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葉流深的過往

關燈
第95章 葉流深的過往

一頓飯結束,兩個人的氣氛越發融洽。

沈扶光安安靜靜地回到臥室,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窗外月色正好,他望著被萬家燈火湮沒揉碎的幾點星光,恰似無意地提起:“流深,我記得你跟星河是一個孤兒院裏走出來的對嗎,你……親生父母是出了什麽意外嗎?”

這話一出口,空氣立馬像沈入了零下一百度的制冷機,凝滯得令人喘不上氣。

“顧星河”臉上的笑意僵住。

他低垂下頭,居高臨下地望著坐在床邊的沈扶光,目光陰森森的,似乎在醞釀從什麽角度把人殺死。

“你問這個幹什麽?”他語氣幽然道。

“啊,就是隨便聊聊,主要是流深你一直表現得比較神秘,我想知道是什麽樣的原生家庭,才能培養出像你這樣特別的人。”

沈扶光眸中閃過一抹深意。

從“顧星河”突兀變化的語氣中,他就察覺到,他問到了關鍵點。

若是能探明葉流深變成瘋子的原因,說不定他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對方。

這樣想著,他嘴上不動聲色地安撫道:“我只是想要進一步了解你,如果你覺得為難,那就算了。”

“顧星河”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審視著他,像是要透過他的胸腔,看清他心臟的成色。

沈扶光對這目光佯裝一無所知。

他淡定自若地斜倚著床頭,突然長嘆一聲,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我記得,我小時候特別羨慕其他同學,能夠和父母一起去游樂場、一起過生日……而我只能在家庭教師的督導下,完成數不清的課程和業餘愛好。”

“就比如說射箭,其他小朋友能有個架勢、能射中箭靶,就算合格。但是我不行,我要一遍一遍訓練,手磨破了也不能休息,直到每一箭都能正中靶心。”

“當別的孩子因為考了班級第一備受父母稱讚的時候,我就算得了全校第一也得不到他們的一個眼神。”

“他們只會給我安排更多課業,學騎馬、學社交、學宏觀經濟……”

“呵,我都不知道,我在他們心裏,到底是可供展示的商品,還是賺錢的工具……”

聲音沒什麽起伏,但仔細聽,卻隱隱能感受到深藏其中的憂傷與無奈。

沈扶光目光黯然,轉瞬又抖擻起精神:“我跟你說這些幹嘛,不過是一些陳年往事,連我星河我都……”

“顧星河怎麽?”床邊站著的男人突然出聲,像是有些激動,“他也沒有聽過你講這些話嗎?”

沈扶光沈默了下,然後點點頭,耳尖悄然染上一絲紅暈,略有些不好意思道。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跟你講這些,就是忍不住,突然就有了傾訴的欲望……”

“那說明你私心裏對我很有好感,而且信賴我!把我看做是同類!”

“顧星河”斬釘截鐵地說完,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臉上的興奮與狂熱幾乎噴薄而出。

“沒關系的,什麽話你都可以跟我說,我永遠樂意做你的傾聽者!”

沈扶光看向他,眼中閃過猶豫的光芒。

但最終,他還是無法拒絕跟人分享傷痛的誘惑,重新開口訴說起來。

夜色在他不急不徐的講述中變得深沈。

“顧星河”全神貫註地聽著,時不時用心疼痛惜的眼神包裹住他。

沈扶光對此無感。

雖然他說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真的,但他心裏從來沒覺得迷茫痛苦過。

作為沈氏集團內定的繼承人,他從小就意識到,想要得到別人沒有的錢財和權勢,就要比任何人付出更多。

他不止不抗拒外力的磨礪和督促,而且如魚得水。

這世上拼盡全力卻一無所有的人比比皆是。

像他們這樣,明明含著金湯勺、手握深厚家底、不需要憑借自己努力就可以應有盡有的人,如果對著年薪沒有他時薪高的普通人訴苦,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想割韭菜。

情緒鋪墊結束,沈扶光圖窮匕見。

“……流深,我說了這麽多,你呢?”

“我……”“顧星河”立馬做出防禦姿態,警惕地望向他,“你問我幹什麽?”

沈扶光失望地垂眸:“……我還以為,我們的關系能更進一步,比任何人都要親近……卻沒想到……唉,算了,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沒關系的。”

說著,他撇過頭去,眼皮耷拉下來,做出疲憊要休息的姿態。

“顧星河”連忙妥協:“扶光,你別生氣,我說……其實,我的童年沒什麽的,就是有一點嚇人,我怕你被嚇到,會討厭我。”

“嚇人?”沈扶光回過頭,眼神好奇又熱切,滿滿都是對面前人的興趣。

這目光如同溫暖的羊水,一整個將“顧星河”包裹浸潤,舒適得不可思議。

真好!

沈扶光在看著他,他甚至連眼睛都沒舍得眨。

就這樣!

一直這樣!

永遠永遠地註視著他!

“顧星河”心底不住地叫囂著。

他實在無法抗拒這美妙的感受,蹦豆子似的將自己的過去娓娓道來。

“我……應該說是之前的葉流深,他有一種特殊能力,從生下來就有。”

“特殊能力?”

“嗯……沒有奇幻小說裏那麽神奇,就是能感受到別人心底的惡念,惡念越深,靠近他的時候身體就越不適。”

“顧星河”沒再等沈扶光詢問,一股腦訴說出來。

“至於我的親生父母……呵,他們根本就不配稱為人。”

“那對畜生,一心想著往上爬,用盡了各種手段討好上位者,但都沒有太大的起色。”

“後來,他們不知道是從什麽途徑打聽到某些人的喜好,試圖把我養成一個女孩。”

從三歲時起,那對夫婦就每天在他臉上塗脂抹粉,讓他學跳舞、學喝酒,教他用各種方式取悅男人。

每當他們靠近,他都會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像太平間裏的屍臭味,滲透進身體的每一處縫隙。

一開始,他以為這是每個人都必然要忍受的、活著的代價,所以並沒有想過反抗。

“直到……我接觸了其他人,我發現並不是靠近所有人都會身體不適……越是那些眼神骯臟、利欲熏心、思想齷齪的垃圾,越是會讓我痛苦。”

似乎是回憶起作為葉流深時的不快,“顧星河”的眼神陰郁森寒,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摻著極地的冰碴。

“那是一個夏天,在一個小房子裏,那對男女在笑,一個肥胖惡心的陌生男人露出他的肚皮……”

三個人的靈魂散發出的極致的臭氣,讓年幼的男孩精神徹底扭曲。

在長期的惡意熏染下,他的心底湧現出滔天的毀滅欲。

想殺人。

想見血。

想毀掉眼前看到的一切。

於是,一場沖天的大火在小屋裏點燃。

“……他們死了,而我,進了孤兒院,但這並不是好運的開始。”

“除了買賣人口、兒童交易,孤兒之間也並不和睦。”

處在物質極度匱乏、教育水平嚴重不足的環境裏,孩子們從小就領悟了野蠻原始的生存法則。

“為了晚飯能多吃一口饅頭,我們可以一起撒謊,告假狀,隨機把一個小孩踢出來受罰關小黑屋。”

“又或者在某個藏了小零食的小孩床上撒尿。”

在鄒萍調任福星孤兒院以前,葉流深每天感受到的惡意,並不亞於在原生家庭。

基因裏的暴戾冷血,加上身體與日俱增的痛苦,他的心理逐漸扭曲畸形。

毀滅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當他看到顧星河一臉陽光無知地站在滑梯上傻樂時,心中的嫉妒立馬像一條毒蛇,咬住了他的心臟。

根本不需要猶豫,他毫無顧忌地將他推了下去。

看見大人小孩忙作一團,顧星河因疼痛而蜷縮哭泣,他只覺得自己內心的傷痛被撫平了。

他開始懷著無限期待的心情,盼望顧星河自此以後會變成一個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的自閉癥兒童。

只是沒多久,他就被另一對夫婦領養了。

“相比我的親生父母,他們甚至稱得上是大善人,我在這個家裏度過了相當安寧的一段時期。”

“本來,我都已經忘了我的特殊體質,直到……上大學時,我再一次見到了顧星河!”

“他還是那麽開朗愛笑,即使開在泥濘裏,也長出了一朵純白的花兒,可是,憑什麽呢?”

“憑什麽大家一樣的身世,他卻能樂觀積極地面對生活,我就要忍受身邊人惡意的折磨?”

一句句尖刺的質問,仿佛浸了見血封喉的毒,淌著翠綠的汁水,流著惡臭的膿,令人心膽俱寒。

沈扶光險些沒掩住眼中的痛恨與鄙棄,呼吸失衡一瞬,很快低下頭,眼睫微垂,瞳孔不斷震動。

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厭惡葉流深這三個字。

對方雖然披著人皮,但從始至終都是罪惡的化身。

即便沒有童年的不幸遭遇,他也註定會走上一條邪惡的道路。

“……後、來呢?”他強壓著語氣中的梗塞,拳頭掐緊,嗓音低沈沙啞,艱難問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