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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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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六章

兩人沿著林間的山道走了許久,但最終也沒能找到山上傳說中的那棵梨樹。

承桑玉倒是想得開:“我母親她們尚且在世時,古寂洲山的這棵梨樹就只在口耳相傳的故事裏了,更何況如今已經過去這麽多年,興許早就不存在了吧。”

江觀翊跟在後面,步子很穩,聞言也只是“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說道:“若是想尋,且待某一日塵埃落定之後,再來也不遲。”

“……塵埃落定。”

要多久呢?承桑玉緩緩吐出一口氣,獍偃沖破封印的事猶如心上巨石,與梨花妖滅族的事情一起,山一樣地朝他倒下來。

還有平城的趙檐,如今三劫已過,就待重回天界,到時還要仔細探查一番他與或風將軍之間的恩怨。

我也快回去了啊,承桑玉想。

一邊這般想著,他一邊蹲下身捉住只螢火蟲,展開掌心看微弱的一線光芒,忽而想是想起什麽似地開口,“我今日總想起從前事,曾在上峰山上時,你總捉來一網的螢火蟲放在我屋子的窗臺上。”

”後來有次被四師姐見到了,她便拿了個瓷瓶裝了起來,還告訴我,這些小蟲又叫‘照夜清’。”

承桑玉幾乎是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仿佛只要停下來,那點好不容易鼓起的回憶從前的勇氣就會被無盡的愧意浪費消磨。

他沒有擡起頭,打從心底很害怕看到江觀翊露出不耐的神情,更多的是害怕江觀翊後悔——偏偏這個時候又想起方才江觀翊提劍趕來時,對獍偃說的那句“心甘情願”。

這個詞給了承桑玉主動提起舊事的勇氣,盡管剛說出來就開始後悔了。

幸好,幸好,江觀翊什麽都沒說,這讓他松了一口氣,就當作沒聽到也是一件好事——

這口氣還沒完全落下,忽聽到江觀翊很輕地笑了,緊接著,耳邊猝不及防響起他的聲音:

“我記得,後來你也告訴我了。”江觀翊說,“你還問我為什麽要捉一堆螢火蟲。”

那時候的他說什麽來著?

“古有文人囊螢映雪,用以替代挑燈燭夜讀,師弟,你若能像這般,就離大乘境界不遠啦!”

那時的江觀翊墨發高束,顯露出唇紅齒白的少年俊朗模樣,時而笑意盈盈,時而又無比認真。然而當時的承桑玉不得不從山高的劍法故紙堆中仰起頭,神色難言地舉起手裏的燭臺:“師兄……不用了。”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幾句話,江觀翊以往也愛說些有的沒的來逗自己玩。但再度提起,想到本就與大乘境無緣的原因,免不了讓這件事在笑之餘又難免添上些許心酸的底色。

江觀翊很少提從前事,大多都是因為不願去看承桑玉那副對自己的經歷完全不避傷痛、甚至覺得沒什麽所謂的神情。

“那時,我說笑的,”江觀翊聽見自己的聲音,緩慢又遲鈍地響起,“其實是因為某次與師兄下山,見山下有螢火,就像小時候那樣,捉來給你看。”

螢火蟲從指尖的縫隙飛走了,承桑玉站起來,很輕地說:“我知道呀。”

我記得從前的一切,無論是年幼同住的過往,還是少年時代在上峰山求學的經歷,還是後來那些恩怨生死,但凡是我們共同度過的日子,至今想起,都能記得你那時生動的笑靨。

甚至在離開你之後,我心裏的那些悔恨與愧疚,也都是為了能夠永不忘卻那些過往而產生的。

江觀翊的唇翕動著,似乎想要說什麽,卻被一音符打斷了,他略疑惑看去:“許宗主?”

許洵那邊似乎有些混亂,背景人聲喧雜,而他語氣匆忙道:“你們在哪?”

“兗州。”

“這麽遠!”許洵驚嘆一句,緊接著道,“今夜宮裏出事了。”

宮裏?兩人不禁對視一眼,先前剛離開時還風平浪靜,承桑玉問道:“許宗主,這事和太子有關麽?”

沒想到許洵卻罕見地有些遲疑:“是,也不完全是,皇上剛剛殯天了。”

承桑玉感覺自己這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此前並未聽說皇帝身體抱恙,偏偏是今夜,承桑瑾魂散身消,趙檐凡人三劫已成,承桑玉原本抱著以免再橫生枝節的念頭,打算立即帶他回天界。

偏偏是今夜!

是意外,還是人為?

江觀翊問:“令聞在旁邊嗎?”

另一段傳來人聲,許綏然語氣不見波瀾:“在,院長。”

“你帶人繼續封鎖平城,子湜帶人進宮保護太子。”

“是!”

許洵急道:“那我呢?”

江觀翊嘆口氣道:“待在仙督院,等我們回去。”

說完,不等對面的許洵再開口,他就直接把傳音切斷了,承桑玉跳上劍身,在呼嘯而過的風裏對江觀翊道:“當年獍偃被封印在落海,聽說是由各家仙門輪流鎮守?”

“是,”江觀翊眉頭緊鎖,“三年一輪換,如今正輪到鄺陽宗。”

當年,天界的或風將軍親自下凡,將鬼族獍偃封印在落海中央,八重鎮鎖加身,由修真界幾大仙門派出自家宗門翹楚前去鎮守,落海海域連只鳥都飛不進去。

獍偃,有傳聞其曾為鬼界的某任判官,掌生死輪回,後來撒手不幹了。但在承桑玉看來,此人大概是十分樂衷於參與各界的混戰,百年前先是讓妖魔兩界摩擦升級,在妖界落敗後,又不斷在妖界與修真界之間的戰火裏添油。他行蹤極其詭異不定,就連修煉的路子也是集六界之長,當年承桑玉與江觀翊兩人前前後後與其交手數次,皆不占上風,最終驚動天界,才得以將其鎮壓。

但現在獍偃還是逃走了,並且出逃得無聲無息,直到如今仙督院徹查菀枯現世一事,才將作為幕後推手的他查出。

此事非同小可,江觀翊一臉憂慮地蹲在劍上,一邊避免向下看,一邊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倘若今夜皇帝殯天是獍偃所為,那他所求的又是什麽呢?”

“——我費盡心力讓你從山上下來,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親眼看著你再一次被毀掉——”

承桑玉“唔”了一聲,想起方才獍偃所說的話,神色如常道:“跟我杠上了唄。”

他此時說得輕松,江觀翊只感到遍體生寒:“被那鬼東西纏上可太不妙了,仙師,接下來怎麽辦?”

承桑玉說:“先去問問許洵如今鎮守落海的人怎麽樣了,再進宮去找趙檐。”

許洵倒真按照江觀翊所說的待在仙督院,也許是意識到事情不對,他看上去較平日裏穩重不少:“到底怎麽回事?”

江觀翊四下一看,低聲道:“被封在落海的那位跑出來了。”

“!”方才許洵的面色還是疑惑居多,此時則完完全全稱得上是驚悚了,“怎麽……我並未收到一點消息!”

想了想,他穩住情緒道:“此次鄺陽宗派出鎮守落海的是族中的弟子,修為很高,為人也是我能信得過的,更何況,鎮守落海的規矩你也知道。”

見承桑玉在旁邊,許洵又解釋道:“落海地勢特殊,封印的陣眼在海中央,每次只能派出一人前去。凡鎮守落海者,身上需紋封冥印,倘若一旦落入鬼族手中,此印便會不斷吞噬鎮守者的修為,直到徹底成為廢人。”

“這樣當真合理嗎?”承桑玉總感覺哪裏不對,“辛勞疾苦自不必說,若是不幸被抓,還要修為盡失,你們選人的時候不會是強迫對方去的吧?”

“防止被鬼族操縱,也沒辦法嘛。”許洵面露尷尬,“但沒人願意去倒是真的……”

他說罷,看向江觀翊道:“按規定,每月初鎮守之人將傳音與我,本月月初時還一切正常。此事蹊蹺無比,我方才已經傳音給幾位宗門長老,一同前去落海查探。”

江觀翊頷首:“一切小心。”

許洵點點頭,踏上劍便走了,許綏然緊接著傳音而至,語氣急促:“院長。”

“宮中現大量異變,我懷疑……”

與此同時承桑玉猛然擡頭,院外高墻上的身影在逐漸縮減的瞳孔裏無限放大,那是——

江觀翊眸色一沈,擡手轟去,霎時雷鳴大作,獍偃從墻上躍起,手中不知何時現出一柄四棱短刀,目標明確地朝他心口刺去!

千鈞一發時,卻聽江觀翊的輕笑,雪白的掌心在承桑玉眼前一閃而過,只見他身如輕燕,又似飛刃般翻過刺來的刀,雖不見璆玉劍的蹤影,卻聽“喀嚓”一聲脆響,原來是大半劍身已經將獍偃的身體貫穿。

“我忘了和沒和你說過,”江觀翊目光沈沈,“就算是分身,我也會見一次殺一次。”

獍偃低頭看了眼沒入腹中的劍,爆發出肆意張狂的笑,仰臉望向此時黑白斑駁交際的蒼穹。

“那要是這樣呢?”

尚在不遠處的承桑玉還未回神,下一秒那道鬼影映入眼簾,在眉心的痣上重重拍了一下。

江觀翊立即轉身揮劍斬來,卻還是晚了一步,眉心驟然爆發的刺痛讓承桑玉一頭栽倒在地,耳邊是連續的嗡鳴,他咬牙捂住了眼睛。

眼前先是刺目的雪亮,緊接光芒淡去,見夾道兩旁有嘉木幽綠翠茂,堪比劇痛的熟悉感深入骨髓,承桑玉想起來了。

那是一百年前。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進入正式回憶殺~

小提示:兩人以前的名字和現在的不一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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