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破裂的泡沫

關燈
第53章  破裂的泡沫

晨光一現, 秦遠枝就出現在了工地,來得更早的老黎嘴裏咬著饅頭,給她也遞過去一個, “那天下午怎麽突然走了啊?小秦。”

秦遠枝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經吃過了, 然後說:“我的…”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和別人形容自己與莊夢蝶的關系, 說了反而惹一身不必要的麻煩,思慮再三, 她接了下去:“我姐一開始不知道我來工地了,那天來拉我走也是因為她知曉後有些擔心。”

老黎咽下一大口水就饅頭, “小秦吶,不是黎叔說你,以後做什麽事都得和家裏吱個聲。”, 半截饅頭被捏於手裏在空中比劃著。

秦遠枝在喉頭嗯了一聲。

天剛亮,工地便忙得不可開交。

景明勾手叫了一聲樓上的人:“秦遠枝, 你下來一趟!”

秦遠枝探頭看了一眼,將背上的負擔卸掉, 緊隨下了樓,然後站在對方面前問:“有事嗎?老板。”

景明簡潔明了, “哦, 我姐最近不是新開了一個酒吧嘛, 就前兩天來找我那個。嗯…如果你需要的話, 可以去她那裏試試,當然啊, 我也不是趕你走啊, 不過她那裏活輕松, 工資也不少。”,他幫秦遠枝拍了拍肩頭上的白灰, “跟你說呢,也是我姐的意思,最近你考慮考慮。”

“如果你樂意繼續留下來在我這兒也沒問題,但去不去你近期都給我一個答覆。”

“老板,我繼續在這裏幹吧,謝謝你的好意。”秦遠枝想都沒想提了拒絕,景明根本沒接住。

他以為對方怎麽也得思來想去個幾天,哪成想這人拒絕得這麽痛快。看來她老姐心裏的小九九要就此泡湯了。

景明挑眉說:“你不缺錢嘛?工資高也不去?”

秦遠枝淡淡的笑:“在你這兒挺好的,叔叔嬸嬸人都挺好的,我很知足了。”

既然她明確拒絕,景明也就沒再繼續下去。

因為一場春雨席卷,下午工地比平常早收工了半個小時。秦遠枝立在屋檐下有些無措,她根本沒料想到今天會突如其來一場雨。

“為什麽要拒絕我的邀請?”一個女人撐傘立在她的旁邊,秦遠枝對這聲音半生不熟,扭頭才看清是景煙。

她不知道對方是多久來的工地,只記得自己埋頭壓背上上下下好多趟,次數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了。

秦遠枝放下頭頂欲要舉起飛奔進灰雨中的半張瓦楞紙,“我很滿意現在的工作,謝謝景小姐的好意。”

景煙眼睛根本沒看她,盯著掛於屋檐下形成水簾的雨,她撐傘的手微微靠近了些,“傘你拿著用吧——”

這句話跟著秦遠枝一起穿/插雨裏,那人依舊頂著那半塊瓦楞紙,隨之而來的是雨拍打萬物夾雜一句含糊不清的“謝謝”傳來景煙的耳邊。

來不及換衣服,秦遠枝便迫不及待去找了莊夢蝶。

她到舞蹈室的時候,整個教室的學員已經走了。這個無人的時候,莊夢蝶才敢將自己的舞裙穿在身上。

秦遠枝沒去打擾她,在舞蹈室門口靜靜的望著這一幕。

那根沒有皮膚的自然紋理,肌群帶動的矯健的義肢與殘肢斷面人為的接合在一起,死板醜陋,和裙邊的褶皺由為不搭。這些無疑不在提醒莊夢蝶那段悲痛的往事,義肢的沈重,踐踏掉存在她身上每一個帶有自尊的細胞。

全身基乎濕透,秦遠枝的發絲劃過水珠滴在額角,如汗一般劃過下顎融浸進襯衣,最後跟著衣角淌向地面。

地板一次又一次傳來重擊的聲音。

一次接著一次,因為想做覆雜舞蹈動作的莊夢蝶被現實差點打趴下。

秦遠枝背靠墻體,心疼餘光掃過室內那人次次的跌倒,每一次她都想走過去就那麽若無其事的去拉她一把,她就想不顧一切的跪在地上,然後輕輕的將她攬進懷裏,就那麽的告訴她——沒關系的。

秦遠枝站在墻角發了一條短信給莊夢蝶,告訴她自己待會兒還有十分鐘就能見到她了。那人從地上再次艱難的撐起身子,雙眼通紅站著看了鏡子裏的自己許久,而後在秦遠枝見到自己之前將舞裙換了。

她喜歡她。

可她也不願對方看見,自己這副孱弱無用的軀體繼續妄想著不切實際的東西。

秦遠枝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眼尾有些紅,莊夢蝶沒看出什麽,只以為她是被雨淋了才這副樣子。

她帶著秦遠枝去了更衣室,拿了自己的外套給她。

僅僅幾天過去,秦遠枝的背上又多了不少傷口,這人麻利的將搭在臂彎上的衣服撐開穿上,可她已經看見了。

許是剛剛摔得疼了,又無處訴說,秦遠枝扣上最後一顆紐扣的時候,莊夢蝶在身後摟住了她。

她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的感受著對方體膚反饋而來的溫熱。雖然秦遠枝淋過雨,但哪怕她皮膚上一點點微小的熱意也能慰藉兩個人彼此的心。

秦遠枝唇角含住笑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怔了一下,可自己也確實舍不得莊夢蝶身上那股自帶的梔子花的味道。

到了家,莊夢蝶沖了感冒藥,秦遠枝大口喝了下去,身體也因此暖和了好多。

林紅知道了,也輕微責備了幾句,隨之而來的是實切的關心。秦遠枝在她眼中不過跟莊夢蝶一樣,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她希望這兩個孩子就這麽好好的做一輩子朋友,哪怕是以後彼此嫁人了有家庭了,也不會因分開斷了聯系。

喝了藥,秦遠枝洗了個澡,留了下來。

這一晚,她在莊夢蝶身側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秦遠枝五點起床,和同樣失眠早起的林紅打了照面,林紅給她塞了一小袋的早餐,自己便匆忙出門了。

工地上工時間很早,這邊距離太遠,她不得比在那邊的起來的時間還要提早一些。

在路上解決了林紅給的早餐,秦遠枝到了工地已經是早上六點左右。日光爬滿遠處的雲,正眼瞧去還有些奪眼。

秦遠枝剛擡腳進去,一路遇見的工友的眼色在她身上亂瞟,這樣的目光她從頭至尾還未遇見過,心頭不免感覺到一陣不安。

等到她走近,工地上顏色不一的安全帽堆在一起,所有人都堵在一面墻邊。

老黎叫了她一聲:“遠枝!”

秦遠枝都覺得是不是他的聲音有魔力,他這一喊,所有圍在一起的人紛紛散開,讓出一道口子來。墻上面貼了滿墻的兩個女人的親吻照,其中的一個主角就是他們眼前的秦遠枝。

老黎一臉苦不堪言,指著照片看著臉色不太好的秦遠枝:“這這這…這不能,是你吧?遠枝?”

秦遠枝走近了些,看清了照片上的另一個女人,是她所愛的莊夢蝶,那晚在街頭的路燈下,不曾想兩人親密的照片被別人拍下來了。

所有人都伸頭一臉八卦且眸子又帶些疏離感的望著她,秦遠枝垂下眸,片刻後,說:“是我。”

“同…同性戀?這個世上竟然真的有同性戀?”不知道人堆裏哪兒冒出來的聲音,秦遠枝也根本無心再去管到底是誰說的。

景明來得晚,但也一眼就明白了情況,幾把扯下墻上的那些照片,聲音帶著火氣:“監工!監工哪兒去了?”

人群裏有個紅帽子應答。

“什麽破廣告都能往我們工地上貼,你是做什麽的?”

秦遠枝無心辯解,也不想理身後的吵鬧。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只是喜歡一個跟她們毫無瓜葛的女人,她們的那副眼神就像是看見瘟神一般,如同那年自己無親流浪,人人輕蔑視線下永遠無法翻身的潮臭垃圾。

景明解散開工人,從身後跑來。

“你打算怎麽做?秦遠枝?”

秦遠枝埋頭錯愕,沒應。

她就這麽像是被打斷了脊骨一般,彎著腰失魂落魄的往前走,景明叫她都沒什麽反應。

景明在她背後喊:“如果後悔了,就去找我姐。”

“…”

這種照片被有心之人貼到了自己工作的地方,秦遠枝同時間想到了莊夢蝶,她無依無靠沒事,經過上次萍水的那一遭,她做不到無視別人對莊夢蝶的看法。

秦遠枝剛走進巷子,巷裏的左鄰右舍看見她像是見著鬼一樣,她呼吸一滯,繼續大步流星最後換做跑的。

她急迫喘著粗氣,然後腳步一頓,立在那扇昨夜還留宿過的綠門外,盡量可能去調整自己的呼吸,就在她準備敲門的那一瞬間,門內傳出劇烈的爭吵聲來。

“莊夢蝶!來!你當著你爸的靈位,你敢不敢親口和他說,你喜歡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林紅憤怒又悲哀的聲音,秦遠枝捕捉得真切,她又將懸空的那只手垂了下去,跟著一起的還有那雙發紅的眸子。

“我喜歡她!跟我爸有什麽關系?我就算站在這裏和他說一萬遍!難道我爸就能馬上活過來嗎!”

莊夢蝶字字誅心。

林紅氣極了眼,給了她一巴掌:“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你難道要因為一段不正常的關系,被別人戳一輩子的脊梁骨嗎!”

響徹整個屋內的巴掌聲,秦遠枝擡頭紅眼的看著面前這道門,她與莊夢蝶不過一門之隔,可這扇門似乎讓她們隔了很多。

也讓莊夢蝶背負了太多。

“喜歡是我自己的事!難道我除了這件事!我這條腿斷了的時候閑言碎語還少嗎!”莊夢蝶雙眼猩紅的望著林紅,眼裏起了霧,她快要看不清自己的母親了。

她盡量壓抑著自己的哭泣聲:“左鄰右舍…都說我是害人精!害死了自己的學生的時候,你又何曾為我辯解過一句!你一心為的——”她心一橫將更戳心窩的話說了出來:“不過是想找個不嫌棄我殘疾的男人幫你接盤——”

“莊夢蝶!!!”林紅紅著眼,憤恨唾棄間又給了一巴掌。

五指指印在原有的基礎上立顯。

這一刻,莊夢蝶只感覺半邊臉上帶著刺痛般的麻木感。

“不問我到底快不快樂……”她依舊將那半句從喉頭說出,帶著悲痛的嗚咽聲。

莊夢蝶指尖戳著自己,繼續紅眼流淚看著林紅的眼睛:“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默默的騙自己,騙自己方淶不是因為自己…騙自己還有片刻的價值…”

爆發總是是突然的。

積壓了許久的情緒像被一層泡沫包裹著,隨時都有被戳破的那一刻。

林紅傷心欲絕:“誰都可以!但不能是秦遠枝那種不能給你一絲生活保障的窮女人!”

秦遠枝真實真切的聽見了林紅的這句話,她咧來唇角蕩著無盡的苦意,兩行清淚直下,直到淚珠在下垂的手背上暈開,她才發現自己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