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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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收到那條動態高血糖報警的時候,辛勤正在 A 醫附住院部十五樓的辦公室裏。

他這一天頂了同事的夜班,一直忙到晚查房之後,病人陸續就寢,病房安靜下來,才得空坐下,補完了病歷,又開始整理明天需要的出院小結。

直到午夜,手機震動,他收到一條血糖報告通知。

起初還以為是自己的。他這一陣每天不是在病房,就是在實驗室。同科室有人要請假,他都願意替班。同事調侃他是不是最近缺錢,這麽積極地賺著一夜七十的“巨款”。他自己也很清楚,休息不足,吃飯不規律,這副手動擋的身體遲早給他看顏色,但還是不想,也不敢閑下來。

點開那條通知,才發現是淩田。他對她的正常波動了如指掌,每晚這個時候應該很平穩,到淩晨三四點才會有一個小小的低谷,是他一直當心著的。但這一次不一樣,數值從晚餐開始一路走高,超出設定上限 10 毫摩每升之後,又在很短的時間內升到了 18.3 毫摩每升。

他有經驗,一看就知道多半是管路堵了,即刻拿起手機,想要打電話過去,把她叫醒,告訴她別慌,應該怎麽一步步地處理。

號碼已經找到,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想起自己是教過她的,她第一次戴泵的時候,他就告訴她了,軟針的針頭比鋼針容易彎折,造成胰島素結晶,管路就會堵塞。但是沒關系的,短時間的高血糖不至於發展到酮癥,只要發現及時,換個位置再打一次就可以了。

他記得當時是在她家,她掀起 T 恤下擺,露出腹部,他低頭在她身前給她示範怎麽打預置針,怎麽連接管路,最後怎麽把泵裝上去,設定參數,排出空氣,開始輸註。

他記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他對她說,你專心點啊,擡頭看見她的笑臉,自己卻也分了心。

他很想吻她,但他沒有。自始至終,他一直盡量避免把幫她打針,教她護理皮膚,跟兩人之間的親密混淆在一起。

結束之後再次回望,只會看得更清楚。這是職業上的習慣和操守,也是因為他自己的一點小糾結,他不想把需要和喜歡混雜在一起。恰如那天他問她,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她還會喜歡他嗎?

回憶似乎輾轉了許久,其實手指不過懸在屏幕上方一秒鐘。他到底還是上滑退出,打開血糖軟件看她的實時變化。

那種給自己胡亂註射短效的傻事,他已經相信她是絕對不會幹的了,只是存著一點可能的想法,說不定她會打過來,慌張地問他怎麽辦。

但時間點滴流過,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電話進來。反倒是屏幕上曲線蜿蜒,數值開始下降。他知道她醒了,找到問題,解決問題,就像他跟她說過的一樣。

他心下稍安,重新回到工作上,繼續寫著剩下的小結,詞句簡潔,似乎了無情緒。只是隔一會兒,就會看一下手機,等著實時讀數回到正常範圍裏。

值班護士經過辦公室門口,問他怎麽不去休息?內分泌病區老年人多,有些淩晨三四點就醒了,各種問題叫醫生護士,也只有這時候還能睡一會兒。

他說,我手上還有點事,做完了就去。

護士又跟他玩笑,說你把明天的活兒都幹完了,不像誰誰誰,寫個病程跟寫回憶錄似的。

他笑笑,沒再說什麽。

就這樣一直看到她沒事,他才退出那個軟件,關了電腦,去醫生值班室。他合衣躺下休息,卻一直沒睡著,心裏是那樣一種安慰和失落並存的感覺,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那段時間,他總是去看她的血糖曲線,時好時壞,跟他一樣。他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他對她說過,科技增強人可以更強,他不能騙她。

但是怎麽做呢?過去這些年,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麻煩,怎麽在學校打針,怎麽上體育課不高血糖也不低血糖,怎麽戴著動態和泵游泳,只為通過本科階段那個不知道為什麽存在的游泳考試……但失戀之後如何平覆情緒,並不在其中。

他只能一點點從零開始摸索,努力回到過去的節奏,工作,健身,照顧自己,甚至用到了曾經選修的《災難心理危機幹預》裏的敘事療法,用第三人稱視角重述經歷,制造心理距離。

有個人,經歷了一段感情,他學會了擁抱……

他試著在心裏想。

只是最簡單的一句話,連個形容詞都沒有,卻突然讓他有種落淚的沖動。他直覺這療法過於離譜,根本無法繼續。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收到一條“畫月”平臺的推送,提醒他:【您關註的畫師剛剛開放了邀請。】

*

從年尾到年頭,淩田過著將近二十三年的人生當中最辛苦的三個月。

條漫連載加快了更新頻率,約稿平臺也開放了邀請。因為時間有限,她放出去的檔期不多,而且早有人在等她,已經提交了企劃,一眨眼就約滿了。

甚至還有人問她,櫥窗裏的作品怎麽賣?

她給看懵了,估計這人剛上約稿平臺,什麽規矩都不懂。

她給 TA 解釋:【櫥窗作品僅作展示,不出售。約稿的意思是你提交企劃,我按照你的要求畫,立繪,服設,Live2D,都可以。】

可那人又問:【這個企劃要怎麽寫?立繪、服設、Live2D 具體都是什麽?】

淩田知道繪圈的黑話確實多了點,但這種什麽都不知道就跑來約稿的她還真是第一次見,就怕下一句是,姐姐姐姐,我是小學生,能不能送給我?

在所有單主中間,這種是最麻煩的。哪怕正常付費約稿,畫師正常畫完了交稿,家長也能以“誘導未成年人消費”為理由要求退款,自由畫手圈子裏有不少人經歷過這種糟心事。

淩田時間有限,只答說暫時檔期滿了,不接受約稿,然後給 TA 發了個鏈接,讓 TA 自己去看平臺關於各類稿件類型的說明。

未來三個月工作排滿,她再一次有種紅了的錯覺,但算算這一波約稿的總價,其實也就剛夠養活自己的水平。

而她現在要維持活著,還不光吃飯和水電煤手機費,比如像上次那樣折了一根軟針,換一次管路,這一套耗材的價格就將近一百元。

真開始幹起來,是真覺得苦,尤其截稿日之前,越是緊張,效率越慢。對著一筆筆畫出來的廢稿,她聽到小行星撞地球的新聞甚至有些期待,撞了吧,快點兒的,她心裏想,那樣就不用交稿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這個人是吃不了一丁點苦的,小時候書包重一點就覺得肩膀會碎掉,軍訓的時候第一個裝暈倒,體育課練個掂排球能把她練的淚水漣漣,寫作業寫到九點之後她就覺得一定會過勞死掉。不是她誇張,她覺得自己經不住,真的經不住。但人大概就是這麽向生活低頭的,她知道自己不能斷了比較穩定的收入,在炒掉包工頭之前,勢必得有這麽一個兩份工一起打的過程。

其實,也不是不可能。她又一次想起辛勤,自由畫師再怎麽熬鷹,總不會比規培並軌博後辛苦吧?沒道理他做得到,她卻不行。

她開始回想他的一些生活習慣,比如哪怕在最忙的時候也要錨定一些小事件,把自己的節奏找回來,比如工作累了就站起來打掃下房間,出去散個步,吃個飯,清空一下腦子,比長時間焊在電腦前面有用的多,比如緊張焦慮的時候,靠冥想放松下來,快速入睡。

那些夜晚,她靜靜躺在床上,對自己默念,聽到的卻是辛勤的聲音,那聲音很舒服,讓她平靜——

閉上眼睛,深呼吸幾次,感受空氣進入,充盈肺葉,然後離開鼻腔。從頭頂開始,逐漸放松身體的每個部分,直到腳趾。把註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如果走神了,就把自己輕輕拉回來,不要責備自己……

她閉上眼睛,安然地睡去。

就這麽一個個截稿日地過著,有驚無險。但包工頭總還是會有些新要求,程程現在不跟她在腳本劇情上搞腦子了,認定了作品熱不熱純屬玄學,既然《高冷總裁》流量起來了,那他一定得抓住機會。不改她的腳本,就給她上強度,時不時提出要加更,加小劇場,加角色訪談,想讓這一波熱度更熱一點。

但所有合同之外的要求,淩田都拒絕了,只說周更已經滿負荷,實在沒時間。

她嚴格控制著每天畫畫的節奏和時間,在不影響休息的前提下,畫一部分連載的稿子,也畫自己的約稿,一筆筆記著收入,就看三個月之後能不能單靠約稿穩定在跟從前差不多的水平上。

可程程當然不能作罷,又打視頻過來跟她商量:“其他排名靠前的連載都這麽整,我們不弄就比人家差了呀。要是你真來不及,我給你配個助手,幫你清理線稿,畫背景、速度線、動態特效,你手上有的草稿也都可以交給助手,整理整理素材,查查參考資料。”

淩田好煩他總是打視頻,有點想問,你覺得自己很上鏡嗎?把手機平放在桌子上,就這麽聽著。

她其實已經猜到程程的用意,她想炒包工頭,包工頭也想炒了她這個農民工,說是給她配個助理,估計就是開始準備後備主筆了,而且最好在換人之前把她後期腳本的思路摸清楚,總之能薅多少就薅多少。

當時《高冷總裁》已經連載到了第二卷 的中間部分,懸念將揭未揭。淩田跟程程兩邊各懷心思,但其實目的一致,都在為終止合作做準備。她只裝做不知道他想幹嘛,答應了他的建議,開始用這個助手。

見到助手真人,淩田再次佩服程程包工頭的思路,這又是個學妹,大四快畢業了,沒找到滿意的工作,想先走漫畫這條路試一試。程程給了她這個機會,說是實習,無報酬。

但是單論有了助手之後的好處,還是很不錯的,淩田完成連載的效率高了很多,還加更了一期跨年特輯,就這麽迎來了新的一年。

徐玲娣和淩建國叫她去吃飯已經叫了很久,這下稍微得空,她跟淩捷約了個時間,一起去了外公外婆家。

餐桌上聊起來,淩田才知道,淩捷還沒把領了離婚證這件事跟父母說呢。

徐玲娣念叨:“小田冬至沒來,元旦也說沒空,春節你們怎麽安排?”

淩捷低頭吃飯,只說:“他春節回他爸媽那裏。”

徐玲娣又問:“他一個人回?那你跟田田呢?”

淩捷回答:“我們在上海過。”

“啊?”徐玲娣詫異。

淩田大氣不敢出,直覺這坦白現場也太地獄了,她估計又得看到母親和外婆吵架。

但現實卻跟她想得不大一樣。

徐玲娣忽然一臉狐疑和緊張,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進臥室,少頃拿了兩張銀行卡出來。

卡片放在桌面上,淩捷看著她,沒懂什麽意思。

徐玲娣緩了緩才開口說:“小田前段時間說給我們兩個買保險,帶我們去辦了兩張銀行卡,你倆現在到底什麽情況?他們所裏又是什麽情況?”

淩田一口飯差點噴出來,這是懷疑她爸爸用她外公外婆的身份證借了錢跑路了嗎?

她看向淩捷,指望母親幫父親說句話,田嘉木肯定不是這樣的人。

淩捷卻只說:“你們沒查過賬戶?”

徐玲娣說:“沒呀,我們弄不大來那個手機銀行,你爸用自己手機號碼註冊不上,說是要去櫃臺才能弄,我們就想以後要用了再講……”

“密碼曉得嗎?”淩捷又問。

淩建國說:“都是你媽生日,六位數。”

淩捷幾口吃完飯,拿上卡就要走。

淩田說:“媽媽怎麽回事啊?”

淩捷說:“你在這兒呆著,別管。”

隨即出門,開車走了。

出了小區,她在導航上查了這家銀行在附近的營業點,到地方下車,走進那家支行,直奔門口一排 ATM 機。

查完兩張卡的餘額,她回到車上,直接打田嘉木的電話。

“餵?”那邊接起來。

淩捷說:“你現在馬上回家,我有話問你。”

田嘉木說:“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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