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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回家(二)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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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回家(二) 春

第七十六章

臨近年關, 隆冬未過。

屋外風雪交加,雪聲很大,院子裏植著三頃紅梅,承載了霜花的重量, 花骨朵沈沈往下墜。

柳觀春明明怕冷, 縮在被窩裏的時候卻並不安分, 仍要毛手毛腳往江暮雪寒氣逼人的懷抱鉆。

江暮雪被她纏得沒辦法,只能極力收斂身上散出的冷峻霜氣, 克制住四溢的靈流,盡量忍耐,力求不要凍著柳觀春。

柳觀春毫無自知,她僅憑親人的本能, 費勁兒壓進師兄的懷裏, 與他親密無間地相貼。

此舉確實能帶給江暮雪許多力量,令他感到十足的安心。

“不冷嗎?”江暮雪問她, 明知故問。

柳觀春搖頭:“我是築基期的修士, 一點點霜氣算什麽,又不會著涼生病。”

意為, 是有點冷, 但不會染上風寒,所以無所謂。

她想抱著師兄。

江暮雪的眉宇間,冷寂之色褪去, 銀眸浮起淺淺的溫和。他不再抵觸柳觀春的靠近, 亦不再害怕自己會傷到她。

江暮雪順從本心,伸手擁住柳觀春,將她抱得更緊,下頜抵在她的發頂, 用虛抱的姿勢,將她摟得更深。

仿佛如此,他才能熄滅那些濃烈的渴盼,填滿心口鑿開的、無法愈合的一個洞。

江暮雪要很用力去反抗,才能熄下那些想要強留住柳觀春的私欲。

柳觀春蜷在江暮雪的懷中一動不動。

她的身姿嬌小,雪膚凝脂,發間縈繞一股甜香,像清冽桂花,又似香馨荔枝。

“吃了什麽?”江暮雪一邊輕摁她腰上綿肉,一邊猜測那幾味聞到的香。

柳觀春沒想到師兄如此敏銳,竟連她淺嘗一口的小食也能知曉,她分明漱過口了。

柳觀春心虛地道:“方才師兄洗漱,我想著腹中空空不好入睡,便將昨日山下買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吃完又覺得口幹,還喝了一盞清茶,那個茶葉忒苦,我想著萬一師兄想嘗我嘴裏味道呢,咳,所以我又嚼了幾顆荔枝糖,荔枝糖到底太酸,龍須糖恰好能緩和澀口的酸味……”

“所以,短短一刻鐘,你淺吃了七八樣吃食?”江暮雪眉尾微揚。

“準確來說,是六樣……”

“罷了。”江暮雪覆而撐起身子,將柳觀春也撈出被窩,“靠一會兒,你先消消食。”

柳觀春不情不願地倚到枕上。

單是這樣,她仍不滿足,又故意把腿掛到師兄的膝骨,與他肌膚相觸,緊密地黏連,仿佛如此,肉生著肉,時刻碰到江暮雪,她才能有片刻安寧。

江暮雪心知肚明,柳觀春每日嬉皮笑臉,佯裝無事發生,但她很害怕。

柳觀春一貫擅長粉飾太平,她強忍住漫上心頭的畏懼感,不願江暮雪覺察她的惶恐與不安。

江暮雪心神微震,一種難掩的苦澀如潮湧至……他終是傷害了她。

柳觀春夜裏睡得很快,她知道有江暮雪在,風雪不侵,他會護她周全。

只是,柳觀春有時會忘記,江暮雪早已辟谷,他不用入睡,那師兄一個人熬到天亮,都在想什麽呢?

第二天清晨,柳觀春牽著江暮雪進了荒山。

她看不懂風水寶地,只看到一棵臨水而立的白梅樹。潔白的花瓣兒紛紛揚揚,落滿鏡面似的小河,此地景致很美。

柳觀春指著梅林旁邊是一塊地,道:“咱們就在這裏給外婆建墳立碑。”

“好。”江暮雪不會掃興,想了想又道,“既是衣冠冢,今日我們要下山置辦逝者的衣冠嗎?”

柳觀春搖了搖頭:“不必那麽麻煩,只要添一些外婆愛吃的、愛用的物件便是。外婆早就離世,我就算為她立碑造墳,她也不在這裏。衣冠冢,只是生者記掛逝者的一個念想罷了。”

這句話令江暮雪想到前世的事。

他也知道柳觀春不在那口小棺材裏,他留著它,無非是滿足自己的私欲,欺騙自己,他尚有資格擁有她。

柳觀春說完,發現江暮雪忽然沈默下來。

江暮雪心思重,總比她想得深,每次他不說話,安靜站立的模樣,就會讓柳觀春無措,讓她擔心自己又哪處不留心,將江暮雪遺棄在蠻荒之地。

“師兄。”柳觀春牽他,似是安撫地打量他,“我故鄉有一句話。”

“什麽?”江暮雪毫不抵抗,任她抓住五指,女孩體溫的暖意渡到他的掌心,有種相依為命的踏實感。

“人是由無數個美好瞬間組成的。因此我不會往衣冠冢裏放外婆的屍骨,以及衣飾,我要放她愛吃的糕餅、飴糖、給我打過的紅繩絡子、我教她寫過的描紅本、練字的筆墨紙硯……”

柳觀春那雙瑩亮的杏眸迎上江暮雪,她的笑容燦若桃花,“只要活著的人仍記得逝者,她便不算在世間消亡。”

柳觀春隱隱猜到前世的江暮雪經歷過什麽,師兄在她死後,一定度過了很難的一段歲月。

她希望這些話能帶給他一點微乎其微的慰藉。

聞言,江暮雪若有所思,出了一會兒神,他沒再說什麽。

柳觀春擬定了墳地,又禦劍,催促江暮雪帶她下山采買物件。

他們如今住的地方,距離道宗很遠,這是江暮雪前世四處游歷,來過的凡間小鎮。

此地雖及不上殷國都城那般富饒,卻也四季分明,山明水秀。

只是群山巍峨,又有大江大湖環繞縣鎮,地方支不出開山造路的銀子,不好開辟貿易往來的商道,便漸漸成了消息閉塞的荒僻鄉鎮。

如此彈丸小鎮,邪魔嫌棄人氣稀缺,不願來食;修士嫌棄人口稀少,即便降魔也無法聲名遠播,漸漸的也就沒了外地來游玩的旅客。

剛進鎮子的當天,即便江暮雪和柳觀春擬了化形的術法,還是引起了好一番騷動。

畢竟一對小夫妻自小在仙門重地長大,氣度不凡,再怎麽遮掩精致面容,周身的靈光劍氣還是驅之不散。只窺一眼,便知兩人有天大神通,定是天人菩薩。

因柳觀春面善,說話又討喜,每次她進鋪子買吃食、衣飾,老板都給她大打折扣,三兩銀子的珠花,賣到柳觀春手裏就只有二兩銀子。

街巷喧鬧,人聲鼎沸。柳觀春拉著江暮雪逛了好多店鋪,甚至去了一趟集市。

她不會做飯,但江暮雪煮菜很有一手,只要柳觀春買對食材,師兄就幫她打點。

今晚想吃油燜三黃雞、河蝦煲、清蒸小黃魚……

江暮雪幫她挑好葷肉,又取來一縷寒氣為肉食保鮮……從前倒沒想過,有朝一日冰雪靈流能如此大材小用,頂個冰鑒使。

柳觀春買完菜,又吭哧吭哧跑到熟悉的店家那裏,買了幾匹鮮艷的紅綢,塞進藏寶珠。

江暮雪溫聲提醒:“若是制老者壽衣,紅布會不會太艷?”

江暮雪不反對柳觀春做事,心存疑慮也只是委婉問上一句。

柳觀春簡直要朝天翻白眼,她哭笑不得:“這是拿來制嫁衣的!”

說完,她又從藏寶珠裏扯出布料,拉江暮雪的指骨去摸緞面。

“師兄覺得如何?這是蝶戀花紋的,這是如意祥雲紋的,我覺得寓意都不錯,一時選不下來,打算回去再慢慢細看……”

江暮雪看到紅布時,這才反應過來,柳觀春並非說笑,也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她當真要與他成婚,她不嫌棄他至多只能再活一年。

江暮雪垂眸看了一會兒,道:“我可以每一樣布都制一身嫁衣,你換上看看,喜歡哪件就定哪件。”

柳觀春受寵若驚:“會不會麻煩師兄?”

江暮雪輕扯唇角:“無非是費點術法,並不累人。”

“那我就不和師兄客氣了。”柳觀春歡欣雀躍,又悶頭去挑銀樓裏的花冠鳳釵。作為新娘子,她當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買完東西,柳觀春送出一只紙鶴,告知孟瀚舟、蘇無言,關於她和江暮雪成婚的喜訊。

世上唯有蘇無言和孟瀚舟知曉她的行蹤,至於道宗的師兄姐……如有要事,他們自會通過孟瀚舟,與柳觀春取得聯系。

蘇無言沒有回信,但紙鶴顯示:已閱。

小貓不上心,小貓不在意。

倒是孟瀚舟給柳觀春回了好長一封信。

他告訴柳觀春,在她離開道宗的兩個月裏,宗門發生了什麽變化。

柳觀春沒有及時讀信,她把厚厚一摞信攥在手中,找到庭院裏正為她燒烤肉串的江暮雪。

“師兄,你來。”

柳觀春把江暮雪手上串好的羊肉撂到一邊,先拉著師兄進屋,她要靠著他,和他一起讀信。

江暮雪信手捏訣,熄了篝火,又滌蕩身上煙火氣,如此方能勉強接受自己邁進內室,供柳觀春將他當成靠枕,依偎他的懷中。

柳觀春在江暮雪身上尋了個舒適的姿勢倚著,手裏抖了抖信箋,大聲朗讀信上內容。

她知道江暮雪對待旁人的事很是漠然,若是孟瀚舟與他傳信,他很可能壓箱底三五日都不知拿出來翻閱。

柳觀春不想師兄如此寂寞,還是她代勞,當個念信的書童吧。

從信中,柳觀春得知了黑太歲死後,被它吞噬的魂魄大多數都放回人間,運氣好的可以遁入輪回,運氣不好的消散於天地間。

穆康師兄和白桃師姐運道還算不錯,黎九章尋到了他們轉世的人家。

白桃生為富戶小姐,她從前便喜愛榮華富貴,如今有家人嬌養,此生不一定入道。

倒是穆康自小便生出陰陽眼,又生來不喜妖邪,才是個出世的嬰兒,一遇妖邪便握拳揮動,連哭也不哭一聲。如此堅毅性格,倒是個修行的好苗子,黎九章打算等到穆康七八歲時,再領穆康入道修行。

朱燕和倪蕓彤並不知道柳觀春的行蹤。不過她們猜到,興許孟瀚舟會知道柳觀春的下落,千叮嚀萬囑咐,若是有機會送信,一定幫她們捎句話。

倪蕓彤想告訴柳觀春,往後外頭混得不好就上倪家鋪子給她送信,天南地北無論哪家仙露鋪子都行,畫個蝴蝶圖紋吧,她一見就知道是柳觀春,無論多少艱難險阻,她都會第一時間去見她。

朱燕沒憋出什麽話,思來想去也只是說了一句:“少時的澡豆,我知道不是你拿的,那時候的我,只是不甘心留在遍地凡人的道宗,故意給凡修一個下馬威罷了。不過,經此一役,我發現靈修也沒多了不起,面對妖邪還不如凡修厲害呢。我會繼續好好修行的。柳觀春,我希望往後還有機會見到你,若是見不到,那就盼你餘生順遂安康……柳觀春,你、你永遠都是我的師妹。”

念到這裏,柳觀春自己都笑了。

“笑什麽?”江暮雪擡眸,好奇問她。

江暮雪百無聊賴,掌中順手撚過發絲,眼下不由自主開始拆解柳觀春烏黑濃密的長發,幫她重新梳了一個單螺髻。

柳觀春享受師兄的照顧,小聲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朱師姐不討厭我,畢竟……誰討厭一個人,還會在膳堂特地等她吃飯啊?”

聽完,江暮雪也不禁莞爾。

柳觀春眨眨眼,看著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溫柔笑意,心情也不由大好。

師兄跟她在一起後,真是越來越愛笑了。

柳觀春繼續往下念,接下來便是王昱風、葉長老、鄭長老的事。

兩個月時間太短,沒什麽新鮮的,大家都在忙活收拾妖禍後的殘局,不過許多百姓聽說道宗降魔的事,倒有越來越多的孩子想要拜在道宗門下,就連許多靈修世家也偷偷打聽道宗收徒的狀況……因江暮雪之故,道宗可算是揚眉吐氣了一回。

哦,還有,此番黎九章下山,竟被一只狐妖訛上了,非說要效仿妖修蘇無言,也入宗門修煉。

黎九章原本不想幹涉此事,但聽狐妖自稱“桃娘”,他想到柳觀春曾說過,有一只名為“桃娘”的狐妖會成為他的未來道侶,切記不能持劍傷妖。

黎九章雖覺此事實乃無稽之談,但好在留了心,並未拒絕狐妖參加萬門擇徒比試的請求。

最後就是孟瀚舟給柳觀春送的信。

老頭聒噪,洋洋灑灑寫了足足五頁。

柳觀春一看那大片大片的字,頓覺眼睛被吵到了。

她福至心靈,沒忍住,扭頭,戰戰兢兢問江暮雪:“師兄,前世你失憶時,我也給你送過信鶴……是不是看起來很吵,很打擾你?”

她記得自己話稠,應當不算討喜的樣子。

江暮雪沈眉思忖,與她說:“你雖話密,卻也是一派少女鮮活,我並無不喜。”

“實話?”柳觀春驚喜地追問。

“嗯。”倘若江暮雪當真不喜,他會當場粉碎紙鶴,不讓柳觀春與他傳信。

細想起來,當初江暮雪的容忍與耐性,其實也是一種對於柳觀春的隱秘偏愛,只他自己從前不承認罷了。

柳觀春滿意了,她的嘴角上翹,繼續念信。

孟瀚舟顯然是個傷春悲秋的男人,這封信竟從柳觀春進道宗伊始開始說起。

孟瀚舟說柳觀春小小年紀就心機頗深,知道用小點心來討好師兄、師姐,可唯獨不知道也給他這位路過外門的長老一份。

譴責完柳觀春,又說起她拜在門下,當了自己的徒弟的事。

柳觀春還是護短的,自從認了孟瀚舟為師尊,倒也知道時常在外維護師長的尊嚴,就是太過自以為是,她自以為藏得很好,但孟瀚舟早早知道,柳觀春明面上和葉長老、鄭長老恩斷義絕,私底下跟著兩位長老偷學術法符箓……

此舉說好聽一點是勤勉好學,說難聽一點就是背棄師門。鬼知道孟瀚舟看著臭丫頭於術法方面突飛猛進,時不時還能蹦出一招孟瀚舟還沒教到的咒印符箓,心有多寒,心有多痛!

說到這裏,孟瀚舟又講起柳觀春和江暮雪合婚的事。

兩個都是自家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雖然江暮雪命不久矣,但他能為柳觀春獻出生命,也算是不錯的道侶人選,孟瀚舟就不當痛擊鴛鴦的大棒了。

只是柳觀春若為世外之人,在江暮雪飛升後,還會回家的話,那兩人還是悠著點,可別一時沖動造個孩子來。

不然柳觀春帶著遺腹子遁回異世,這不純純折騰人麽?柳觀春不但要守寡,還要帶娃,偏他也見不著二徒弟,不能幫襯著……想想就很辛酸。

這段話,柳觀春心裏默默消化,沒敢念。

少女倏忽緘默,倒引得簪完花的江暮雪低頭,不解地詢問:“怎麽不繼續念了?”

柳觀春耳朵滾燙,打哈哈敷衍:“啊……不是什麽好話。”

她有點慶幸江暮雪的目力沒有從前敏銳,無法一目十行看完她的信。

說起來,孟瀚舟的話倒真的提醒柳觀春了,她倒是沒想起避.孕事一遭,難不成師兄也是顧慮這個,方才不願與她行房?

柳觀春憋了半天,沒忍住,開口問江暮雪:“師、師兄,道門裏有沒有什麽避.孕事的秘藥?”

聽完,江暮雪怔忪,手骨不禁震顫一下。

他沈默許久,方才慢條斯理地說:“修士如想孕育子嗣,只需在行房時,施加賜子福令,便能懷上身孕。若無此念,修士並不會有孕……”

也就是說,倘若柳觀春不想,即便她與江暮雪再如何荒唐無度,也不會懷孕?那還真是體貼……

柳觀春莫名想到昨日,她不慎、險些、差點,跪坐上師兄俊臉的事……她記得床笫間隱有靡麗花香散開,她屈膝,雪.腚的兩瓣澗,亦有霜花濁浪,流溢。

柳觀春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燙,她揉了揉臉,收好這些信箋,覺得自己不能再和江暮雪待在寢房中了。

畢竟江暮雪如此端莊、美麗,她很難把持住啊!

柳觀春是和江暮雪來深山老林隱居,修身養性的,不是尋個借口把師兄囚.禁於此,日日想著怎麽把江暮雪騙上.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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