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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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別怕
太女在日暮時分親自登臨公主府, 她身後的侍衛還押著一名被打到已經出氣困難的犯人。
比起姍姍來遲的霍予晚和黎煦之兩人，得到消息的黎明笙想都沒想就跑去了大堂。
她這兩日武功也不練了，從早到晚都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修煉, 時不時還特意變幻出自己的狐貍原形，對著鏡子臭美的自觀自賞。
如今聽說太女上門, 黎明笙倒是好奇她會如何解釋那日獵場行刺一事。
“這是何人？”
邁步走近大堂時, 黎明笙率先被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影吸引目光。
一身白色囚服，身上也是血肉模糊，幾乎片刻，黎明笙便意識到了黎瑜的打算。
果然, 隨著她的質問, 正端茶輕飲的黎瑜含笑開口。
“明笙妹妹, 她便是那日行刺一事的幕後主使, 本宮特意帶來交由妹妹處置。”
皺眉同她對視一眼, 黎明笙踢了下那個半死不活的犯人。
“本郡主問你，那日為何行刺？”
可她的問題卻並沒有得到回應，隨著那名犯人從喉間發出嗡嗡聲, 滴滴血跡也隨著滲出，落至地面。
下意識後退一步，黎明笙的眉心緊皺。
她這才發現, 那犯人的舌頭竟是被人給拔掉了。
“這是怎麽回事？”
她轉身向黎瑜質問道。
“妹妹有所不知, 審訊時，此人屢次對我皇室中人 出言不遜，本宮為了教訓她，便讓人把她的舌頭給拔了。”
放下手中茶盞, 黎瑜起身溫和的對著黎明笙解釋。
“不過在此之前，此人已經認罪, 這是她的罪狀，妹妹請看。”
說著，黎瑜不慌不忙的從身邊侍衛的手中接過一份黑筆紅印的紙張。
按耐著內心的憤怒，黎明笙不耐煩的接過來草草看了眼。
上面寫著，此人明面上是東宮中的一名花匠，實則是一直隱藏身份的匈奴探子，因為得知太女要輕衣簡行去圍場打獵，便提前傳了消息出去，安排自己的同夥在圍場對太女行刺。
而霍予晚和黎明笙，只不過是意外受了牽連而已。
緊緊攥著手中的罪狀，黎明笙氣的簡直是咬牙切齒。
那日圍場一共有十名刺客，七名都是尋著她和娘親的蹤跡追來的，黎瑜竟然還敢顛倒黑白說那些黑衣人的目標其實是她？
硬生生被氣到說不出話的黎明笙，憤怒的把手中紙張撕了個粉碎。
“我知妹妹心中有氣，放心，今日這人你怎麽處理都行。”
黎瑜對她的這番反應倒是見怪不怪，反正黎明笙向來是這個脾氣。
眸光微微閃爍著，她安撫般的拍了拍黎明笙的肩膀，然後從自己的袖筒中掏出一把匕首遞給了她。
“本宮已經找人挑斷了她的手腳筋，妹妹不用擔心她會反抗，來。”
垂眸看著那把鋒利的匕首，黎明笙下意識同黎瑜對視，卻只看到她眼中溫和縱容的笑。
霎那間，黎明笙滿心的怒火都在瞬間熄滅，身體定在原地的同時，她的後背上也驟然浮起層層冷汗。
她早該意識到的，黎瑜自然會把那天的事情推到別人身上。
黎瑜是太女，而想殺自己娘親的人，是皇帝，是這天下最有權勢之人。
母親那天說得對，就像是要對付寇從母女一樣，要為娘親報仇，她們需要步步籌謀，而不是肆意沖動。
低垂的目光泛紅而堅定，黎明笙松開了掌心，那把匕首也隨之砸落在地。
“妹妹？”
她的動作引起了黎瑜的疑問。
“我……我不殺人……”
第一次強行壓制住自己脾氣的黎明笙緩緩搖頭，大腦混亂的為自己的行為做出合理的解釋，同時也有些急切的想思索出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她明知道地上這人不過是個替罪羊，可她卻不能在這個時候輕易揭穿……
“是了，妹妹手上還未染過血呢。”
勾唇笑了聲，黎瑜彎腰撿起那把匕首。
“可凡事總有第一次，明笙妹妹，這個人，死不足惜。”
她再次握住了黎明笙的手，同時也緊緊的將那柄匕首塞進黎明笙的掌心。
“本宮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同樣害怕，不過，事後就習慣了，一條賤命而已……”
說著，她攥著黎明笙的手腕帶著她逐漸向那名沒多少氣息的犯人靠近。
“不……”
面色已經一片慘白的黎明笙幾乎邁不動腳下的步子，她是見過許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可她從未親手殺過，況且，尤其是在她已經知道這人是無辜的情況下……
“明笙，過來。”
在那把匕首即將抵到犯人的心臟處時，姍姍來遲的黎煦之和霍予晚出現在了大堂門前。
一聲輕喚，讓早已六神無主的黎明笙猛然擡頭，然後強行掙脫開黎瑜的掌控，眼眶發紅的跑至黎煦之身後。
蹙眉看了眼她蒼白的臉色，霍予晚伸手借著衣袖的遮掩握住了女兒的掌心。
抿唇擡眸，黎明笙沒忍住眼尾的濕潤，低頭又朝霍予晚身邊靠近了些。
側眸回身看了眼，黎煦之面色沈沈的同黎瑜對視。
“姑姑。”
被打斷的黎瑜有些意興闌珊的擡頭，隨後上前對著她彎腰行禮。
“那日行刺的幕後主使抓到了，我是特意帶來和明笙妹妹一起處決這人犯的。”
“明笙有說她願意嗎？”
冷淡的看她一眼，黎煦之平靜開口質問。
“這……本宮以為明笙妹妹只是一時害怕，所以……”
“太女下次莫要再自作聰明。”
冷淡打斷她的話，黎煦之從黎瑜手中拿過那柄匕首，隨意端詳一瞬，指尖便輕易脫力。
叮。
匕首徑直落地，直插入地面，而刃尖只距離黎瑜的腳尖不到一公分。
一瞬間，黎瑜被嚇到毛骨悚然。
“姑姑，你……”
“既然犯人已經送到，那太女便請回吧。”
咬牙害怕又隱忍的望著她，半晌，黎瑜面色扭曲的彎腰行禮。
“……那本宮便先行告退，不打擾姑姑和明笙妹妹了。”
言罷，她看了眼地上只剩一口氣的犯人，拂袖邁步離去。
臨走前，黎瑜的目光同霍予晚有一瞬間的交織。
——此人不除，必成我大謨之禍。
腦海中閃過那日母皇對自己說過的話，黎瑜收回目光，臉色冷凝的離開。
……
“將人帶下去，看看還有沒有救治的希望。”
瞥了眼地上的女人，黎煦之淡聲開口。
“是。”
隨著大堂內的血跡也被清理，黎明笙終於平覆好自己的心情。
“母親，我們……”
“你剛剛被嚇到，先回房休息吧。”
握了握女兒過於冰涼的手腕，霍予晚輕聲開口。
“我不，我……”
話說到一半，意識到哪裏不對的黎明笙猛然擡頭。
“娘，你能說話了？”
緩緩彎唇，霍予晚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原本還想著等我修煉夠了靈力，就幫娘親你治療呢。”
聞言黎煦之倒是眉梢輕挑，看了眼如今也是半狐血脈的黎明笙一眼。
“你保護好自己就夠了，瞧剛才被嚇的那副樣子。”
“我……”
黎明笙下意識想反駁，又無從開口，只好嘟囔著抿了抿唇。
她剛剛確實是被嚇到站都站不起來了。
“下個月你十六歲生辰，想好如何辦了嗎？”
無奈搖頭，黎煦之轉身在主位坐下，溫聲輕問。
霍予晚看了看兩人，腳步下意識走向黎煦之。
“……”
看著一坐一站格外恩愛的兩位母親，黎明笙搖了搖頭。
“女兒沒心思想這個。”
“為何？”
接過霍予晚遞來的冰鎮荔枝果肉，黎煦之看她一眼，有些疑惑。
“女兒……女兒害怕，若是黎瑜和皇帝又對娘親下手怎麽辦？”
滿臉擔憂的走到兩人跟前，黎明笙望著她們一點也不見著急之色的神情，有些氣悶。
“母親你們不能一直瞞著我，我已經長大了，我也要保護你和娘親！”
好笑又欣慰的拍拍她的腦袋，黎煦之看著獨自生悶氣的黎明笙，有些無奈。
“知道了，你這急性子能不能改改？”
面對著女兒委屈的眼神，黎煦之緩緩勾唇，望向遠處的視線中，眼底的笑意也逐漸冷淡。
……
七月中旬。
退出朝堂十六年的公主殿下再一次出現在早朝之上，一把沈木圈椅，暗紅色朝服傍身，居於皇帝之下，百官之首。
皇帝對於黎煦之的出現並沒有異樣，倒是幾名皇女有些慌亂。
尤其是太女黎瑜，因為上次的不歡而散，使得她如今和公主府的關系降至冰點，也讓黎瑜心底有些不安。
她雖為太女，自幼又得皇帝一手扶持，可朝堂之上瞬息萬變，後宮之中年紀合適的皇女又不止她一人，其他皇女這麽多年以來一直都對黎瑜的儲君之位虎視眈眈。
那皇位一天沒到她手裏，黎瑜就不可避免的多一天提心吊膽。
原以為有了黎煦之的支持，再加上寇將軍的暗中助力，她可以不用擔驚受怕，可誰知，僅僅因為那天的一點小事，倒惹得姑姑對她動怒……
“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隨著黎穆之身邊內官的一聲話音，持續了近半個時辰的早朝也即將宣告結束。
“臣妹有一事，還望陛下恩準。”
慢條斯理的放下手中茶盞，黎煦之起身緩緩開口。
“何事？”
看著皇位之下的黎煦之，皇帝溫聲問道。
“小女明笙的十六歲生辰馬上就要到了，為了慶賀這次生辰，臣妹想借用行宮場地為她舉辦一場馬球比賽，屆時諸位大人家中的貴女們也可一同參與享樂。”
“明笙這麽快就十六歲了……朕記得這孩子的確是喜歡這些賽事，幼時為了偷偷觀賞皇家馬球的比賽，還悄悄藏在了朕的桌子下面，哈哈哈一轉眼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無聲勾唇，黎煦之沒有應聲。
她自然記得皇帝說的這件事。
那是霍予晚死後的第六年，在皇帝的四十歲壽辰時，宮中也舉辦了一場皇家馬球比賽，當時黎煦之帶著黎明笙進宮為皇帝賀壽。
可因為她那天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所以在祝壽後便先行回了宮內的一處寢殿休息。
倒是調皮的黎明笙偷偷跑出宮殿，央著宮內侍女把她帶進了比賽場……
若是以往皇帝說起這些往事，黎煦之或許會覺得溫馨，可如今，在她幾次三番都對霍予晚暗下殺手後，黎煦之心中的那些溫情，已經被完全粉碎。
於國於家，霍予晚從未做錯任何事，更是無愧於黎穆之這個皇帝。
所以黎煦之想不通，她到底為什麽不放過自己的妻子。
“朕準了，到時候朕一定親自到場，為明笙慶賀生辰。”
就像現在，黎煦之甚至分不清皇帝臉上的笑有幾分真。
“謝陛下。”
微微垂眸，黎煦之輕聲回應著。
……
黎明笙的手生辰前一天，霍予晚和黎煦之陪她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在府中為她提前過了一個小生辰。
“這是我十六年以來，過的最開心也最滿足的一個生辰。”
端起手中的酒杯，黎明笙喜不自勝的一飲而盡，頭上也霎時冒出一對失控的白色狐耳來，而她自己還恍若未覺。
“娘親，明日您一定要好好比賽，不能讓我失望！這一天，我都期待好久了……”
又是一杯醉的黎明笙暈乎乎的趴在桌上，迷蒙著雙眼拍了拍霍予晚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出自己對她的期盼。
“我幼時總聽母親講你年輕時的英勇事跡，卻一直沒有機會親眼所見，我不管，明天你必須要一舉奪魁，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喚你娘親了……”
聞言本是在默默飲酒看戲的黎煦之倒是微微挑眉，她同霍予晚對視了一眼，然後低聲開口哄著黎明笙的心裏話。
“不然你將如何？”
“不然我……我就改叫她姐姐……嘿嘿……反正娘親現在這麽年輕，每次……每次看到她那張臉，我叫娘親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眼眸輕瞇，黎煦之無聲勾唇，伸手捏住了黎明笙頭頂一顫一顫的狐耳，指尖用力，手腕微轉。
“嗷！”
黎明笙被揪到嚎了一嗓子猛然疼醒。
霍予晚低著頭不敢說話。
……
夜間，閣樓。
“耳朵呢？”
肌膚濡濕間，黎煦之微微睜眸，看向倒在自己懷裏閉眼輕含的霍予晚。
下一瞬，霍予晚就聽話的把自己的狐耳化出。
感受到那捏在自己耳尖的力道越來越重，霍予晚不自覺松口，低聲求饒。
“娘子，別罰我……”
“可本宮心中不痛快。”
捏住她的下頜，黎煦之蹙眉眸光幽深的同霍予晚對望。
“那……那你捏吧。”
抿唇眨了眨眼睛，霍予晚乖順的重新趴進她懷裏。
“娘子，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指尖落在那對雪白狐耳，黎煦之並沒有再用力，只是面色沈郁的望著。
“是我回來晚了，讓娘子等我這麽多年……”
斂眉壓下心中的躁郁與不安，黎煦之垂眸同她對視，指腹無意識的在她唇邊輕撫。
半晌，才閉上眼睛，壓下心中一直存在的躁郁與不安，只伸手把人往懷中擁緊，把自己送至霍予晚的唇邊，餵她含住。
忍耐著喉間下意識的輕吟，她埋頭低喘，眼尾隱忍到泛紅。
“本宮有些害怕，予晚。”
經歷過死別後，她怕，自己有一天會比霍予晚先走。
因為如今兩人之間切實存在的年齡差距。
她怕自己活不到陪霍予晚攜手變老的那天。
可明明，她們從前是有機會的。
少年妻妻，卻變成如今這樣。
讓黎煦之如何甘心。
“娘子……”
霍予晚輕撫著她的背，不知該如何寬慰。
再多的情話，也抵不過現實。
“你進來……”
許久，黎煦之埋頭在她懷裏低聲開口。
伴隨著一聲輕喘，她咬住了霍予晚的肩頭。
“本宮有變化嗎？”
“沒有……”
霍予晚的手臂繃緊，微微搖頭。
“別騙本宮……”
黎煦之的額前布滿細汗，卻還是緊緊同霍予晚的另一只手掌十指緊扣。
“娘子如何才能信我？”
霍予晚清澈深情的眼眸自始至終未變分毫，又俯身在黎煦之臉頰輕吻。
“愛我，別停。”
緊緊勾纏著她的腰肢，黎煦之閉目輕喘著低聲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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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在日暮時分親自登臨公主府, 她身後的侍衛還押著一名被打到已經出氣困難的犯人。
比起姍姍來遲的霍予晚和黎煦之兩人，得到消息的黎明笙想都沒想就跑去了大堂。
她這兩日武功也不練了，從早到晚都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修煉, 時不時還特意變幻出自己的狐貍原形，對著鏡子臭美的自觀自賞。
如今聽說太女上門, 黎明笙倒是好奇她會如何解釋那日獵場行刺一事。
“這是何人？”
邁步走近大堂時, 黎明笙率先被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影吸引目光。
一身白色囚服，身上也是血肉模糊，幾乎片刻，黎明笙便意識到了黎瑜的打算。
果然, 隨著她的質問, 正端茶輕飲的黎瑜含笑開口。
“明笙妹妹, 她便是那日行刺一事的幕後主使, 本宮特意帶來交由妹妹處置。”
皺眉同她對視一眼, 黎明笙踢了下那個半死不活的犯人。
“本郡主問你，那日為何行刺？”
可她的問題卻並沒有得到回應，隨著那名犯人從喉間發出嗡嗡聲, 滴滴血跡也隨著滲出，落至地面。
下意識後退一步，黎明笙的眉心緊皺。
她這才發現, 那犯人的舌頭竟是被人給拔掉了。
“這是怎麽回事？”
她轉身向黎瑜質問道。
“妹妹有所不知, 審訊時，此人屢次對我皇室中人 出言不遜，本宮為了教訓她，便讓人把她的舌頭給拔了。”
放下手中茶盞, 黎瑜起身溫和的對著黎明笙解釋。
“不過在此之前，此人已經認罪, 這是她的罪狀，妹妹請看。”
說著，黎瑜不慌不忙的從身邊侍衛的手中接過一份黑筆紅印的紙張。
按耐著內心的憤怒，黎明笙不耐煩的接過來草草看了眼。
上面寫著，此人明面上是東宮中的一名花匠，實則是一直隱藏身份的匈奴探子，因為得知太女要輕衣簡行去圍場打獵，便提前傳了消息出去，安排自己的同夥在圍場對太女行刺。
而霍予晚和黎明笙，只不過是意外受了牽連而已。
緊緊攥著手中的罪狀，黎明笙氣的簡直是咬牙切齒。
那日圍場一共有十名刺客，七名都是尋著她和娘親的蹤跡追來的，黎瑜竟然還敢顛倒黑白說那些黑衣人的目標其實是她？
硬生生被氣到說不出話的黎明笙，憤怒的把手中紙張撕了個粉碎。
“我知妹妹心中有氣，放心，今日這人你怎麽處理都行。”
黎瑜對她的這番反應倒是見怪不怪，反正黎明笙向來是這個脾氣。
眸光微微閃爍著，她安撫般的拍了拍黎明笙的肩膀，然後從自己的袖筒中掏出一把匕首遞給了她。
“本宮已經找人挑斷了她的手腳筋，妹妹不用擔心她會反抗，來。”
垂眸看著那把鋒利的匕首，黎明笙下意識同黎瑜對視，卻只看到她眼中溫和縱容的笑。
霎那間，黎明笙滿心的怒火都在瞬間熄滅，身體定在原地的同時，她的後背上也驟然浮起層層冷汗。
她早該意識到的，黎瑜自然會把那天的事情推到別人身上。
黎瑜是太女，而想殺自己娘親的人，是皇帝，是這天下最有權勢之人。
母親那天說得對，就像是要對付寇從母女一樣，要為娘親報仇，她們需要步步籌謀，而不是肆意沖動。
低垂的目光泛紅而堅定，黎明笙松開了掌心，那把匕首也隨之砸落在地。
“妹妹？”
她的動作引起了黎瑜的疑問。
“我……我不殺人……”
第一次強行壓制住自己脾氣的黎明笙緩緩搖頭，大腦混亂的為自己的行為做出合理的解釋，同時也有些急切的想思索出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她明知道地上這人不過是個替罪羊，可她卻不能在這個時候輕易揭穿……
“是了，妹妹手上還未染過血呢。”
勾唇笑了聲，黎瑜彎腰撿起那把匕首。
“可凡事總有第一次，明笙妹妹，這個人，死不足惜。”
她再次握住了黎明笙的手，同時也緊緊的將那柄匕首塞進黎明笙的掌心。
“本宮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同樣害怕，不過，事後就習慣了，一條賤命而已……”
說著，她攥著黎明笙的手腕帶著她逐漸向那名沒多少氣息的犯人靠近。
“不……”
面色已經一片慘白的黎明笙幾乎邁不動腳下的步子，她是見過許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可她從未親手殺過，況且，尤其是在她已經知道這人是無辜的情況下……
“明笙，過來。”
在那把匕首即將抵到犯人的心臟處時，姍姍來遲的黎煦之和霍予晚出現在了大堂門前。
一聲輕喚，讓早已六神無主的黎明笙猛然擡頭，然後強行掙脫開黎瑜的掌控，眼眶發紅的跑至黎煦之身後。
蹙眉看了眼她蒼白的臉色，霍予晚伸手借著衣袖的遮掩握住了女兒的掌心。
抿唇擡眸，黎明笙沒忍住眼尾的濕潤，低頭又朝霍予晚身邊靠近了些。
側眸回身看了眼，黎煦之面色沈沈的同黎瑜對視。
“姑姑。”
被打斷的黎瑜有些意興闌珊的擡頭，隨後上前對著她彎腰行禮。
“那日行刺的幕後主使抓到了，我是特意帶來和明笙妹妹一起處決這人犯的。”
“明笙有說她願意嗎？”
冷淡的看她一眼，黎煦之平靜開口質問。
“這……本宮以為明笙妹妹只是一時害怕，所以……”
“太女下次莫要再自作聰明。”
冷淡打斷她的話，黎煦之從黎瑜手中拿過那柄匕首，隨意端詳一瞬，指尖便輕易脫力。
叮。
匕首徑直落地，直插入地面，而刃尖只距離黎瑜的腳尖不到一公分。
一瞬間，黎瑜被嚇到毛骨悚然。
“姑姑，你……”
“既然犯人已經送到，那太女便請回吧。”
咬牙害怕又隱忍的望著她，半晌，黎瑜面色扭曲的彎腰行禮。
“……那本宮便先行告退，不打擾姑姑和明笙妹妹了。”
言罷，她看了眼地上只剩一口氣的犯人，拂袖邁步離去。
臨走前，黎瑜的目光同霍予晚有一瞬間的交織。
——此人不除，必成我大謨之禍。
腦海中閃過那日母皇對自己說過的話，黎瑜收回目光，臉色冷凝的離開。
……
“將人帶下去，看看還有沒有救治的希望。”
瞥了眼地上的女人，黎煦之淡聲開口。
“是。”
隨著大堂內的血跡也被清理，黎明笙終於平覆好自己的心情。
“母親，我們……”
“你剛剛被嚇到，先回房休息吧。”
握了握女兒過於冰涼的手腕，霍予晚輕聲開口。
“我不，我……”
話說到一半，意識到哪裏不對的黎明笙猛然擡頭。
“娘，你能說話了？”
緩緩彎唇，霍予晚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原本還想著等我修煉夠了靈力，就幫娘親你治療呢。”
聞言黎煦之倒是眉梢輕挑，看了眼如今也是半狐血脈的黎明笙一眼。
“你保護好自己就夠了，瞧剛才被嚇的那副樣子。”
“我……”
黎明笙下意識想反駁，又無從開口，只好嘟囔著抿了抿唇。
她剛剛確實是被嚇到站都站不起來了。
“下個月你十六歲生辰，想好如何辦了嗎？”
無奈搖頭，黎煦之轉身在主位坐下，溫聲輕問。
霍予晚看了看兩人，腳步下意識走向黎煦之。
“……”
看著一坐一站格外恩愛的兩位母親，黎明笙搖了搖頭。
“女兒沒心思想這個。”
“為何？”
接過霍予晚遞來的冰鎮荔枝果肉，黎煦之看她一眼，有些疑惑。
“女兒……女兒害怕，若是黎瑜和皇帝又對娘親下手怎麽辦？”
滿臉擔憂的走到兩人跟前，黎明笙望著她們一點也不見著急之色的神情，有些氣悶。
“母親你們不能一直瞞著我，我已經長大了，我也要保護你和娘親！”
好笑又欣慰的拍拍她的腦袋，黎煦之看著獨自生悶氣的黎明笙，有些無奈。
“知道了，你這急性子能不能改改？”
面對著女兒委屈的眼神，黎煦之緩緩勾唇，望向遠處的視線中，眼底的笑意也逐漸冷淡。
……
七月中旬。
退出朝堂十六年的公主殿下再一次出現在早朝之上，一把沈木圈椅，暗紅色朝服傍身，居於皇帝之下，百官之首。
皇帝對於黎煦之的出現並沒有異樣，倒是幾名皇女有些慌亂。
尤其是太女黎瑜，因為上次的不歡而散，使得她如今和公主府的關系降至冰點，也讓黎瑜心底有些不安。
她雖為太女，自幼又得皇帝一手扶持，可朝堂之上瞬息萬變，後宮之中年紀合適的皇女又不止她一人，其他皇女這麽多年以來一直都對黎瑜的儲君之位虎視眈眈。
那皇位一天沒到她手裏，黎瑜就不可避免的多一天提心吊膽。
原以為有了黎煦之的支持，再加上寇將軍的暗中助力，她可以不用擔驚受怕，可誰知，僅僅因為那天的一點小事，倒惹得姑姑對她動怒……
“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隨著黎穆之身邊內官的一聲話音，持續了近半個時辰的早朝也即將宣告結束。
“臣妹有一事，還望陛下恩準。”
慢條斯理的放下手中茶盞，黎煦之起身緩緩開口。
“何事？”
看著皇位之下的黎煦之，皇帝溫聲問道。
“小女明笙的十六歲生辰馬上就要到了，為了慶賀這次生辰，臣妹想借用行宮場地為她舉辦一場馬球比賽，屆時諸位大人家中的貴女們也可一同參與享樂。”
“明笙這麽快就十六歲了……朕記得這孩子的確是喜歡這些賽事，幼時為了偷偷觀賞皇家馬球的比賽，還悄悄藏在了朕的桌子下面，哈哈哈一轉眼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無聲勾唇，黎煦之沒有應聲。
她自然記得皇帝說的這件事。
那是霍予晚死後的第六年，在皇帝的四十歲壽辰時，宮中也舉辦了一場皇家馬球比賽，當時黎煦之帶著黎明笙進宮為皇帝賀壽。
可因為她那天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所以在祝壽後便先行回了宮內的一處寢殿休息。
倒是調皮的黎明笙偷偷跑出宮殿，央著宮內侍女把她帶進了比賽場……
若是以往皇帝說起這些往事，黎煦之或許會覺得溫馨，可如今，在她幾次三番都對霍予晚暗下殺手後，黎煦之心中的那些溫情，已經被完全粉碎。
於國於家，霍予晚從未做錯任何事，更是無愧於黎穆之這個皇帝。
所以黎煦之想不通，她到底為什麽不放過自己的妻子。
“朕準了，到時候朕一定親自到場，為明笙慶賀生辰。”
就像現在，黎煦之甚至分不清皇帝臉上的笑有幾分真。
“謝陛下。”
微微垂眸，黎煦之輕聲回應著。
……
黎明笙的手生辰前一天，霍予晚和黎煦之陪她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在府中為她提前過了一個小生辰。
“這是我十六年以來，過的最開心也最滿足的一個生辰。”
端起手中的酒杯，黎明笙喜不自勝的一飲而盡，頭上也霎時冒出一對失控的白色狐耳來，而她自己還恍若未覺。
“娘親，明日您一定要好好比賽，不能讓我失望！這一天，我都期待好久了……”
又是一杯醉的黎明笙暈乎乎的趴在桌上，迷蒙著雙眼拍了拍霍予晚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出自己對她的期盼。
“我幼時總聽母親講你年輕時的英勇事跡，卻一直沒有機會親眼所見，我不管，明天你必須要一舉奪魁，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喚你娘親了……”
聞言本是在默默飲酒看戲的黎煦之倒是微微挑眉，她同霍予晚對視了一眼，然後低聲開口哄著黎明笙的心裏話。
“不然你將如何？”
“不然我……我就改叫她姐姐……嘿嘿……反正娘親現在這麽年輕，每次……每次看到她那張臉，我叫娘親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眼眸輕瞇，黎煦之無聲勾唇，伸手捏住了黎明笙頭頂一顫一顫的狐耳，指尖用力，手腕微轉。
“嗷！”
黎明笙被揪到嚎了一嗓子猛然疼醒。
霍予晚低著頭不敢說話。
……
夜間，閣樓。
“耳朵呢？”
肌膚濡濕間，黎煦之微微睜眸，看向倒在自己懷裏閉眼輕含的霍予晚。
下一瞬，霍予晚就聽話的把自己的狐耳化出。
感受到那捏在自己耳尖的力道越來越重，霍予晚不自覺松口，低聲求饒。
“娘子，別罰我……”
“可本宮心中不痛快。”
捏住她的下頜，黎煦之蹙眉眸光幽深的同霍予晚對望。
“那……那你捏吧。”
抿唇眨了眨眼睛，霍予晚乖順的重新趴進她懷裏。
“娘子，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指尖落在那對雪白狐耳，黎煦之並沒有再用力，只是面色沈郁的望著。
“是我回來晚了，讓娘子等我這麽多年……”
斂眉壓下心中的躁郁與不安，黎煦之垂眸同她對視，指腹無意識的在她唇邊輕撫。
半晌，才閉上眼睛，壓下心中一直存在的躁郁與不安，只伸手把人往懷中擁緊，把自己送至霍予晚的唇邊，餵她含住。
忍耐著喉間下意識的輕吟，她埋頭低喘，眼尾隱忍到泛紅。
“本宮有些害怕，予晚。”
經歷過死別後，她怕，自己有一天會比霍予晚先走。
因為如今兩人之間切實存在的年齡差距。
她怕自己活不到陪霍予晚攜手變老的那天。
可明明，她們從前是有機會的。
少年妻妻，卻變成如今這樣。
讓黎煦之如何甘心。
“娘子……”
霍予晚輕撫著她的背，不知該如何寬慰。
再多的情話，也抵不過現實。
“你進來……”
許久，黎煦之埋頭在她懷裏低聲開口。
伴隨著一聲輕喘，她咬住了霍予晚的肩頭。
“本宮有變化嗎？”
“沒有……”
霍予晚的手臂繃緊，微微搖頭。
“別騙本宮……”
黎煦之的額前布滿細汗，卻還是緊緊同霍予晚的另一只手掌十指緊扣。
“娘子如何才能信我？”
霍予晚清澈深情的眼眸自始至終未變分毫，又俯身在黎煦之臉頰輕吻。
“愛我，別停。”
緊緊勾纏著她的腰肢，黎煦之閉目輕喘著低聲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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