胸口處傳來陣陣鈍痛,耳邊的聲音變得嘈雜起來,但緊接著有人將他環抱住,胸膛堅實而溫暖。

他吃力地轉過頭,眼眶的紅還沒有淡去,目光凝聚在眼前的人身上,沙啞道:“結束了吧?”

璆玉劍連帶著鎖鏈一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劍氣,承桑玉將自己全部神力全部傾註於此,或風將軍被劍刃打入後頸,一身金甲發出碎裂的哢嚓聲響,怒而吼道:“你們——”

此時天邊降下明光,將方圓百裏之地都照如白晝,九重天天門大開,自雲海落下長達萬尺的石階,青鳥銜玉振翅而飛,五色華光落在背羽之上,降下人間就成了百年的福澤。

承桑玉擡起頭,見到來人,開口道:“天君。”

來人廣袖錦袍,劍眉星目,正是當今的天界共主,周圍一眾弟子都看得呆了,他的目光從承桑玉移到江觀翊,隨後不疾不徐地略微頷首,緩步走到或風將軍面前,蹲了下來。

“李昭,”天君似乎是嘆了一口氣,“你怎麽偏偏想不開呢?”

或風將軍揚起臉,他的頭發散亂了,額角浸出血來,看上去形容狼狽,哪裏還有半點仙人的模樣?

他死死盯著天君的臉,而後笑起來。

“沒想過自己會輸啊,”李昭恨恨道,“天君,你慧眼識人。”

天君聽後只是一笑,並不開口。

“不過,”李昭說,“今日天君既然來了,我還要替人,哦不,替鬼稍句話——”

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

“——您可還記得,三百年前,凡間那個叫小鏡的孩子?”

天君看向李昭的眼睛,看他白瞳仁在此刻殷紅如滴血,看他從眼角眉梢的陰郁裏流露出來的一絲快意。

過了片刻,天君連臉上的神情都不曾變過分毫,只是開口道:“早就忘了。”

語罷,他站起身,身後的天兵迅速將李昭從地上提起來,把人叮叮當當地押下去。

“勞煩天君親自下凡一趟。”承桑玉走到天君的身邊,唇角微揚,“只是不知該怎樣處置或風將軍?”

“回司凡仙君,或風將軍同鬼族勾結,致使凡間與修真界皆死傷慘重,該廢其全部修為,貶為凡人,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天界。”

說話的是一直佇立在天君身後的一位文官,天君聽完挑起眉,問承桑玉:“如何?”

承桑玉說:“自然聽憑天君吩咐,只是在他被貶之前,我還有些事情要問。”

天君像是不甚在意,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先回天界吧。”

“院長,你還會回來嗎?”

臨走的時候,賀明抒沒忍住,哭得淚眼朦朧,許綏然蹲在不遠處的地上扶額,許洵則抱著手臂靠在一旁看戲。

江觀翊拍了兩下賀明抒的肩膀,難得認真道:“會回來的。”

他說完,頓了頓:“除非……”

賀明抒揉了揉眼睛,問:“除非什麽?”

“除非你們小玉仙師讓我在天界飛黃騰達,”江觀翊嬉笑道,“那就不回來啦。”

小玉仙師恰好在此時走過來,見幾人的模樣不禁疑惑道:“這是怎麽回事?”

江觀翊歪著頭看他:“小玉仙師呀。我方才還說,你能讓我飛黃騰達呢。”

承桑玉險些沒忍住笑:“那恐怕真要讓你失望,我要離職了。”

江觀翊攤手:“好吧,那以後我們只能靠我的這份俸祿過日子,這樣也好,這樣你就可以多來凡間看看我。”

“我不打算留在天界,”承桑玉說,“江院長,不知可否與你同居人間?”

江觀翊的眼眸變得明亮起來,開口,連聲音都帶了幾分雀躍:“小玉仙師,當然可以。”

他說著,邊拉起承桑玉的手,很鄭重地貼在自己的胸口——大約是心臟處的位置。

透過皮膚能感受到心臟的跳動,承桑玉的指尖像是被灼燙到,忍不住蜷了蜷。

“天南海北,無論是哪。”江觀翊堅定地重覆一遍,“我都陪你去。”

承桑玉的那雙鳳眼彎起來,眼尾露出很漂亮的笑紋,眉眼間百年積下的印記在這一刻全部消失殆盡,他說:“好。”

李昭被暫時關押進天界的仙牢,承桑玉進去時,門口守衛森嚴,牢籠上端壓著鎮仙石鎖,連一絲風都吹不去。

承桑玉蹲下身,輕聲喚道:“將軍。”

李昭擡起眼,他如今面容枯槁憔悴,待看清站在承桑玉身後的江觀翊,才撇開目光。

“二位來此,不單是為了看我的狼狽相吧?”

承桑玉點頭:“我是來問獍偃的。”

“獍偃,”李昭輕嗤,“一只三百多歲的鬼而已,有什麽值得問?”

“三百多歲,”承桑玉念了一遍,“三百年前,天君恰好飛升。”

李昭沒想到承桑玉竟然提起天君,聞言連語氣都激動起來:“是啊,有沒有覺得很巧?”

三百年前,凡間九州修真宗門並起,荊州有一門派,名叫烈風門,門下弟子三千,主修刀法。烈風門門主此生不曾娶妻,座下僅有一位親傳大弟子,姓名不詳。

這位大弟子武功高強,據說在當時修真界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天下恃才傲物之人常有,難得的是他卻並不因此而自滿,待人也是溫潤謙和。

這位大弟子到了而立之年,同其他人一樣下山游歷,不過兩三年,荊州一帶便廣傳他的美名。

直到某日大弟子在荒郊野外渡劫時被妖驚擾,被引渡下來的天雷所傷,所處之地並無人煙,他傷勢過重,恍惚間卻感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

醒來後,卻是身在陋室中。

救下他的是個凡人少年,身上衣衫破舊,一雙眼睛很有神,見他醒來,便松了一口氣。

“我認得你,”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是荊州的神仙。”

彼時那大弟子剛剛經歷渡劫失敗,饒是再溫和也難免在人前流露出失落來:“我不是什麽神仙,只是個凡人罷了,和你沒區別的。”

那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頭,卻又問:“做神仙是不是很好?”

那大弟子有些哭笑不得——他自己都不是神仙,如何評判當神仙好壞與否?但他性格使然,還是微微笑道:“興許吧,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人想當神仙呢?”

那少年名叫小鏡,無父無母,原本孑然一人,鄰家有位秀才,打從小鏡記事起就教他識字。

那秀才年紀輕,本也沒比小鏡大上十歲,整天背著書袋,外袍上不知打了多少個補丁,窮酸得很,還有喘疾,是個湯藥罐子。

湯藥罐子聲稱自己剛來城中時曾受過小鏡親爹的一飯之恩,為了報答,只能偶爾照看一下恩人的兒子。

小鏡待人接物和善,也正因此吃了不少虧,雖說跌得多了自然也能悟透些許道理,可是那窮秀才卻總是不忍見他被騙。

“我多教你認些字,”窮秀才滿面擔憂,“省得到了外頭,總被旁人坑。”

窮秀才得知小鏡救下一名仙門弟子的消息後,次日一早就過去了,小鏡見到他手裏拎著的肉,歡天喜地,跑去竈臺上忙活,餘下兩人站在原地。

但從那天開始,窮秀才就再也沒來過。

小鏡很快就意識到這件事,他跑到那窮秀才的家門口,追著問對方近日為何同自己疏遠,後來竟直接被拒之門外。

這時,先前那名大弟子傷愈,臨行前,他問小鏡:“想不想和我一起走?我們去當神仙。”

“神仙”,多麽虛無又渺遠的一個詞,小鏡聽得入了迷,他下意識想要去找那個秀才商量,又想起人家壓根不見他,一氣之下就當真跟著那弟子走了。

“那大弟子,就是當年的天君。”李昭喃喃道,“他沒過多久就再次迎來天劫,這一次成功飛升。”

“小鏡,就是獍偃?”承桑玉問道。

李昭點點頭。

“那秀才患有喘疾,命不久矣,那時天君已經飛升,獍偃請他救那窮秀才一命。”

“但若是凡人命數已定,縱使神仙也難以更改。” 李昭說到此處,不禁搖了搖頭,“即便能,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誰願意為此把自己的大好前途搭進去?”

“他是因此生恨,卻也不至於成了鬼。”承桑玉說。

李昭抓著欄桿,雙目瞪大道:“那是因為天君——當年他第一次飛升失敗,便知曉自己此生修為止步於此,而獍偃,他是能飛升成神的命!你以為天君為何帶他走後不久就成功飛升?正是因為他們換了命!”

他說到此處,竟有幾分唏噓:“此等交換命格之術,我只見過兩個人用,天君為一己私欲,而你……”

江觀翊對此只是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坦然。

此事聽上去當真荒謬,李昭繼續道:“天君只是沒想到獍偃就此恨透了他,命格被換,就索性帶著強烈怨氣自盡,成了鬼,積年累月、執念深重,方成六界大患。”

“成了鬼,心中善惡皆失去,他以看蕓蕓眾生苦難為樂,心智也退化了,唯獨記得幼時鄰家的那個窮酸秀才,先前我把他放出來,讓他殺了你們,作為交換,我自然也要許諾他一個請求。”

“我以為會是替他殺光某個宗門的人,結果不是。”

“他讓我把一個凡人送到天界,我查了,那人正是窮秀才的轉世。”

李昭說:“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這不是什麽難事,就同意了。”

承桑玉看著他:“你剛才所說,如今看來也是無憑無據。”

李昭點頭:“不錯,幾百年了,哪還有什麽證據?只是你不了解天君那個人,他能做出這些,我一點都不奇怪。”

承桑玉決定離開天界的申請卷宗很快就被送到了天君那裏,後者盯著看了半晌,頗有些惋惜似地:“這些年來你統管凡間事,井井有條,如今你一走,真不知道有誰能來這個位子。”

承桑玉聞言扯了扯嘴角,輕聲道:“我那副使林霰便很不錯。”

天君用朱筆批好了卷宗,遞給他道:“好吧,日後,多回天界看看。”

“其實他已經知曉李昭會和我說些什麽,”出了大殿,承桑玉對江觀翊道,“巴不得我走呢。”

“那你信李昭的話麽?”

腦海中仿佛再度浮現出昏暗混沌的天牢,李昭的聲音猶在耳邊,承桑玉閉了閉眼睛,緊接著手背覆上溫熱的觸感,是江觀翊捏了捏他的手指骨。

承桑玉嘆氣:“我現在兩邊都不太信——但此事怕也沒辦法查明了。”

江觀翊說:“人果然很覆雜。”說完又想到獍偃,愈發感慨,“鬼也很覆雜。”

“但還是算塵埃落定了吧?”他又問。

承桑玉的臉上終於有了真切的笑容,“嗯”了一聲,聲音變得輕快起來:“是呀,塵埃落定。”

這一場修真界同獍偃、或風將軍的大戰,雖說規模遠不及當年九州之戰那般龐大,但各宗弟子也有死傷,戰後重建刻不容緩。

寂洲山歷經無數人來去後,仍舊佇立在那裏,山間雲霧朦朧,遠遠看去顯得靜默而莊重,走得近了,仿佛還能聽到百年前梨花妖族掛在檐下的銅鈴聲響。

這裏曾被死亡的跫音籠罩已久,曾經的戰火將泥土都染成血紅,但如今,承桑玉連自己住過的那間木屋都找不到了。

“都過去了啊。”江觀翊說。

他們重新建起一座小屋,正式落成的那一日,賀明抒、許綏然,包括許洵和一眾仙門子弟都來看,江觀翊安上了門,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一邊宣告:“仙督院就暫時交給你和綏然。”

賀明抒不屑:“這時候倒叫得親近,您老人家該不會就在這兒定居了吧?”

“不,”江觀翊故作深沈,“我打算過些時日就和你們小玉仙師一同去游山玩水,如何?”

賀明抒罵罵咧咧地走了,只留下江觀翊在原地大笑。

許洵看著不遠處的承桑玉,扭捏遲疑半晌才走過去,開口道:“仙師。”

承桑玉轉頭看到他,目光裏盡是笑意。

“我師父角宿長老前幾日離開宗門了,”許洵說,“我問他為何,他卻不肯說。”

他頓了頓,然後道:“他說我可以獨當一面……仙師,我總有些……”

承桑玉伸手拍了拍許洵的肩,他想起曾經的許徵,同樣是年少而身負重任,他知道許洵在怕什麽。

“不要為此擔憂,”承桑玉緩聲道,“宗門若遇大事,便同你那些師叔一起商議,有需要就給我與阿翊傳音。”

許洵抿了抿唇,方開口道:“仙師,謝謝你。”

江觀翊不知什麽時候過來,攬住承桑玉的肩,看著許洵離開的背影,嘆道:“他啊,如今心中思慮過重——我記得從前還不曾這般呢。”

“罷了罷了,”他緊接著又說,“今日也快散了,小玉仙師,我們下山去玩怎樣?”

承桑玉竟還當真點了頭:“同意。”

“去哪?”

他轉過身,天光明朗起來,見廣闊長空下,有白鳥飛回,落於山巔。

江觀翊看著他,然後道:“去臨淮好不好?”

“走!”

【作者有話說】

好的,請永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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