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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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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三章

“我不明白。”

許洵坐在地上,懷裏還抱著他那柄心愛的人劍,眼下一片烏黑,撇嘴道:“放我出去。”

門口的弟子垂首斂目,側身快步退開了,許洵滿腔怒火無處可發,憤而捶地。

“哎。”

許洵一楞,旋即看向對面的窗——來人烏發披散,一身紅衣燦若雲霞,眉眼黑漆似墨筆勾勒而成,揚起笑臉來,依稀還可讓舊人辨認出來百年前那翩翩少年的模樣,不是江觀翊還能是誰?

許洵雖說沒見過曾經的觀珩,但眼下情景,見到江觀翊還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飛撲過去:“阿翊!江院長!”

江觀翊比了個打住的手勢,一邊利落地翻窗進來,似笑非笑道:“哎呀,讓我看看,我們修真界第一宗門的宗主、天賦異稟的劍宗少年,怎麽被關起來啦?”

許洵沒好氣地說道:“你可知我師父都說了什麽……真真氣煞我也!”

“他對我有意見,自然不會讓你來找我。”江觀翊說,“罷了,先不提他,你小玉仙師給我傳了音,要不要聽?”

許洵仔細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這個“小玉仙師”竟然指的是那個生得一雙鳳眼,不笑時顯得神情有些冷的承桑玉,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叫道:“這是怎麽想到的稱呼?仙師聽到了會殺了你的!”

“他不會。”江觀翊笑嘻嘻地拿出傳音符,果然有白光流轉,承桑玉的聲音傳來:“我與林霰一同下凡,與仙督院有要事相商。”

“沒了?”

江觀翊點頭:“你小玉仙師平日裏很忙的,哪有時間說些卿卿我我的話?”

許洵“啊”了一聲,扶額道:“我還真是不太懂你們——言歸正傳,現在先把我救出去吧?”

這是自然,江觀翊今日一早便下派賀明抒和許綏然兩名猛將前來鄺陽宗,說是要商議一下一個月後的論道大會,目的就是為了拖住那些個長老弟子,給江觀翊這邊爭取時間。

許洵抿緊了唇,心都快要躍出嗓子眼,跟在江觀翊後面翻出去,結果被迎面而來的一盆涼水澆了個透:“二位。”

他滿臉牙疼地直起身,看到一身墨綠外袍、面色冷白的角宿長老魏璇。

“師父……”

江觀翊自然也看到了魏璇,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他才直起身,語氣帶笑,眼裏卻並無笑意:“魏璇,這般迫不及待,是想和我敘敘舊?”

“並無此等閑心雅致,”魏璇說,“江院長如今也算是離開我鄺陽宗,私自將我宗宗主帶走,不妥當吧。”

“如今修真界人人都因為獍偃逃脫而自危,而你們竟然還將鄺陽宗宗主給關起來,讓更多宗門陷入慌亂之中,是不是更不妥了點?”

江觀翊說著,俯身湊近些許:“堅決不許許洵見到獍偃,是怕他就此得知某些昔年真相?魏璇,其實斯人已逝,就算如今許洵知道了又能怎樣呢?說到底,還是你自己心虛而已。”

他說的是百年前,魏璇還叫觀璇,上峰山一小小弟子而已。

許徵當年查到有人給軫宿長老下毒才導致他被殺害一事,江觀翊告訴了自己的師父柳宿長老,出乎意料的是結果竟然在稍作調查後便浮出水面。

尋常弟子定然不能時時接觸到這些長老,更何況軫宿長老早已辟谷,毒物是放在他所用的茶杯中。但“下毒”其實是一個很笨的法子,這也可以證明此人定然修為不如軫宿長老,否則也不會選擇這種容易留痕也容易被察覺的方式。

“雖然內心很不願意相信,”觀玨後來嘆息著對江觀翊說,“但很有可能是哪位內門弟子所做……可能就在我們中間。”

可每一位都是自己十數年來最為親近信任的同門,誰能做出這種事呢?

“是我。”

江觀翊愕然回過頭,門外風摧雨打,觀璇身上穿的弟子袍服被澆得濕透,發絲沾在臉側,眼中血絲滿布,看著屋裏的人。

觀玨感到不可置信:“阿璇?你說什麽?”

“是我下的毒,”觀璇似嘲諷般笑了一下,“師兄,別怪我。有個能往高處走的機會,我不想放棄罷了。”

那時他們還聽不懂這個機會是什麽,直到許徵自盡後許池當上新一任宗主,柳宿長老離開鄺陽宗前請江觀翊為新招的那些弟子的劍法指點一二,又過了些年,幾名長老宣布隱退,新的一長老人選定下,曾經的上峰山弟子觀璇搖身一變,變成了新的角宿長老魏璇。

原來是許池。

江觀翊去找許池的時候,對方或許已經料到他將要說些什麽,便只是笑著請他進殿,坐下來,開門見山道:“我父親許端迎,當年和蘭昭臺雲擇霭一同算計過許端延的婚事,目的嘛,自然是想讓許端延就此身敗名裂,自己坐收宗主之位,可見他貪心不足人又有些蠢,最後送了命。”

先前只知道許池出身於許氏旁支,不想還有這一番淵源,江觀翊只覺頭痛:“但是你成功了。”

許池笑起來:“是啊,我成功了。”

他伸出手,仔細端詳著自己的掌心:“你看……一滴血都沒有沾上。”

“是我和獍偃聯手,讓魏璇給軫宿長老下毒,不止這一件,很多你想不到的,背後都是我推了一把。”

許池臉上的笑意愈深:“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獍偃也被封印,該死的人也都死了,無處對證,旁人也不會信。我贏了。”

江觀翊站起身,目光沈沈,雙手不易覺察地顫抖著。

許池終生也未曾娶妻,也無子嗣,修真界在一場九州之戰後沈寂平靜下來,他這一生都並未再有什麽風浪,宗主當得雖不像許端延那般落人話柄,也不像許徵一樣讓人扼腕嘆息,但也算稀松平常,無功無過。

沒有人願意再把那些傷痛的過往翻出來講,許池做的那些事到最後也沒有敗露——即便敗露也無人在意了。

修煉到一定境界的人,活上百年已不是問題,許池後來從許氏旁支當中選了一個繼承人,就是許洵。等到許洵及冠,許池才合了眼。

許洵拜魏璇為師,他這些年來執著於清滅妖族的想法也自然是承襲魏璇,幸而還有江觀翊一直試圖把他掰正。

此刻魏璇被江觀翊說中心底事,牙關緊咬,眼中如似滴血,恨恨道:“你倒是來指責我,是忘了當初你那師弟大開殺戒狀似瘋魔的模樣了?當年他分明已被當眾處決,後來卻又因何而飛升?江院長,你們難道就清白麽?”

江觀翊卻後退幾步,坦然道:“不清白啊,和你一樣吧,所以今天我要帶許宗主走,你也沒理由來管我。”

“你!”

魏璇目眥欲裂,長劍出鞘,劍刃直接抵在江觀翊胸口,然而後者只是垂眼輕輕一瞥,冷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能耐,觀璇。”

“當年你不聲不響幹出那樣的大事,我還以為你要自立門戶了。”江觀翊說,“結果過去這麽多年仍舊提心吊膽?值得嗎?”

江觀翊說的沒有錯,這個道理,魏璇未必不懂,當年的一時沖動變成百年來的煎熬,他也未嘗絲毫不曾悔過。

引發他給軫宿長老下毒的契機,也許只是從前某個讓他自己感到被忽視的瞬間,在上峰山時,他修為不如自己的師兄師姐,悟性又比不上自己的師弟,再加上昔日同自己關系密切的觀珩也跑去和許期更加親近,觀璇那時也尚且一腔熱血,夜深人靜時總忍不住想:我要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情來,讓所有人都不敢再輕易忽視我。

少年人有時候很容易走上死路。

觀璇是,許期也是,再往前,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是。

得知軫宿長老死訊的時候,觀璇把自己關在房裏一整天,自然也沒有人來尋他,看著師兄師姐悲痛無比的面容,那時他的心裏像是有一團絞緊的亂麻,什麽情緒都來不及細細分辨,手指觸摸那瓷瓶的觸感似乎還留存,他先是感到一絲快意。

但很快,他就感到不安。

倘若發現是我該怎麽辦?

幸好許池沒有騙他,人們理所當然地以為真兇是許期,那段時間他甚至刻意避開自己的同門,生怕流露出什麽不該有的情緒。

等到再過些年……他想,到時候一切塵埃落定,就徹底瞞天過海。

可如今百年以後,這件事卻成為他身上一道永恒的疤痕,抹不去,即便披上長老的衣裳,暫時遮得嚴嚴實實,卻仍然會在見到江觀翊的時候變得無所遁形。

魏璇不肯認輸,不想去承認自己年少沖動犯下的是畢生都無法彌補的大錯,但他手中的劍在動搖,他開口道:“值不值得,也是過去的事了。”

但話音剛落,江觀翊便躍開八步遠,一手趁機拽住一旁早已聽得呆了的許洵的衣領,另一只手拔劍,跳上房梁,高聲道:“師兄,我不和你打。”

魏璇已經太多年沒有被人叫過“師兄”了,登時楞了下,江觀翊卻早已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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