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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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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一章

雲隱鎮南臨江水,東有仙山鐘靈毓秀,春時山野百花齊放、深秋紅葉層林盡染,是以四季分明,百姓安居樂業。

鄺陽宗四峰弟子裏,亦有出身雲隱鎮者,譬如樂游山的靖池師兄,此次下山除祟,眾人也是借居在他家中。

待到觀珩他們兩人回去時,已近下半夜,觀珩躍上高墻,緊接著朝下邊的人伸出手。

許期沒接,衣袂翻飛,一轉眼就站在了觀珩身側。

月色給觀珩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明珠似的光,許期站在旁邊,看他長眉由濃轉淡,直至沒入鬢邊,還待端詳時,觀珩卻註意到他的目光。

許期很快地轉過頭去,望見不遠處的屋內還亮著燭火。

“我回來了!”

屋內幾人一齊回過頭,除卻觀玨和觀琂外,左邊的二位許期並不認識,觀珩介紹道:“這位是靖池師兄。”

靖池師兄身著青袍,身量頗長:“許期師弟。”

許期連忙回禮。

“這位是許少主。”

許徵沖他們笑著,面容尚還帶著些初出茅廬的銳氣,眼睛透出純澈而明亮的神采來,長劍劍柄上有玉佩叮當作響,朱紅的錦衣被燈火照得金光燦燦。

他開口,連聲音都是上揚的:“見過二位。”

許期直起身,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這位少主,訝然於自己與他的長相有幾分相似的同時,又暗自心裏想,難怪有人將許徵比做九天赤日,蒲月烈陽。

觀玨道:“觀珩,怎麽把你師弟也帶來了?”

觀琂站在旁邊挑起一邊眉。

“師兄,”許期說,“是我和五師兄說要來的。”

觀玨欲言又止。

“也罷。”靖池打圓場,“既然來了,不妨一起看看。”

長桌上擺著一張山腳村鎮的地圖,雲隱鎮被圈畫出來,許徵道:“白天的時候我挨家挨戶地問了一遍,到目前為止三人撞到邪祟,且全部都是男子,這三人裏,最年輕的十八歲,最年長的有三十餘歲,可以說除了性別、撞邪的經歷相同之外,並無任何共同之處。”

第一個是十裏八鄉遠近聞名的才子,此人年紀輕輕便考取秀才,家世在這一片也算不錯的,不少人都讓自家的女兒與他相看,不過都被他以要潛心讀書為由拒了。

此人據說平日便膽小安分,遇到這種怪力亂神之事,竟直接嚇丟了魂,被許徵找到時,只見他滿面驚懼地躲在屋內的角落,嘴裏一直念叨著:“別來找我了……別來找我了……”

許徵試圖上前詢問情況,不幸的是,他目前似乎也聽不進別人說話,家裏還有個白發蒼蒼的老婦,與許徵言語間,止不住地抹著眼淚。

第二個是某位官員的兒子,也才及冠之齡,與前一位不同的是,他上個月剛剛成婚,正是春風得意時,偏遇上邪祟,雖不至於嚇丟了魂,卻也就此一病不起了。

最後是一位教書先生,已至而立之年,去年發妻亡故,無子無女,為人也平庸平常,不過同樣遭逢邪祟,他看上去卻要比前兩人好得多,許徵今日登門拜訪時,竟還撲了個空——聽說是一早便出門去了。

總之,三起凡人撞邪之事,雖並未出命案,但雲隱鎮畢竟就在鄺陽山腳下,向來都是百姓安居的福地,邪祟作亂少有,如今鬧得人心惶惶,許宗主發了話,全宗門上下對此無比重視。

幾人七嘴八舌議論半天,奈何手中的線索太少——就連這幾人究竟是怎樣被什麽樣的邪祟所驚嚇的都不知道,最後由觀玨拍板定論,讓所有人都去休息,明日再議。

次日早,眾人便初步商量出對策:由觀玨、觀琂、靖池三人各領著幾名弟子前去鎮上各個地方探查,以好脾氣著稱的觀玨和靖池自然被搶著抱了大腿,只剩下許徵、觀珩和許期三人。

“來吧,”觀琂說,“誰同我走?”

觀珩道:“我。”又轉頭問許期,“師弟可要同行?”

觀璇說:“五師弟,你拋棄我。”

觀珩攤手:“那你也來和我們一起。”

觀璇看了眼一臉冷淡的觀琂,縮著脖子搖了搖頭,連忙跑去找觀玨了。

許期擡頭看向觀珩,點了點頭,許徵似乎想說什麽,最後放棄了,走到了靖池身側。

觀玨倒是很讚成,只是擔心許期,老媽子屬性頻頻爆發,一手拉許期一手拉觀珩道:“一定要跟緊你們的二師兄,不能亂跑,知道嗎?”

“師兄放心,”觀珩姿態老成,又像寬慰似地拍拍他的肩,“我們絕不亂跑。”

觀璇看熱鬧:“哎呀大師兄不必擔心,那可是二師兄哎!不會有事的。”

觀琂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抱臂看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在兩人走近後才說:“我們去孫家。”

他說的正是那個秀才的家裏,三起事件中,屬這位孫秀才最為嚴重,幾欲失智瘋魔。

幾人行路很快,沒多久就到了。

雲隱鎮地處仙家福地,據許期一路所見,屋舍儼然,夾道兩側便是良田,曲溪蜿蜒淌過石橋,梨樹枝頭有清露滴落,這番景色在心裏如影般掠過,須臾間忽又聽身後轉角屋檐下,有徐徐歌聲來。

許期走在最後循聲望去,是個著白衣的女子。

她轉過臉來,長發漫卷,沈木一樣的顏色,面頰透出有些奇異的瑩白光澤,脖頸系上一縷紅帶,蕩在風裏。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至看了一眼許期,才忽地笑了。

那笑意不甚明朗,甚至能品出一點狡黠的味道來。

再一眨眼,檐下水珠成串砸下,方才的人卻不見蹤影。

觀珩察覺到他的動作,問道:“怎麽了?”

不見了?許期反覆眨了眨眼,方才所見的似乎是一瞬之間產生的幻覺,才會將梨樹看作成人,他很慢地搖頭:“沒事……剛剛看錯了。”

孫秀才蓬頭垢面,分明是不及弱冠之年,卻仿佛幾天之間叫昏沈不清的神智折磨得老了十歲,三人進屋時,正趕上他犯病,趿著鞋,面色紫紅,歪歪斜斜地站在了竹凳上,年過六旬的老婦倒在一旁,撫膝痛哭。

觀琂乍見此景,擡手揮去,金光自袖口飛出,纏住孫秀才,將其拖到地上。

觀珩和許期兩人過去將老婦人扶起,她甫一坐下,就攥住了許期的衣袖,似乎想要說什麽,觀珩往前一步,很自然地將許期輕拽回自己身後,開口道:“阿婆,是怎麽了?”

“……作孽,作孽啊。”老人泣不成聲,“我的兒啊,怎麽就碰到了這樣的事!”

觀珩扶住老人的背,旁邊的孫秀才還被綁著,兩只胳膊卻在半空中揮舞不停,觀琂靜默看了半晌,似乎有了猜想,很輕地“嘖”了一聲。

孫秀才瘋了一會兒,飄忽的目光漸漸落在自己的掌心,又轉向頭頂的房梁。

“我錯了,”他停下動作,直楞楞地說道,“應該是這樣,對,我錯了——”

“我錯了。”孫秀才整個人癱倒下去,枯瘦的雙手覆蓋住整張臉,最終發出一聲極像是抽噎的笑聲。

觀琂走到他面前,伸手向他頸間探去,一團環狀的白氣迅速纏上手指,觀琂連眉都不皺一下,只將那團白氣如抽絲般抽了出來。

隨著那白氣的抽離,孫秀才的臉也不再像方才那樣漲紅,觀琂望著不斷在指尖打轉的白氣。

觀珩倒是替他把話說了:“他不是瘋,而是陷入了幻境裏。”

“夢魂引,”觀琂合攏掌心,那團白氣就消散了,“這是一場只屬於他自己的幻境。”

“夢魂引是什麽?”許期不解地小聲問。

觀琂覆又攤開手,掌心只剩下一縷細長的發絲。

“‘以兩情相悅之人青絲為引,可夢到未知事。’”觀珩解釋道,“若無人來喚醒,將會永生永世沈淪於其中了,這麽說是不是很可怕?”

孫秀才仍舊枯坐在一旁,倘若沒有深陷幻境深潭之中,他應當是正值意氣風發的少年人,而如今自幻境中抽離,再擡頭,卻已經滿面塵霜。

“是她。”他緩緩說道。

聞言,本坐在一旁的老婦人猛地擡起頭,語氣顫抖:“……什麽?”

孫秀才踉蹌著站起身,神情中竟然多了一絲悲哀之色,聲音無比沙啞:“是她,母親……是報應。”

“現在能說了?”

觀琂冷不防一句話響起,打破屋內此時幾近死寂的局面,孫秀才抹去眼淚,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免了。”觀琂擺手。

孫秀才平覆半晌,才像倒豆子似地,將他那日所遇全部講了出來。

那是個落雨的夜晚,自己正如往常一般取了火折子將蠟燭點著,坐在案前溫書,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愈發大了,他走神片刻,忽然聽到那沙沙的雨聲裏似乎摻雜了些旁的——像是走在草叢裏發出的窸窸窣窣聲,又比尋常人的腳步聲要輕得多。

他屏氣聽了一會兒,感到越來越不安,窗戶恰巧此時被吹開一道縫隙,吹得桌案上的燭火搖搖欲墜,他終於忍不住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前,推開,只見天地間大雨茫茫,遠處樹影搖曳,在黑沈的夜裏,無端有些陰森。

但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孫秀才生出些懼意,他後退一步,將門牢牢關緊,並上了鎖,可就在轉過身去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女子。

就在他身後,不知站了多久。

他嚇了一跳,手裏的銅鎖“鐺啷”一聲掉在地上,那女子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言及此,觀琂問道:“你認得她麽?”

沒想到,孫秀才面色沈痛,點了點頭。

“她原是……與我有過婚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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